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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喊来了小吏,“去将满将军传来,就说我要问他兵户春耕之事。” 兵户春耕就是挤占春耕的时间暗地里训练,这项工作在他们拉拢到满将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因此问这句话,实际上意在问兵户训练得如何了。 他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满将军很快抵达了军府,进入堂中对着孔熙先一拜,道:“见过孔谘议。” 孔熙先笑道:“满将军,今日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满将军露出疑惑的神色。 孔熙先淡然道:“我们要去找大王摊牌,我殊无把握大王会否同意,所以,若是他不同意,你便派人护住他,我着人日夜劝说大王就是了。” 满将军一怔,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摊牌,指的就是要将他们起兵的事告诉刘义康,而后续的事,就是将刘义康软禁起来,所谓日夜劝说,护住云云,都只是托词。 他沉默了片刻,犹疑道:“这会不会有些太僭越。” 孔熙先嗤笑道:“我们做的事哪件不是僭越?满将军,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能置身事外不成?” 这话实在是太过一针见血,满将军也沉默了下来,最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末将知道了……” 孔熙先起身道:“你管着刺史府的牙兵,且点几人,跟着我去正堂见大王,我们今日,务必要陈说利害。” 满将军无声地颔首,犹豫了片刻,忽然道:“需不需要把大王的住处先看管起来?” “你说得有理,”孔熙先一愣,旋即微笑道,“事情务必要准备妥当再行事。” 满将军默不作声。 不过两刻钟后,两人一并出发,前往了正堂,来到堂前一问,刘义康却是不在这里,而是在书房,孔熙先和满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孔熙先面露惊讶之色——刘义康素来不爱读书,平日里有事,多是在正堂处理,极少去往书房的,这倒是令人吃惊。 但他也没有在意这种细节——兴许他一时兴起想要看书呢。 他当即前往书房。 这个时候,刘义康的确是在破天荒地读书。他想看一看,历史上是否有发生过他这种情况的藩王成功夺取尊位的情形,但是他素来没有读过史书,翻看起来也是毫无头绪,只得无奈地和书大眼瞪小眼,僵持在了这里。 这时,侍从报称孔熙先来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我都说过了,今日谁也不见。” 侍从垂下头,柔顺地道:“孔谘议称,有要事禀报。” 刘义康刚想斥责侍从,却见侍从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他的心中不由得一跳。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身边人多少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了——什么时候,孔熙先等人竟连他身边的侍从都收买了?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坚持,开口道:“既然如此,让他进来吧。” 侍从颔首,当即退了下去,不片刻,孔熙先和满将军便走进了书房。 看见满将军,刘义康也是一怔,但是一介武人,他也并不是那么在意,于是只是对满将军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孔熙先。 孔熙先一丝不苟地对他行了一礼。 “下官谘议参军孔熙先,见过大王。” 刘义康一怔,道:“伯明何以这般多礼?” 孔熙先笑道:“礼不可废,况大王金尊玉贵。” 刘义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孔熙先便从容地坐到了刘义康的对面,抬头看向刘义康。 “伯明今日所来,是为何事?” 孔熙先清了清嗓子,容色镇定地道:“大王有令,今日不见外人,下官此来,实有些冒昧,但有些话,下官也不得不和您讲。” 刘义康一哆嗦,握书的手抖了一下,书卷轻飘飘地滑落了一点点。 他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伯明今日来,难道是有什么要事?” 孔熙先悠然道:“大王难道不知?” 刘义康的脸庞逐渐变得铁青,犹豫了片刻,他到底是没有开口。 孔熙先正容对他又一行礼,道:“臣正是要来向大王陈清利害的!” 他的自称变成了臣,这是只有臣子面对君王的时候才能用的自称,刘义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也许即将成为现实。 他们要来摊牌了! 孔熙先却不理会刘义康那些微妙的小变化,只是径直道:“大王当知,昔周道告难,齐、晋勤王,汉历中圮,虚、牟立节,当今之世,清浊不分,士庶失流,高门贵姓,沦为武人之吏,均田令下,士人家门流离,黎氓奔波日苦,乱象频生,长此以往,士将不士,民将不民,如何为国?今大王据有荆州,当起义师、清君侧,趁那郭焘不在中枢,诛王昙首、殷景仁、庾登之、庾炳之等佞幸之辈,清正寰宇,匡扶神器!” 他所说的高门贵姓沦为武人之吏,指的便是拓跋焘令士族为记功官之事,此事刘义康知道,当初甚至还颇为支持,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话格外刺耳。 “伯明今日来和我说的,竟是这些?”他颤抖着问道。 孔熙先反问道:“难道大王不知道臣要说的是这些吗?” 刘义康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问道:“然则史可有此例?” 孔熙先抬头,直视着刘义康,铿然道:“便是没有此例,就不能为之了吗?前人之例不以取,吾辈生于此世,当有开天辟地之志,殿下当初所为,虽然激烈了些,却是对国家有好处的,既然如此,至尊责罚您至荆州,便是至尊的不对,您如何不能为己一搏,平反故事?!” 刘义康听闻此话,手都在发抖,他连忙起身道:“若无先例,你等如何敢这样害我?!” 孔熙先不怒反笑道:“殿下谬言了,这岂是害您,我们正是要送您一场泼天的富贵!” 刘义康本就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办,如今孔熙先骤然挑明了此事,他心中的惶惑只比当初被刘义隆贬出建康更甚,但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一个谢述来帮他度过难关了。 他虽然有意和刘义隆作对,但想得最多的却也只是拥重兵以自守,从没有想过要攻向建康,改天换日,他不由得怒视满将军,道:“此人妖言惑众,你且将他擒下!” 满将军并没有动。 刘义康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他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侍从、亲卫、近臣,在他这几年的颓废之中,早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了。 孔熙先笑道:“大王若从我们,你便能一试区宇。” 刘义康声音颤抖地道:“若是不从呢?” 孔熙先淡淡道:“您岂能不从!” 他转头看了满将军一眼,后者立刻上前,拱手道:“大王,得罪了!” 说罢,满将军在刘义康的高声呼叫中擒住了他,按着他转身出了书房。屋外的侍者们都被满将军带来的牙兵制住了,有几名侍者发疯般地要冲上前,满将军拔出了刀,几名牙兵便也都拔刀,将那几人的腿刺伤,他们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刘义康破口骂道:“狼子野心的贼子!我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话,你们只是想挟持我,来日便是当年的徐贼一党!” 孔熙先道:“大王自觉有至尊几分手腕,能将我们如至尊除去徐党般除去?” 刘义康一下子哑了火,他惊惶地左右扫视了一番,见剩下的侍者都不曾冲上来,声音都变了,“救,救我!阿兄救我!” 孔熙先无所谓地笑了笑,也不理会他慌张之下的胡言乱语,只是道:“大王请在燕寝中好好歇息一段时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便是。” ? 三月二十日,在外劳作的蛮人终于回到了蛮寨之中。 刘道产松了一口气,巴扬等人也十分开心。说到底,违抗宋人的政令,他们心中也很是不安,但如今能够和平解决此事,他们也颇为感激定下此事的刘道产和薛安都,现在还赶得及春耕,播一些种子,倒还能有一二收成。 但拓跋焘却有些凝重。 “你们是说,你们是在伐蛮军队之中服的徭役?”他面前站着几名蛮人,巴崇在他的身边替他做翻译。 蛮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 巴崇翻译道:“他们一直在宋人的军队之中,没有离开过。” 拓跋焘凝眉不语。 事实上,他早就有些奇怪,刘道产和薛安都为什么能这么快将这些服徭役的蛮人放回来,按照道理来说,他们理该被州郡拉去修筑水渠,这活辛苦,且由太守直管,断然是没有薛安都和身为雍州刺史的刘道产插手的地方的。但是如果他们在为伐蛮军队服徭役,那就另当别论了。 事情到此也算有了个解释,可又牵扯出了新的问题。 “你们服徭役的内容是什么呢?”拓跋焘问道。 巴崇转头问了那些蛮人几句,片刻后回道:“他们说,他们被拉到了江边,去造一些有长长木杆的东西。” 拓跋焘有些茫然,长长的木杆,他实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得追问道:“形状和长度可有记得的?” 那蛮人想了想,说了几句什么,巴崇便道:“他说,大约有四五丈长,末端绑着槌形的铸铁或石头。” 拓跋焘一怔,旋即一个东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还是许多年前,王仲德教他水战的时候,特意提到的一个东西——拍杆。水战的过程中,船只互相撞击,接舷,只是最基础的杀伤方式,但是拍杆却能让船只在互相靠近之前袭击对方,它和石砲类似,都是依靠末端的重物来达到杀伤,但比之难以运用的石砲更加威力巨大。 而如今,军队在建造这种水战专用的武器。 拓跋焘皱起眉头,不由得追问道:“你们造了多少这种东西,可知道它们被运往了何处?” 蛮人又说了几句。 “他说他只知道有很高大的楼船开过来,这些木杆被装在了上面,那些船的木料很新,还有胶和木香的气味。” “数量呢?” “大约有十几艘这样的楼船吧。”此时此刻,巴崇也品味出了些许不对,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拓跋焘,“郭将军,这,这是……莫不是因为我们不答应转吏户,便要来攻打我们……” 拓跋焘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若是要攻打你们,理该是现在开始造船,秋冬时节造成,一艘楼船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去建造,武昌的船屯一共只能同时建造八艘大船,这种情况,至少是江夏郡的船屯也一起开始建造了,这样大的阵仗,乃是从一年前开始准备的,不应当是针对你们,若不然早就用上了……” “那究竟是——”这下巴崇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拓跋焘蹙起了眉道:“说不上来,我感觉应该是有哪里不太对,造这么多战船,也没有听薛将军说荆州有战船报废……还是说他不曾接触到水军,也不知道此事?这事实在是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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