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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户们也很开心，他们被免除了部分的赋税，需要劳作的公田也减少了，只需肥田即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工作得也格外卖力。 郭世道站在山阴的郡榜前方听到此令，心中兴奋不已，当即匆匆售卖掉多余的货物，转而乘船回到家中，在当晚将此事告诉了儿子郭原平。 此时郭原平刚刚扛着买到的米回到家中。 “圣天子下令减役，我等又有时间去劳作些，好多赚些钱，攒钱买地了。” 郭原平因郭世道在乡中素有令名，相助过不少人，里中的落魄士人受其扶助，便教郭原平识了些字作为报偿。听闻这话，郭原平却是笑道：“我听何师说道，朝中不日可能会有大动作，他的妻兄在建康度支部任职，称是现在正在清理扬州可用的公田。” 郭世道一怔，而后讶然，“之前圣天子北伐之时，你不是说他曾经给那些营户分田吗？如今好多人都筹谋着要成为营户，若是真的能分上田……” 郭原平道：“到底是要去拼命的行当，阿父，我们能安安稳稳有一口饭吃，已是有幸，圣天子免了你的租赋，我家到底还是能攒下家产，再攒个一年，我们就能将田地买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徭役减少，已是圣天子开恩了。”郭世道念念不忘道。 这时郭原平的母亲王氏从内室出来了，她也听见了父子二人的谈话，笑道：“若是塘丁真能算作正役，你们父子两个倒可以好好在家中歇一歇，莫要整日劳累了。” 郭世道也笑道：“阿王每日织布也辛苦，你也该歇一歇的。” 郭原平叹道：“如今得以减少徭役，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劳作，我家蒙褒赞之赏，如今又有此善政，却不能报圣天子大恩，实在是……” 郭世道想了想，咬了咬牙道：“我这几年省下来的口赋訾税，每年有多少？” 郭原平学过数算，想了想，道：“已经攒了六万余钱了。” 郭世道道：“我们去寺中，为圣天子请一盏长命灯吧。” 王氏先笑了出来，道：“这个好，听闻圣天子体弱，正合请这个为他祈福。” 郭原平道：“既然如此，可要晚一年买田了。” “这也没什么。”郭世道断然道，“我们身受至尊大恩，如何能忘本？不过略尽薄意而已。” 王氏叹道：“但愿圣天子日后无病无灾。”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会稽诸暨的贾恩、吴兴乌程的吴逵等人家中。徭役的减免不同于分田，这是看起来没边没影的事情，但是减少徭役，却是实打实地令百姓受惠，也因此，圣天子的呼声愈发高了起来。 但被他们称颂之人，此时此刻，却并不轻松。 停徭役的诏令下达之后，原本就有些怨言的大族纷纷群起劝谏，称广陵太守危言耸听，淮戍之役不能停，又称长宁陵重要，如何能就此停工，驿路好坏、城防坚固关乎军事，也绝不能不行。 刘义隆心中想着，他们倒是从未有过地关心起民生来了。 虽然如此，反驳这些论断的人却也大有其人，就连王弘都站在了他的这一边，声称过去的徭役名目繁苛，民众苦不堪言，在荆州之地，竟有宋民逃遁入蛮，以躲避徭役的情况发生，如今战事初歇，轻徭薄赋才是正理。 诏令已经下达，毫无疑问，这是不可更改的，刘义隆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特意这样做的——若是交由朝议去议论，那恐怕事情就会被推诿到永无止境。 与此同时，大族换田的工作也在不断进行。 扬州北部田土买卖频繁，占田之说已经并不现实，约有五成的私田都在约一成的富户手中，根据王弘的进度，他已经腾出了世家大族约八千顷田地，与近二十个家族进行了交涉，加上他琅琊王氏的两千顷，扬州供兵户分田的田地数额已经达成了六成，而这个数字还会变得更多。 这一日，刘义隆在与刘义康议及该如何让扬州黎庶分得田地。 “……扬州为京师所在，数十万家口赖以生存，不能尽数遣散，四周田地，俱为王公所有，除了自愿供出之田以外，其余田地都无法分配，弟以为，还是要令扬州北部之民自愿申领，愿去浙江以南的，便许他们去彼处得田，留下的便不作分田，但保留机会，扬州北部所得之田，俱分以营户（兵户），并留一部分作为公田，留作嘉奖之用——遵从政令的官、吏，立功的营户，再有就是耕作能力高的人，可特设嘉奖。” 刘义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扬州北部，富户居多，我以为可以以免税为诱，使他们纳部分田产代为税赋或徭役，不许以钱代之，应当能再收缴上来一些公田。” 刘义康笑道：“这倒是可行。” 各项事务已经有条不紊地执行起来了，现在讨论细节，等到塘陂修缮好，第二年的冬天执行均田，就会相对从容一些，因此刘义隆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刘义康继续说着。 “要促使富户交田，定然要计算好数字，让他们觉得纳田是值得的才可以。” 刘义康问道：“富户大多经商，免除商税可行吗？”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能鼓励商业，课以重税的对象如果摘除了富户，就是在压榨底层的民力。” 刘义康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刚想到，是不是可以花钱买田，却在此时，阿奚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王华容公求见。” 刘义隆一怔，转头看了看刘义康，见他也一头雾水的样子，便道：“让他进来吧。” 阿奚点了点头，又退了出去，不片刻，王弘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走进来对着刘义隆站着行了礼，又转而和刘义康见了一礼。 刘义隆一眼望去，王弘的神情竟然有几分凝重，便连忙道：“不要多礼，王公今日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王弘道：“是有一件要紧事。陛下……”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刘义康。 刘义隆道：“车子不是外人，王公说吧。” 王弘沉默片刻，最后轻轻一叹，“故侍中袁湛之子袁淳，被指强买民田，苦主抵达建康后于丹阳郡府外一头撞死了，留下的证据被带进了丹阳郡府，臣亲去看过了，属实，只是袁淳似乎并不知情，应当是下人所为。” 刘义隆一时间有些发懵，等他反应过来王弘说的内容之后，脑海中一片嗡然大作。 故侍中袁湛，乃是袁齐妫的生父，袁淳是她的阿弟。 在这个均田即将实施的当口，皇后的父族出现了这样的丑闻，他几乎可以预料到第二天建康城中将是如何地沸沸扬扬。 这是个阴谋。 袁齐妫最重视家人，时常向他索要钱财去补贴家用，若是他处置了袁淳，则袁齐妫势必与他彻底决裂，但若是不处置他，则……均田就会如同汉哀帝年间一般，形同虚设。 刘义隆抬头看向王弘，对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似有若无地低垂着眼睛。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王弘也在看他怎么做。一旦他的处置有一点点的懈怠，那么毫无疑问，他也会成为撕咬他血肉的那个人，而他比这背后的阴谋者更可怕。 他脸色煞白，转头看着刘义康，后者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疑惑地开口问道：“阿兄？” 刘义隆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了王弘，道：“事情可有转圜的余地？” 王弘摇了摇头，“那僮仆说他报知给郎主过，郎主也同意了，有他的画押。” 刘义隆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毫无疑问，袁淳也是被人算计了。下人将这个信息混在了不重要的信息之中呈递上去，结果就是袁淳明明不知道此事，却留下了证据。 他愣着神，久久没有回缓过来。 王弘见状，试探道：“陛下？” “……王公且先退下吧，我想想此事该怎么处置。”刘义隆终于缓过了神来，低声说道。 王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道：“陛下当知此事轻重。” “朕知道。”刘义隆强行按捺着胸口的疼痛，勉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王弘看了刘义康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拱手便退下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不见，刘义隆立刻张开了嘴，呕出了一口鲜血。 刘义康见到他这般情状，吓得人都傻了，连忙冲上前来扶住刘义隆，高声叫道：“阿奚！阿奚呢？快去传医博士——” “不行！”刘义隆厉声道。 刘义康一怔。 “才得知这个消息，就传召医博士，是示弱于彼。”刘义隆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刘义康迟疑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转动了起来，然后他想起了袁湛这个耳熟的名字，他看着刘义隆，骤然睁大了眼睛。 “袁湛……这是不是，阿兄你的泰山？” 刘义隆没有说话，有些出神地看着殿外。 刘义康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们这是……这是要……” “要釜底抽薪而已。”刘义隆淡淡道。 刘义康睁大了眼睛，里面浮现出了怒气，“何为此等卑劣之举！到底是谁这么做的？若是被我发现了——” 刘义隆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茵席上的那一口血，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等毒计，是谁想来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效，而王休元正等着看呢。虽不一定有他的手笔，但他是乐见于此的。”他声音冷静地道。 刘义康气喘吁吁地狠狠拍了拍地面，抬头看向刘义隆，恳求道：“阿兄，试着审理此案吧，说不定能将你的妻弟摘出去——”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来不及，如果事情果如王休元所说，乃是下人所为，则证明了一点，我亲自审理，也没有办法就此翻案。如果不能彻底翻案，物议会彻底将我们几个全部打入深渊。” “阿兄你打算……” “必须秉公处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义隆又轻轻咳了一声，一丝血沫渗出了他的唇畔。 刘义康心中一瞬间揪了起来，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这样，你和娣姒——” 刘义隆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房梁上的白鹿纹，心中想着，若他就此离开此地，化身为一白鹿，踏破陷阱，蹄踪杳然，只怕自家阿弟也会急得到处乱转吧。 ? 刘义康最终还是离开了，刘义隆取出帕子擦去了血迹，独自回了含章殿。 抵达殿前的时候，他看见殿外有宫娥在等候着，他的心中一下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站在步辇前方，久久地迈不动步，直到阿奚开口提醒，他才缓缓地迈动步伐。他只觉得步伐有千钧重，他只希望这段路程短一些，可是没有，他很快走到了殿门口，看到了里面钗环尽褪，伏跪在地的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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