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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那么疼痛难忍,可是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胆怯。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想要实践的理想。只是因为他想给身边的人在伤痛的狂浪之中撑起一叶小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场暴风雨。 “好了,放开我吧。”他低声道。 拓跋焘的身体僵了僵,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臂,刘义隆抬头,但见他双目通红,血丝都要迸出来了。 刘义隆顿了顿,低声道:“不要难过,如果你会因此难过,我宁可你今日不要过来陪伴我。” 拓跋焘并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刘义隆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这像什么样子,这可不像战无不胜的郭将军。” 拓跋焘依旧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是为了那些战无不胜的。” “我知道。”刘义隆轻声道,“你如何待我,我心里都知道。” 拓跋焘没有吭声,再次伸手将刘义隆抱在了怀中。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向下蜷了起来,刘义隆感觉他在发抖,抖得竟比筛糠更厉害,忽然有些怔忪。 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那么绝望,他明明有他陪伴,如何能自己咬碎了这些悲凉,不和他说? 他原本只是想不让他担心,才不告诉他,却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为了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最后竟以互相伤害为结果,这何其可笑?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伸手抱住了拓跋焘,轻轻拍着他的背,道:“不要担心……我叫医博士来看过了,只是怒急攻心,一下子的事,吐出来也就好多了,若是呕着,只怕反而要出事……” “刘义隆。”他听见了那个人闷闷的声音,“我害怕你死……你千万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毁了南朝都没有意义了,到那个时候,我又该去哪里?” 刘义隆只觉得心尖一时滚烫,一时冰凉,他安抚地继续拍打着拓跋焘,道:“我知道,我不会……这一次只是我太着急了,所以……” “不怪你……不怪你,是那些人的错。” 刘义隆笑,“是我忘记了你还陪着我,才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拓跋焘一怔,“真实想法?” “我也很想那些人死。”刘义隆慢慢说道。 拓跋焘顿了顿,然后他松开了刘义隆,琥珀色的瞳仁静静注视着他,“我替你去杀了他们吧。” 刘义隆也抬头看他,片刻后淡淡笑了笑,摇起了头。 “不用你去杀他们。”他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东西,这样的痛苦对他们来说,远比死亡更重。” 拓跋焘有些愣住。 “我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们?”刘义隆声音清冷,“可是,他们在意权位,时势却会渐渐令他们失去权位,他们高高在上,但也终会因傲慢堕入尘泥,而我若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而乱了方寸,才是真的亲者痛仇者快,我只有坚持走这条道路,才能有报仇的那一天。” 拓跋焘犹豫了片刻,最后道:“你其实不必忍耐。” 刘义隆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一缕碎发替他别到了耳后,“我知道你想替我去杀了他们,可是我不能让你陷于天地不容之境,我想保护你。” 拓跋焘抿了抿唇,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不再掌权?” “这需要时间。” “可是他们在害人。”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你不要着急。”刘义隆伸出手握住了拓跋焘的手。 拓跋焘低下头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一刻他恍惚地意识到了,他们在做的事究竟是怎样让他望而却步的事。过去他从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可以这样艰难,可是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任何退路。 ……不,他不想退,并不是因为他的固执,是因为他不能再让刘义隆孤身一人去面对这些。 他低声道:“再北伐一次吧,我愿意去战斗,我可以替你收复长安。” 刘义隆听见了只是笑,他道:“才刚刚打完一场,你怎么就想着第二场了?可是想念战场了?” 拓跋焘握紧了他的手,道:“我不要你受委屈。” “我知道,但是这不算委屈。” “我怕你以后要面对更多的刀光剑影。” 刘义隆轻笑道:“但那不能阻止我。你不要害怕,他们看起来很强大,在未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形式消亡,他们却终会消亡,我总会胜利的,因此这怎么能算委屈,我还要庆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呢,难道你会为了今日吃饭睡觉了而感到委屈吗?” 他说得很是轻快,拓跋焘有些怔怔地看着他,他其实不能明白刘义隆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高兴,他只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还是…… 他真的在这样期待着? 如果这一切会真的发生,那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这些挣扎,是不是本就有其意义? 这个时候回想起上辈子他所面临的困境,他竟在平静之中感到了一丝好笑。 他本以为看到自己重视的人受到士族的摧折和磋磨,他会像自己曾经面对那些彷徨一样痛苦,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听着刘义隆的话,他却意识到了,原来真的可以充满力量感地面对这件事,通过耐心和权衡达成想要的一切,而不需要在意那些渣滓。那些困扰他的士族与贵族,那些心怀鬼胎、暗藏私欲的来往,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出他的生命。 原来有了他,原来他们在一起,这一切就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再打一场……”他低声说道,“再打一场,我一定不让你再遇到这种事了。” “时间太近了,不能这么早,至少要再等四五年。”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说,只要我们北伐,我必定让他们寸草不生。” 刘义隆笑了,他看着拓跋焘道:“我知道。” ? 在八月十五日,两个人偷偷跑出了台城,去了华林园。 今年天冷得早,枫叶已经红了,刘义隆在溪水之畔,与举盏倒酒的拓跋焘相对而坐。 湛湛红枫翩然落入水中,打着旋随水流远去,刘义隆目视着那远去的红叶,目光清澄,他开口道:“这好像是这七年来我们第一次外出游玩。” 拓跋焘看着他笑,“当初在荆州的时候,你还要我带你一道出去,最后倒大病一场。” 刘义隆淡淡笑了,“我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好,只要能看到,我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他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了。拓跋焘心想。 而他会把那个世界亲手递到他手中。 “现在你还满足于此吗?” 刘义隆的目光落在红叶上,他轻声道:“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这个愿望听起来真的很可笑,我以前不敢和任何人说,可是走到现在,我也发现了一件事……只要我说出口了,他们就必须认真听我说话。” 拓跋焘笑了。 他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可是他已经习惯了说出口,现在他也想听一听刘义隆的话。 其实做出留在他身边的决定时,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是认可了此人,还是只是为了所谓的理想。也许都有,只是他不知道。他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两人就这样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饮酒,刘义隆饮过三杯之后就不再饮了,拓跋焘自斟自饮,倒也自得其乐。 酒过三巡,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有些困了。” 刘义隆看了看左右,叹了口气。 他拂开了身旁的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腿,道:“睡这里,免得着凉。” 拓跋焘大喜道:“好啊!” 他凑到刘义隆身边,枕着他的腿躺了下来,一只手随手拈起了一片红叶,转悠着玩。 “你说过,如果有什么悲伤和欣喜,都可以说给你听。”他说道。 刘义隆低头看他,“怎么了?你现在不开心了?” “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觉得……幸好现在我身边有你。” 刘义隆有些惊愕,又有些好笑,“怎么突然说这些?”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刘义隆一愣,片刻后忍俊不禁,“说什么胡话,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只有活着,才有意义可言。” 一片红叶坠入流水,被水的漩涡悄然卷向远处。 【作者有话要说】 xql的红叶终于看成了,下一章大变动(
第一百七十章 漩涡之中,叶片不住打转,随着湍急的流水飞快流动,它卷到了一只手附近——它浮在水面上,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最终沉了下去。 水流湍急,赤黄一片,高大的树木伫立在水面中央,一道道房顶的脊瓦裸露在水面上,像一条条鱼的脊背,浮木和杂物在房屋周围飘荡着,偶尔还有浮尸,胀气成了一个个羊皮筏子。 元嘉十二年,丹阳、淮南、吴兴、义兴大水,京邑乘船。 扬州最富庶的郡治都被淹没在了浊黄色的大水之中,建康之中,整个城池都被水倒倾了,就连天子都不得不移驾于蒋山之上,以躲避大水。 太仓之中的积年存粮一下子被淹没,四十万士民吃住都在四周的山上和船上、屋顶上,连日暴雨,水迟迟不退,淹死的人也数以千计,无数人绝望地爬上房顶,水却一日日上涨。 没有粮食,米价飞涨至三百钱一升,饿死的人甚至比淹死的人更多,而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彻底毁去了。 为了应对这个情况,六月二十日,就任南兖州刺史的拓跋焘乘船进了京,在蒋山上见到了刘义隆。 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刘义隆就说:“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延后了,今年这种情势,无论如何无法支撑得起北伐。” 拓跋焘便对他道:“我知道,再等一年,只再等一年就好了。” 六月己酉,刘义隆下令,调徐、南豫、南兖三州并会稽、宣城二郡数百万斛米粮,以赈济遭水的难民,又过了一旬,水才缓缓退去,调运的米粮也在此时抵达了。 刘义隆便以司徒左西掾沈演之与尚书祠部郎江邃并兼散骑常侍,巡行振恤,许以便宜行事。沈演之于是开仓廪赈济灾民,民众有生子的,每口赐米一斗,刑狱疑枉,俱为审理,百姓格外信赖于他。 当年秋季,遭水诸郡的逋税被全部减免。但扬州储存的巨量米粮损失大半,天下十七州,今年的收成几乎全部用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了。 就在这个时候,八月初七,又一个消息传来了。 武昌那边,拓跋焘的父亲郭希林病逝了。 ? 再见拓跋焘的时候,刘义隆刚刚在太极东堂见完时任录尚书事的刘义恭。听到了拓跋焘的觐见请求,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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