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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静笑了,“自小学过一些。” “这下天师定然会重用你了。”张清且羡且叹地说道,“嘿嘿,鲁道成那老贼定然要嫉妒死你了。” 陆修静摇了摇头,道:“能为道友做点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清哈哈大笑,“行了,别谦逊了,等着吧,任命肯定会下来的。” 陆修静却没有时间管那些,来找他的人多数是来求符水的,他不得不动用唇舌,让这些人尽可能地服用草药,实在是严重的大病或是可以自愈的轻症,他才给一二符水,只尽一个安慰人心的作用。 等到第二日任命下来之时,他的名声已经像风一般吹遍了整个村落。 拓跋焘被任命为一名曹长,带领二十人,而陆修静则不出意外成为了祭酒,和鲁道成分别主持祈拜。 到了晚上,拓跋焘悄悄地来找了陆修静,后者见他来了,当即问道:“将军有何打算?” 拓跋焘摸了摸下巴,道:“我有点在意那个祈拜,我们且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 祈拜就在两日之后,陆修静想了想,道:“也好,将军可摸清了这里的布局?” 拓跋焘道:“今日我被派出去打鱼了,等后日去耕田,我再摸一摸地形,只怕要再等上十日左右的时间,刚好等到十月初一政令下来,我便能调兵了。” 陆修静点头道:“不知将军可发现了这里的不凡之处。” 拓跋焘微微笑了起来,“看来你也发现了。” 陆修静道:“他们吃饭睡觉都在一处,平日里结成互助,各有分工,如此一来,组织严密,也避免了单独行动,既能监视,又能调动人的积极性。” 拓跋焘叹道:“道民这般的组织程度,的确超出我的想象,他们吃住行止都宛如兵营,虽然有些不同——他们并不操练,但是这天师竟能将妇女和孩童都组织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所以当初我和将军你说过,道民的组织是非常不寻常的。” “我可算是领会到了。”拓跋焘无奈地道。 ? 事实上,拓跋焘还发现了一件事——他们对于祭酒和天师有着极为充分的信任。 这些人虽然偶有私留渔获的,但是总体而言,还是上交的东西远远多过自己截留的,而每一日这些水匪载着钱财归来,几乎都是全部上交。 反倒是他与张清有些交情,知道祭酒和副祭酒会截留很多钱财,偷偷去高邮城中花销。 陆修静听闻之后,却道:“将军需知,他们其实不在乎有没有钱财,只要能让他们吃饱活好,他们就能为这些天师祭酒卖命了。” 拓跋焘一时默然,他并不非常理解普通民众的心理,但陆修静这样一说,他倒想起刘义隆时常提及的仁厚之道了。 清剿了这个匪寨之后,他又该怎么处理这些人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拓跋焘等来了祈拜之日。 这一日清晨,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一同去往了村落的正中央,静室所在之地。 今日却不是用饭,所有人排好了队列安静地等待着,一座简陋的醮坛已经矗立在高大的静室前方,醮坛旁边放着堆积如山的铜钱,拓跋焘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等待着,半个时辰过后,太阳升起了,天师的身影出现在静室门口,那名鲁道士也跟在他身边。 “吾今作法坛,开天眼,祈福运,诸民尽拜之。”天师的声音悠悠响起了。 鲁道士在他身边高喊道:“拜!” 人群一片拜倒,伏地高呼道:“信男信女,伏惟祈愿,逆者还顺,恶者还善!” 天师就此登上了坛,手持桃木剑,一边步踏罡斗,一边念道:“巽上起风雪,震雷霹雳声,坤地人长寿,坎水波涛平,南离飞列火,直民封鬼门,临兑统天将,望乾谒帝真。叱!” 他将木剑直插入地面上的坛土之中,引了三炷香,插在了祭坛上的牌位之前,高喊道:“老君有言:当来从我,我道最正,彼非真也。欲朝当先暮,欲太平当先乱人,恶不能除,当兵病水旱死,汝曹薄命,正当与此相遇。虽然,古人无咎,昔时为道以备令来耳。未至太平而死,子孙当蒙天恩。下世浮薄,持心不坚,新故民户见世知变,便能改心为善行仁义则善矣,可见太平,度脱厄难之中,为后世种民,虽有兵病水害之灾,临危无咎!” 下方男男女女高喊道:“赞老君威神之德,洪福玄休,浩浩无极矣。” 拓跋焘跟着小声念诵,目光却往四周打量,平日里亲切的男男女女,在这个时候脸上却浮现出热切与虔诚,他们口中念诵着经咒,一动不动凝视着醮坛,有的甚至热泪盈眶。 拓跋焘默不作声地望过去,天师身边的鲁道士高喊道:“拜!” 人群如同割稻草一般再次伏拜下去,拓跋焘也跟着拜下,停了几息,又有声音道:“起!” 所有人唰拉拉地起身,天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太清玄元上三天太上律天地水三官主者,皇天初生,唯神为尊。今世愦愦,邪乱纷纷,不见真神,唯鬼乱人。我今在世,除彼妖精,哭煞万鬼,鬼去神至。” 鲁道士高喊道:“唯老君神力,授张天师,行来出入,制御邪魅。” “天师尊上,驱邪逐魅,无有漏脱,无极叱叱!” “拜!” 于是近千人的信众再次拜下。 在那之后,鲁道士等人端起供品瓜果,一一摆放在神位前,天师再次念诵起了咒语:“九凤翱翔,破秽十方,仙人导引,出入琼房,上朝金阙,亲见上皇,急准九凤,破秽精邪灭亡!” 他再次舞起了剑,又取了火点燃了几张符咒,符咒飞上天空,化为飞灰,拓跋焘一时有些惊诧,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的神情,他们都目露狂热,一动不动地看着醮坛方向。 在那之后,男男女女排起了长队,去向天师祈福,这一次祈福的是昨日收路钱的六曹,其他诸曹则纷纷涌向醮坛的另一边,在那里,十名副祭酒开始将铜钱一一派发。 拓跋焘趁机找到了陆修静,神色凝重。 “他们这是淫祀。” 陆修静点了点头,“经典都是胡乱拼凑的。” “我们怎么办?” 陆修静沉默不言,最后叹了口气,问道:“将军,我要问你一事。” “什么?” “在剿平此地之后,你果真能做到让他们安居乐业吗?” 拓跋焘一时间没有作声,片刻后他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至少……我不会杀了他们。” 陆修静苦笑了一下。 “民众的堕落是没有止境的,将军,”他低声道,“他们走邪道获得温饱,就无法习惯正常的生活,但是人心都是有道德的,他们过过正日子,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所以也会提心吊胆,安抚他们并不困难,难的是兑现我们的承诺。” 拓跋焘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但是他也得等待,均田令至少明年冬天才能颁布,这一年他也只有减免徭役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对他们下狠手,但这等淫祀,必须要铲除。” 陆修静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我不会对此放任不管,将军,使民内修慈孝,外行敬让,佐时理化,助国扶命,这是我的理想,而这些人心地都不坏,他们只是信奉了不当的东西,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过去活得不够好。” “是。” “这些天师和祭酒,是在靠这些人敛财聚望,他们给村民供给衣食,收买人心,骗取钱财,他们做出这种事,并不是真正为村民谋福祉,只是在利用他们而已,事实上如果没有天师和祭酒,这些人可以过得更好。如果真的想要以信仰来教化民众,就不应该让他们去做恶事,而是扶危济困,用正途改善他们的处境。” 拓跋焘看着陆修静,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改善他们的处境?” 陆修静淡淡道:“我会鼓励他们乡党互助,一如眼下,教导他们孝慈之道,令他们神不坏气不损,而不是心虚地做着不该做的事,假装无事发生。人活得堂堂正正,才能立足天地之间,所到之处,神鬼辟易。” 拓跋焘笑道:“你有大志向。” 陆修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所以我会帮助将军,他们现在做的事是错的,再这样下去,会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 “说得好。”拓跋焘拊掌赞叹道,“我们各自有各自该做的事,所以你也放心吧,我不会不兑现我的承诺。” 陆修静淡淡笑了,“将军英明。” ? 于是拓跋焘和陆修静就此分头行动了起来,拓跋焘专注去摸索地形,陆修静则依旧每日治疗着村民。 事情看起来无波无澜地推进了下去,但就在四日之后,张清找上了门。 “陆道友,天师说了,明日的大醮由你陪着他一起行法事。” 陆修静微微一愕,想及自己被任命的职位,一时间竟也哑口无言,张清只以为他惊喜得说不出来话,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这些祭酒,也只有鲁道成那老贼懂些道术,才被天师看中,但如今你来了,可就抢了他的位置了!” 陆修静沉默片刻,问道:“咱们供奉老君,平日里的颂词都是不改的?” “是啊!你去见一见天师吧,他会教你怎么做的,照着做就是了。” 陆修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一日他到底还是去见了张天师,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交代完咒词之后也并不多说,便让他退下了。 到了第二日,陆修静提前来到静室,换好了正式的道袍,与张天师一并在日出之时来到了醮坛前方。 简陋的仪式一如既往地开始举行。 张天师念着八卦罡诀,舞动着桃木剑,陆修静安静地站在一边,时不时地念一声“拜”和“起”,祭坛下方的鲁道成则时不时将怨恨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 一切平稳有序地进行着。 “吾受太上教勑严切,令以示天民,令知禁忌,不犯鬼神灵书女青玄都鬼律……” 陆修静安静地将祭品安置在供案上。 在这个时候,下方却忽然传来了惊呼声。 陆修静一顿,回过身看过去,却见人群中,有一堆人密密地围在了一起。 张天师皱了皱眉,转头对陆修静道:“你且下去看一看。” 他则持起桃木剑,开始再一次走起了罡步。 陆修静应了一声唯,匆匆下了醮坛,穿过了人群,来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堆前,他喊道:“让一让,且让我进去!” 见来人是祭酒,围观的人露出了敬畏的目光,给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隐隐的哭声传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怎么回事,陆修静却不为所动,走进去往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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