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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当日,两人便一同出发去往江夏,将孙景玄的师兄请了过来。 彼时这位道人甚至刚刚完成腊日祭祀的法事,被匆匆找上门,还有些发懵,听闻了情况,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过来了。 他到了郭家,看了程氏的病,最后下了诊断,“当是心肾阳虚,只是看起来发作得急了一点,才有了误诊,我开一贴参附汤合右归饮,此药需长期服用,要忌劳累,忌多思多虑,好好将养,才能延年益寿。” 程氏这才知道自己生了病,有些惶然地看了看郭蒙,又看了看拓跋焘,郭蒙立刻坐下来安抚母亲道:“母亲,且放宽心,也不是什么大病,你以后可不要再操劳了。” 程氏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能就此和你父亲一起去了,说不定你们反而能轻松些……” “母亲何出此言!”郭蒙立刻抬高了声音,“您只有好好的,我和佛狸才能安心,不然您是想让佛狸一生愧疚吗?” 程氏有些发愣,片刻后抬头看向拓跋焘,后者听到她开口,瞬间望了过来。 程氏犹疑片刻,才道:“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这些话。” 郭蒙这才松了口气,叮嘱道:“母亲要遵医嘱,往后您还要长命百岁,看着阿梨生儿育女的。” 想到了孙女,程氏振奋了一些,也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拓跋焘则缠着孙景玄的师兄又问出了许多食疗方案,忌生冷,忌油盐,各种忌讳,他都问了个遍,末了才放过了他师兄,郑重道:“先生若有所求,焘必不相辞。” 孙景玄的师兄飒然笑道:“既是道禅所求,我也不多求什么,将军若是过意不去,给我封一贴诊金就是了。” 拓跋焘立刻转头吩咐僮仆去准备。 孙景玄的师兄下去写方子了。拓跋焘转头看着孙景玄道:“孙府君,往后你有事,也尽管来找我。” 孙景玄笑了,“我倒是有所求。” “哦?” “将军家的桂浆好喝,多给我装些,我带回去给我家小儿尝一尝。” 拓跋焘怔了怔,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半晌,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孙景玄奇道:“将军明白了什么?” 拓跋焘笑了,“桂浆现在可没有。” “啊?” “梅子饮还剩一些,你都拿走就是了。” 孙景玄眨了眨眼。 拓跋焘脸上露出了笑容,道:“你既愿意助我,我如何还能藏着掖着?以后你若想喝,随时来就是。” 他这句话的意味极为明显,几乎就是在说他愿意同孙景玄结交了。 孙景玄却是愣了愣,看着他半晌,最后无奈地笑了,“将军倒是不拘小节。” “怎么,你不愿意?”拓跋焘奇道。 孙景玄苦恼道:“只是遗憾,将军这般爽快人,我以前竟然不曾结识过。” 拓跋焘一怔,旋即大笑道:“便算是你恭维我,我也不会给你拿没有的桂浆的。” 孙景玄也大笑了起来。他道:“我只是没想到罢了。” “没想到什么?我愿意和你交朋友?” 孙景玄笑道:“您这般人物,我如何能面对您的困境而坐视不理呢?这无关攀附或是有所求,只是我敬重将军罢了,你却愿意与我结交,倒是让我意外。”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我还是那句话,英雄不问出身,我可不在意什么门门道道,你慷慨助我,我如何能坐视不理,往后我们多多来往就是了。” 孙景玄脸上露出笑容,道:“正是此理。” 自那之后,两家的关系一下子密切了起来。临近岁末,其余人家走动得都很频繁,郭家因为守孝,并不能出门活动,于是只是派僮仆去各处送了节礼,而孙景玄的节礼却是他亲自送上门的。 郭家不能食鸡豚,他就送来了两车菜蔬、豆腐、鸡子等物,还有一车瓜果,他还过来拜见了程氏,程氏听闻他喜欢自家的饮子,又做了许多,放在年礼中一并给他带了回去,这个时节,士人家中的主母总得要有些拿手的绝技,程氏最善制腌笋,正逢冬笋新鲜,就也做了不少,交给了孙景玄。 如此一来一往,等年关将近,孙景玄又把他的师兄找过来了一次,来给程氏看病。 如今程氏喝了药,病情更是稳定了许多,郭蒙让阿梨时时陪伴着她,她整日教孙女读书,情绪倒是好上了不少。 拓跋焘见到程氏这般情状,心中也不再焦虑,他也不再提什么回报之辞,两家如今也算通家之好,他便拉着孙景玄去前室招待他。他喜欢弈棋,听闻孙景玄也会下,便一同下了一回,孙景玄竟出乎意料擅长此道,收官之后,还笑着对拓跋焘道:“士人皆有一技之长傍身,将军傍身的不是此技。” 拓跋焘才不相信自己的棋艺差成这样,心中暗暗想着,有朝一日把此人推荐给刘义隆,让他们试一下棋艺,反正绝对不是他下得烂。 ? 这个年郭家过得冷清又不冷清,虽则要为郭希林守孝,可拓跋焘归来了,一家人到底也和乐融融,先备具肴蔌,拜诣宿岁之位,又相聚酣宴,坐在炭炉边说话。 孟氏特意留了旧岁的饭,准备着年十二抛于街上,作为去故纳新之意。 到了元日当日,拓跋焘带着三个孩子在庭前燃爆竹,以辟除山臊恶鬼,今年他们不能饮酒,故而以椒柏水为代,长幼衣冠皆正,依次拜贺。 郭蒙笑道:“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身轻能老,阿衡以玉衡为名,我们都该敬你。” 拓跋焘惊讶道:“还有这种说法?” 阿衡笑嘻嘻地道:“往年都是如此,今年阿父来了,阿翁你特意说给你听的呢。” 拓跋焘哈哈一笑,斟了一大碗椒水,道:“那阿衡该多饮,往后你就是我家的长寿仙人。” 阿衡挤了挤眼睛不说话,摇光不服气兄长受到欢迎,连忙大喊:“摇光也要!” 拓跋焘大笑起来,把一颗胶牙饧塞进了摇光嘴里,道:“给你这个!” 孟氏无奈地摇头笑道:“小郎,莫要给他吃太多饧,免得牙坏了。” 摇光才不理会,咀嚼着甜甜的胶牙饧,嘴里咕哝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饮过椒柏水,又饮桃汤,程氏乐呵呵地看着子孙们向她敬拜,也安心地受了,厨下又开始造五辛盘,他们不能沾荤腥,自己吃不得,于是便遣送了邻居和交好之家,倒也收到了不少其他人家的五辛盘。 孟氏又令人取来了几枚鸡子和一些赤豆,到元日,需得生吞一枚鸡子,七枚赤豆,以避瘟气,众人也依次吞了,为了让小孩子愿意吃下去,豆中特意加了些蜜,摇光和阿衡都嚼得津津有味。 拓跋焘又带着三个孩子,持着系有钱币的杖击打粪堆,高喊着“如愿”,以为得偿所愿的祈求。 程氏看着他们在院子里的身影,眼尾不禁一酸,孟氏正在一旁陪着她,见她这般神情,便知道她又想念郭希林了,当即道:“阿家莫忧,此是新年,不好作悲苦状。” 程氏怅然道:“若是夫主能见到此情此景,他怕是要开心坏了。” 孟氏笑道:“往后一年,小郎还能陪着您的,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且当及时行乐,若不然往后回忆起来,明明是好时光,却尽是些苦楚话,岂不遗憾?” 她说得却是豁达,程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当即也不再多话,起身道:“阿孟同我去看看明雀吧,他的鸡应当也画好了。” 孟氏应声起身,两人也来到院中,这时郭蒙也提着画好的鸡出来了,交给了三个孩子,让他们去贴到门口,转头看着母亲和妻子笑道:“今日的鸡画得不好,你们可莫要介意。” 程氏叹道:“你这孩子,哪里是图它好看,能辟邪就行。” 郭蒙努了努嘴,示意程氏看拓跋焘,“还有比我们郭将军更辟邪的吗?” 程氏不禁笑了,“别打趣你阿弟。” 鸡贴好了,桃符和苇索倒是早就悬挂好了的,拓跋焘又道:“今日有傩戏,我悄悄带他们出去看一看。” 郭蒙白了他一眼,道:“你如此显眼,你若去了,谁还能认不出你来?” 拓跋焘摇头道:“我戴上面具,假装我也是演傩戏的,不就好了。” 郭蒙没好气地道:“随便你。” 拓跋焘也笑了,他随手抄上一把桃木剑,及一张巫面,带着三个孩子就出去了,遇到了傩戏的队伍,便加入其中开始舞剑。他的剑术了得,舞起来自有杀伐气,围观众人纷纷叫好,扔出了不少钱币,拓跋焘收下了这些钱,分递给孩子们,道:“拿去放在枕边,压祟辟邪。” 阿梨笑嘻嘻地领着两个弟弟收下了。 到了傍晚,傩戏的队伍也收摊了,拓跋焘带着孩子们回家,又被郭蒙说了一通嘴,拓跋焘也懒得理他,干脆捂住耳朵示意自己不听,郭蒙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放他回房间。 星辰已经升起。 拓跋焘点起了一盏灯,坐到案边,取出一封随着江水而来的信件,展开来看了起来。他早已将母亲的病情同刘义隆说了,这是他给自己的回信,信中写道,他特意去问了徐秋夫,此病该如何调理,给了他一大堆的建议。 拓跋焘边看边笑,心想他真是一如既往地啰嗦,看着看着,却见他写道:“元日将至,相期岁旦,介我眉寿,同捧金盏。” 流光倏忽间摇曳了一下,拓跋焘凝视着信纸上的字,久久不作声。 片刻后,他开始写信。他已经练了三个月的字,自信练得已经好了许多,写出来也并不丢人,于是写起来长篇大论,絮语不尽。 他写自己对父亲的想念,写看到母亲长出白发的心酸,写了许多,忽然却又顿笔,换了张信纸,重新写道:“岁首相迎,如意年年,愿弃旧妄,执手日新。” 写完,他低头看着这行简单的字,久久地愣神。 其实他也并不愿对刘义隆说那么多的愁绪,若他在,他定然会安慰他,可是这个时刻,他情愿克制自己,不要把这些感伤说给他听,好让他真的过一个轻快的新年。还有什么比看着他开心更重要的事呢? 拓跋焘叹了口气,重新写起了另一封信。他写他带阿梨三人出去玩,写郭蒙和他一起制桃符,写他的腰带钩在舞剑时不慎弄坏了,写罢,又随信附赠了一支他自己雕刻出来的木簪,簪是兰花簪,样式简约淡雅,他知道刘义隆断然不会戴这样朴素的东西,但是他还是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他心中想着,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在想他。 但即使没有在想,那也没有关系,他惦记着他也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笑着将信纸裁下,和木簪同时封进了信封,也将那封“岁首相迎”的字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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