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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干脆利落地道:“对,告诉我他们家医术最高的人现在在哪里,医术次一点的也可以,总之离建康最近的有谁。” 裴骃懵然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快说!我赶时间!” 裴骃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他垂首冥思了几息,然后才犹疑不定地道:“我听闻东海徐氏的徐熙,如今已经不在世了,但他有一子徐秋夫,擅长针灸与本草——” “他在哪?”拓跋焘抢白道。 裴骃被他这么一抢,顿时一噎,但这一下,他也意识到了拓跋焘的着急。 他倒也没有废话,道:“他任射阳令。射阳在山阳郡以东,射水之阳。距此大概有……七百里吧。” 拓跋焘根本没有再说一句话,立刻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房间,留下裴骃一个人满脸发懵地看着被风吹得飘起了一个角的书卷。 离开了裴家,拓跋焘就近去了一趟右卫大营,又带了一匹马和一万钱出来,他牵着马匹又赶赴到了石头津,横冲直撞地插了队,靠着金钱攻势飞快地过了江抵达瓜步。 他沿着大江一路向东狂奔,花了一个半时辰抵达了广陵,随即他开始沿着中渎水向北方狂奔。这段路他走过一次,熟得不能再熟了,途中他换了一次马,三个时辰之后,他抵达了山阳郡,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近一个时辰,四野一片黢黑。拓跋焘来到山阳郡的城池前方,高喊道:“我乃南兖州刺史,冠军将军郭焘,印信在此,有要事相询!” 城门上的士卒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吊篮验了一番印信,当即下来开城门,拓跋焘牵着几乎跑到虚脱的马匹上前,问道:“到射阳县的路怎么走?” “沿着官道向东,走三个半时辰的路也就到了,府君要不要在此地休息一夜?”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城中有北马吗?给我取两匹出来。” 士卒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有。” “要快!” 士卒不敢耽搁,立刻持着他的印信入城去调马,两刻钟后他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戍守山阳的戍长,“府君何故至此——?” 拓跋焘一边上马一边道:“我找射阳令有事,不关你们的事,走了,我的两匹马你们照顾好了,我会回来再取。”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再次冲上了官道。 三个半时辰才能走完的路,他花了两个半时辰就走到了,抵达时已是子初时分,拓跋焘再次和城门上的士卒验过了印信,城门开时,他竟然没有等士卒下来引路,一骑绝尘冲进了城中,向着城中心飞驰而去——以他看了这么多城镇布局的情况,最气派的多半就是县治所在。 他果然赌对了。 县府大门紧闭着,拓跋焘也没有花力气兜圈子,他下了马,抽出腰刀,觑准门缝狠狠一劈,喀啦一声,闩门的木闩彻底断裂开来。 他返身取下一盏灯笼,而后上马,骑着马便冲进了县府。这一番举动将门房彻底惊醒了,他起身来看情况,拓跋焘却策马来到他身边,问道:“徐令人在哪里?” 门房被他提刀的模样吓得心胆俱裂,“你,你是哪来的贼子?!” 拓跋焘见问不出什么,干脆策马向着可能是燕寝的方向而去,门房在后面追着他,却追不上,只得撕心裂肺地喊道:“有贼!有贼子!” 他的声音太大,县府也并不大,一下子就将不少人惊醒了,拓跋焘冲到了后院的时候,但见僮仆们急匆匆地往外冲出来,一名长髯的老者也穿着里衣从北堂中奔出,借着灯光,拓跋焘看清了他的相貌,当即策马上前问道:“可是徐秋夫徐令?” 老者厉声喝道:“蕞尔贼子,安敢为乱?!” 拓跋焘不理他,只是问道:“你只说你是不是。” 老者高喊:“是又如何?!” 拓跋焘道:“那就好办了。得罪了!” 他长臂一伸,立刻捉住了徐秋夫的腰,将他往马上一带,呼啸的风声中,徐秋夫稳稳地坐到了马上,拓跋焘握着缰绳,抬腿一蹬,整个人跃到了另一匹马上,他唿哨了一声,马匹在徐秋夫的惊呼声中再度冲了起来,拓跋焘一边控御着两匹马,一边回头喊道:“事情紧急,我不敢耽搁,徐令,人命关天,还请随我同去!” 徐秋夫在马上,人都快被颠下来了,他勉强踩稳了马镫,大声喊道:“你何故为此乱事?!” “我都说了,人命关天,只有您能救他了!” 徐秋夫气得咬牙,但听到人命关天之语,他也意识到了对方找自己是为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保持了沉默,拓跋焘也就不必再费心关照他,带着徐秋夫一路狂奔,在寅正时分抵达了山阳郡,他再次喊下了士卒,看守的人并没有换班,见到他来,一路小跑下来,恭敬地道:“府君!马已经喂好了。” 徐秋夫的眼神变得格外惊讶,“府君?你是……” 拓跋焘一边下马去牵马,一边道:“路上也没来得及和徐令说,我是南兖州刺史郭焘。” 徐秋夫骇然睁大了眼睛,“天子近臣……你为何竟会在此,病的人究竟是谁?” 拓跋焘牵来了两匹马,问道:“您还能自己下马吗?” 徐秋夫一怔,拓跋焘见状,也并不废话,抬起双手将徐秋夫整个人举了下来,安置在他带来的马上,随后又给士卒甩了五千钱在地上,“这两匹马怕是被跑废了,这些钱就算作补偿了。” 他没有再多话,攀上马后再次向着南方奔驰而去。 从山阳至广陵,从广陵至瓜步,他一路上都没有停过,几乎是在以玩命的速度狂奔着,徐秋夫几度想让他慢一慢,但是风声呼啸,他又根本没有力气去喊,等到在瓜步等待渡船的时候,他几乎是瘫倒在了船上。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没有力气问病人到底是谁了,拓跋焘却开口了:“徐令,你且好好休息,等一下我带你去见至尊。” 徐秋夫的睡意一下子没有了,“至尊?!” “他病重,医博士们没有办法,你……请你一定要看一看,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徐秋夫的神色顿时凝重了下来。 “他症候几何?脉案几何?开过什么药方?这些你都带来了吗?” 拓跋焘一怔,面露无措之色,“我……我没来得及——” 徐秋夫沉吟片刻,道:“倒也无妨,到了再看便是,你且先同我说说,你见到他时他是什么症状。” 拓跋焘想了一下,道:“我听说他是在发热,呼吸有些短促,他一直按着胸口,好像不是很舒服……” 徐秋夫一听,立刻明白了,“恐怕是急症。” 拓跋焘连忙追问道:“可还有救?” “不知道,要等到了再看,将军倒没有做错,急症若是不能昼夜兼程,只怕病人便要撑不住了。” 拓跋焘立刻闭上了嘴,末了弱弱地说了一句:“徐令且先休息一二。” “不必你说,我明白的。”徐秋夫说了一声,当即闭目养神了起来。 拓跋焘见状,也不再多问,站到船头张望渡江的进程。 他们在一刻钟后抵达了石头津,拓跋焘立刻叫醒了徐秋夫,两人再度上马,向着台城狂奔而去,长长的一段路程,拓跋焘只花了一刻钟便到了,在西掖门前,他下了马,眼见徐秋夫的步履都蹒跚了,当即道:“徐令,我来背您!” 他也不待徐秋夫反对,便背起他,向着神龙门狂奔而去。 已经是未正了。 他们在未正一刻抵达了含章殿,在殿门口,拓跋焘闻到了浓烈的药味。 他不顾外面小宦侍的阻拦,径直冲进了殿中,医博士们正在里间会诊。阿奚听到声音,立刻走了出来欲喝止,拓跋焘却抢在他之前喊道:“我把东海徐氏的医家徐秋夫先生请来了,还请允他为陛下看诊!” 阿奚一怔,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他连忙道:“徐先生请!” 拓跋焘道:“他行止不便,我背他进去,奚中官,把症候、脉案、药方都准备好!” 阿奚立刻应下,来到窗前的书案取了脉案,便往榻边走来,此时徐秋夫刚好被安置到刘义隆的身侧。 一天不见,他再度昏迷过去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徐秋夫飞快地切了脉,又看了一眼脉案,断然道:“什么水气入心?这是邪毒!当以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石膏、大黄等入药,猛力克之,才能有救!” 还在场的医博士们听到,俱都吓了一跳,“这岂不是……岂不是要命的重药?” 徐秋夫冷冷道:“时至今日,用寻常药已是无用,若是用了这药,至尊还有生路,若是不用,就也无药可医了!” 有人不服气地道:“可若是用了重药,至尊受不住,就此一命呜呼——” “责任我担着!”一个声音陡然响起了。 众人转头,看见了发声之人——竟是拓跋焘。 阿奚骇然道:“郭将军,何必——” 拓跋焘道:“还请徐令用药,治得好便治得好,治不好,把我的首级拿去给他陪葬。” 徐秋夫沉默地看了拓跋焘一眼,又看了看被慑得不敢说话的医博士们。 阿奚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道:“罢了,至尊的生死,在此一搏……郭将军,我听你的。” 他当即取来纸笔,让徐秋夫写下了药方。徐秋夫写完了一张,却也并没有停,写了党参汤作为吊命之方,金匮肾气丸作为补益之方,阿奚立马命人去抓药煎药,过了大半个时辰,药终于好了,阿奚端着药,一点一点给刘义隆灌了下去。众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众人的目光骤然聚焦了过去,榻上,刘义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声沙哑的呼唤响起了,“阿奚?” 【作者有话要说】 bili:老婆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刘义隆的记忆依旧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记得自己向诸臣子托付了大事,他记得拓跋焘离开了,他在某种难言的惶恐之中陷入了昏睡。 他不记得自己昏睡时的任何事,世界一片黑暗,他也像被凝固在了这黑夜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这可能就是自己以后永恒的归宿。其实小的时候,他也有过几次病危,陷入了昏迷就是如此,他已经有了经验,能够再度醒来,他才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再次被拉回了人间。 榻前坐着给他喂药的阿奚,还有一名不认识的老者。 他的目光掠过了阿奚,掠过了老者,又看见了拓跋焘。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灰扑扑地,像一只巨大的土拨鼠。 他再次看向了阿奚。阿奚的眼中已经有了激动的泪水,“陛下!您终于醒了!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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