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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最近并不是没有大事的。 在他生病期间,自荆州驶往建康的船队却没有停下脚步,彭城王刘义康即将抵达京师。 为了迎接他,建康之中做出了方方面面的调动,王弘已经辞退了司徒之位,此位虽然空悬,骠骑长史谢述却转为司徒左长史,南东海太守庾登之任司徒右长史,毫无疑问,这是留给刘义康的位置。 在京的彭城王府和司徒府也已经修缮完毕,刘义隆拨给了六十家吏户,特意供刘义康所驱使。 而在六月十九日,刘义隆接到了报信,刘义康将于次日抵达。 他于是更加没时间去想拓跋焘的事了,满脑子都是明日迎刘义康的队伍都有谁人参与,是否已经准备妥当,这一晚,他竟也没怎么睡着。 到了第二日起身,看到自己眼下的黑痕,他也有些无奈,虽不喜欢施妆,他却还是傅了些粉,遮蔽自己实在不好的气色。 卯时初,车驾出发,动身前往石头津,并于卯正抵达了江边,文武百官到得都已经差不多了,刘义隆也在人群中看到了拓跋焘。 那个人表现得很是正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可尽管如此,刘义隆也不敢看他,只是坐在辂车上,张望着西南方的江面,看着看着,他心中竟也不再想这事,殷切盼望起刘义康的到来了。 船队来得比想象中的慢一些。 直到辰正,才有马船抵达港口,前来报信,称刘义康的旗舰还需半个时辰才能抵达。众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浩浩江面之上才浮现出了几个小小的黑点,随即黑点逐渐扩大,变得清晰。 那是高大的五层楼船,捉云盖海,高雀飞庐,风帆在阳光之下饱涨出牛乳般的色泽。楼船带有的巨大拍杆为了船只的稳定性已被卸下,但它巍峨的体型并没有削减。 刘义隆自辂车上站起身,忍不住地张望过去,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他也看清了甲板上站着许多人。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之情。 他与刘义康兄弟,已有五年没有见面了,当初他践祚,刘义康入京朝贺,兄弟两人也算畅谈了一番,可时光苦短,那次会面之后刘义康返回荆州,之后竟再也不曾来过建康了。 他的阿弟当初就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时至今日,他已加冠,刘义隆正是借着这机会,还有他北伐成功的声望,才将刘义康召进京中的,也不知道他长大了,是不是还如当初那样开朗,是不是有好好读书。 他没有再坐下来,而是就这样等着楼船抵达了码头。他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甲板上的为首者,他身量高挑,身着朱袍,随着风吹动,衣袂飞扬如一片灿烂的火焰。 船只停稳,放下了锚,舷梯也被架到了浮桥上,那片因船停而静止的火焰再次跃动了起来,轻盈地飘下了船,掠向车驾的方向。 刘义隆终于没有忍住,匆匆下了辂车,往前走了三两步,便见身着朱袍的年轻人不顾地面上尘土飞扬,翩然下拜,“臣义康见过陛下,相别不期,幸睹圣容,殷情如旧,特来问年。” 刘义隆只觉得眼眶有些热,他的动作快过他的话语,俯身扶住了刘义康的双臂,“车子,起来,莫要脏了你的衣袍。” 刘义康抬头看向刘义隆,明亮的双瞳中仿佛有星辰的碎屑,他没有执着,笑着顺着刘义隆的搀扶起身,“阿兄清减了。” 刘义隆悲欣交集,他经历了一回生死大事,如今再见兄弟,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他喊了一声“车子”,声音竟就此哽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刘义康上下打量着刘义隆,笑道:“阿兄,能相见是好事,何必如此情状?你该不是为了我连着好几日茶饭不思吧?那我可要哭笑不得了。” 刘义隆听到他这话,竟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刘义康说的哭笑不得,哭是悲他不珍重自己,笑是开怀于他思念自己,说出这话,他的这位阿弟竟还真如以往一样活泼。 他叹了口气,道:“别打趣我,我也是着实病了一场,幸而能见到你。” 刘义康一怔,脸色大变道:“阿兄又病了?” 刘义隆点了点头,正待说话,刘义康却拽着他往辂车旁走,一边走一边道:“阿兄快入车,我们回台城,不要在这里吹风了,看你的样子,昨晚都没有睡好,更不该如此……是我该死,我让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刘义隆错愕之余,心中竟也生出了浓浓的暖意,他伸手拍了拍刘义康牵着他的手,笑道:“病已经好了,不碍事,总得等你的僚属都下来。” 刘义康挥了挥手,站到了辂车边上,道:“等他们做什么,都是熟人,偶尔怠慢一次,他们断然不会和我计较的,就算和我计较……我都还没计较他们下得慢,害得我阿兄吹冷风呢。” 刘义隆无奈地摇了摇头。刘义康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他想劝他,他定然就有一大串的话在等着他了。 他只得转头对阿奚道:“取幔帐来,暂且遮蔽一二。”又转头对刘义康道:“兹事体大,总不好真即就走,车子不必忧心,我穿得多,夏季暑热,也并不寒凉。” 刘义康皱起眉,片刻后故作老成地叹气:“阿兄就是太顾全大局,其实任性一二又有何妨。谁又配迁就于你。” 刘义隆笑了,他知道刘义康并不曾拒绝,但他素来话多,总是要抱怨一二。他也不反驳,只是道:“车子一路辛苦,到了台城,我为你洗尘。” 刘义康扁了扁嘴,道:“好,我知道,阿兄既然乐意,我就好好地打劫阿兄一顿软饭了。” “这是应有之义。”刘义隆笑道。 两人又等待了两刻钟,荆州僚属们便已尽数下船,剩下的兵士之流,也不必等待,刘义康回到僚属之中嘱咐了两句,便骑上了马,同刘义隆的辂车一起,返回台城去了。 ? 为了刘义康的到来,刘义隆特意在太极东堂设下了宴席,原本预定的是朝食,但刘义康到得晚,回到太极东堂时已是巳正,眼看着离中食已经近了,刘义隆便吩咐将已经凉了的食物赐下去,又让重新准备食物。 刘义康则嘟囔道:“阿兄也太节俭了,一顿餐饭而已。” 刘义隆慢条斯理道:“粒食蔬稼,无不来得艰辛,都已做好,何可靡费,赐予小人,也算庆贺你的到来了。” 刘义康倒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刘义隆都决定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抱怨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眼看着时间距离中食还有一个时辰,刘义隆便留刘义康开始谈起了话。 “车子舟车劳顿,路上可还顺利?” 刘义康笑道:“阿兄莫要忧心太多,哪里会有那么多不顺,这一路行来,倒都还好,平平安安,无事发生。” 刘义隆吐出了一口气,调侃道:“倒也不是担心这些,只是怕你耐不住性子,总要折腾一二。” 刘义康嘻嘻一笑道:“阿兄这可小瞧我了,我每日见上十名僚属,见个三百人,也就熬过去了。” 刘义隆奇道:“你靠这个打发时间?” “阿兄也知道我过目不忘,我可没有重复见他们!”刘义康得意道。 刘义隆无奈地一笑,也并不打击他,只是道:“你从荆州来,当地市集是否还繁荣?枚回洲的芦苇是否还茂盛,江边是否还有鸬鹚与鹈鹕?” 刘义康调皮地眨了眨眼,“岂止是芦苇茂盛呢,阿兄当年的祭坛如今都还留着,人人都去瞻仰呢。” 刘义隆失笑道:“别调皮,我可是听谢景先(谢述)说了,你特意派人去给那祭坛除草,旁人能不好奇去看吗?” 刘义康曼声吟道:“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岂不如此?” 这句话引自曹子建的《美女篇》,刘义隆听着,都被他气笑了,他拍了拍案,问道:“车子,你读书了吗?” “啊?”刘义康有些卡壳,不知道刘义隆问这个做什么,刘义隆却道:“引喻失义,说的就是你!” 刘义康连忙辩解,“我也没有说错,大家不就是心慕阿兄的高义吗?” 刘义隆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不学无术的阿弟解释,古人用美人自喻,多是怀才不遇,根本不能用在他这个春风得意的竖子头上,以美人喻君王,更是前所未有。 他一下子摸准了阿弟的学术水平,干脆便开口问道:“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何也?” 刘义康思索了一番,试探道:“夏人不敬鬼神,致亲而不尊?” 刘义隆被他气笑了,“夏人之立教以忠,其失野,故救野莫若敬。语同出《礼》,你为何竟不记得?” 刘义康弱弱地缩了一下脖子,想辩解那是因为自己没看过,但他疑心他若是真敢说出来,他兄长只怕会更生气,于是只好默不作声地当锯嘴葫芦。 刘义隆见他不说话,瞪了他好久,最后才无力地吐出一口气,道:“书有千般好,你不读书,不明经史,便不辨得失、不知臧否,若是将来吃了亏,我在时还能帮扶你一二,我若不在了……” 刘义康连忙连珠炮似地道:“怎么会!阿兄怎么会不在,你病刚刚好,这可是大好事,你还要活很久的!你如果再生病,我亲自来照料你,总不教你再恶化下去!” 刘义隆怔了怔,好笑之余不由得又有些温暖。 “好了,”他柔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记得我的话,多读些书,决计是没有坏处的,我教师护,他便很爱读书,小小年纪也知道该如何治理了,许多事在书中都有解法的,你看了,就比没看要知道得多,也省力得多。” 刘义康嘀咕道:“阿兄又开始啰嗦了。” 刘义隆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没有!”刘义康立刻正色道,“臣以为阿兄说得妙,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刘义隆这下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这竖子也不是孩子了,却还拿圣人之语打趣他好为人师,偏偏他还生不起气来,他知道他阿弟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好玩而已。 罢了,他不爱读也就随他去吧,到底他还能看顾他一二的。 两人又聊了聊荆州故事,聊了聊其他诸兄弟,刘义康兴奋地和刘义隆讲着他和刘义恭在大江之上的相遇,抱怨他急性子差点将他的小船撞上自己的旗舰,又说起了刘义季。 “许久不见师护了,他可还好?” 刘义隆笑道:“他也大了,近来才成家,我为他聘了何氏女,他倒是过得不错。” 刘义康开怀道:“那便好,他养的那只狸奴,叫……” “叫有鱼。” “对,那只狸奴还怪可爱的,它也还好吗?” 刘义隆脸上的笑容微微变淡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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