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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惊道:“你都没和我说这件事!”他脑子立刻转了起来,回想了一遍,反应了过来,“是春季的时候?那时你回信回得不是很频繁,我以为你只是很忙……” 刘义隆笑了笑,道:“是啊,当时病没好的时候根本无法提笔写信,好了之后,又觉得没必要说给你听,白白让你担心,我就没说了。” 拓跋焘只觉得心像是麻绳,被揉搓了一遍又一遍,拧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凝视着刘义隆,有些委屈地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刘义隆一怔,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自在。 他向来不习惯拓跋焘说话如此直白,但是他这样说,其实他并无不快——他心底就像浮起了一个大大的气泡,啵地一声炸开,梦幻的水花将他的心映得绚烂又明亮。 他道:“你别怕,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拓跋焘放低了声音,“我应该在你身边陪着你……” 刘义隆笑了,他难得柔声道:“那个时候我的确有不好的感觉,但是想到你,又觉得放不下心,倒是撑过来了。” 拓跋焘默默地看着刘义隆,半晌叹了口气,再次抬起手将他抱在了怀中。 日头下的蝉鸣若隐若现地响着,屏风上的投影重叠着,久久不曾分开。 木头发出一声吱呀的爆裂声,刘义隆的身体动了动,按住了拓跋焘的胸口,后者会意,但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放开了刘义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刘义隆,道:“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嘛……”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几次三番这样,成何体统。” “我抱我的爱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拓跋焘理直气壮道,“我都一年半没有见你了。” 刘义隆默不作声,片刻后道:“我也是。” 拓跋焘一怔,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刘义隆,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很想他,而刘义隆这样回答他,岂不是……他也想他了。 他们竟有这样长的时间不曾相见了,时光这样难熬,他终于走到了今天,而刘义隆…… 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响起,他看见刘义隆轻轻笑了一下,微微一歪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靠到了他的身上。 其实他也很想念拓跋焘,他可以不介意所谓的规矩体统。 这一瞬间,拓跋焘只觉得整颗心都胀得满当当的,温热又鲜活,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活着的感觉。他伸手拦住了刘义隆的肩膀,并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互相倚靠了许久,直到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刘义隆才骤然从他身上坐正了。 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鬓,抬头看了出去,阿奚的身影出现在帘幕之后,“陛下,江夏王求见。” 刘义隆转头看了看拓跋焘,道:“我要见车卫了,你……” 拓跋焘定定地凝视了他一眼,片刻后起身,道:“既然如此,臣就不打扰陛下兄弟相聚了,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俯下身,在刘义隆脸颊边留下了轻轻的一吻,起身之后,他笑得很是开心,神采飞扬地往外走。 刘义隆却是脑子嗡然作响,一片空白,直待见到他快要走出帘幕,才猛然起身,反应了过来:“你——” 拓跋焘回头笑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刘义隆咬牙切齿道。 拓跋焘哈哈一笑,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臣明日再来见陛下。” 口口声声叫着臣,却做着如此僭越的事。可刘义隆却不知道为何,心头一松,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爱人回来了,有了一种他来到了他的身边的确切实感。 他知道计较不得,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带好棋子,让朕看看你是不是还是那个臭棋娄子。” “唯。”拓跋焘笑道。 ? 第二日,拓跋焘果然如约过来了。他在建康原本只是为了押送刘义康,在交割完了俘虏之后,其实本没有他什么事。 按理来说,其实满敬也可以作为这个来建康的人选,但拓跋焘毕竟放心不下。他害怕刘义隆因为刘义康的事而难过,他一定要来看看他。 见到他来,阿奚也知趣地出了殿——实际上,他早就察觉到这两人关系并不一般,若是传到外界,只怕都是轩然大波,但是对阿奚来说,他只要当好一个侍从,遵从主人的吩咐就足够了,只要刘义隆喜欢,怎样都可以,他不想公开,他作为仆从,帮忙遮掩就是理所应当的。 拓跋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拎着惯用的那副棋子进了里间,风吹开帷幕,他看见刘义隆正在案前看着什么东西。 他凑上去看了一眼,疑惑道:“这是哪里的地图?”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长安,我翻出了我父当年北伐绘制的地图,想看一眼情况。” 拓跋焘一下子了然了。他脸上露出了笑意,道:“想北伐了?” “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嗯,我记得呢。”拓跋焘笑道,“你不必忧心,我以前去过长安,那边的地形我记得比这张图清楚。” 刘义隆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到底是怎么在十岁以前走遍这么多地方的?但是他知道拓跋焘断然不会说谎,故此也并不质疑他,只是合上了地图,道:“北伐的事,也该早早开始准备了,明年开春,我们就要准备攻打长安了。” 这件事情他们已经筹划了整整七年,事到如今,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意见相左,同时选定了长安作为第二次北伐的战场。 拓跋焘问道:“重骑兵训练得如何?” “按照你的建议,加训了骑术。” 拓跋焘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道:“我倒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什么?” “我们不妨冬季开战。” 刘义隆一愕,看着拓跋焘惊讶道:“可是……冬季河水结冰,船只辎重跟不上,且北方寒冷,只怕将士们——” “怕什么。”拓跋焘笑道,“如果连你都如此惊讶,那赫连夏只会更加惊讶,我领重骑兵,冬季沿河西进,他们在河上可设不了关卡,可以轻轻松松攻破长安。” “可是长安也是坚城,不带辎重,你又要如何攻破?” 拓跋焘悠然道:“赫连夏不善守城,他们若要把握胜机,势必会同我野战,若他们不同我野战,我便扼守崤函,等着民夫将辎重送来就是了。” “可他们若是派军来援……” “那不是正好吗?”拓跋焘怡然道,“他们来多少,我打多少,围点打援,正好歼灭赫连夏的有生力量,到时打统万城,就更便捷了。” 刘义隆哭笑不得,“你还想打统万城?” “那是当然,不打统万城,如何能守得住长安?” 刘义隆叹了口气,目光掠向了地图。 关中平原正位于洛阳以西的七百里地处,地形狭长,群山环绕,在它的西方和北方,分踞着陇西山脉群与广阔直抵河套的北山山脉群。 作为这一次北伐必须攻克的地方,长安当仁不让是最重要的地方。若按照拓跋焘的战略,长安应当能顺利拿下,但要怎么守住,就需要斟酌了。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长安西边道:“听闻陇西多山地,打下了陇西,想必也能守住长安,到时你可以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尽快拿下这里,与凉州接壤之后,还可以会合沮渠牧犍,与他共同抗击胡夏。” 拓跋焘哂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不行,沮渠牧犍那个人有些软弱,只怕会首鼠两端,更何况,若是魏、胡夏、凉州三方联合起来对付你,陇西绝守不住。” 刘义隆皱眉,摇头道:“他们内部是有矛盾的,利用好这样的矛盾,他们应当也不会联合到一起。” 拓跋焘轻叹了一声,道:“但魏人一定会这样做。” 刘义隆一怔,“什么意思?” 拓跋焘坦然道:“我老师的表兄崔浩崔伯渊是一名毒士,拓跋熙信重他,定然会用他的谋略对付我们。” 刘义隆迟疑了一下,道:“那依你所见,该怎么办?” 拓跋焘的目光也落到了地图上,他沉默不言,片刻后伸出手,点住了长安,道:“长安周边,皆是山地,因此不拿下这些山地的其中之一,就无法据守此处,东边、南边属于我们,西边若是打不下,就去北边。” “什么意思?” 拓跋焘笑道:“我们可以灭了胡夏。” 刘义隆一怔,骤然睁大了眼睛。 他想北伐,最多也不过就是想到收复长安而已,因此拓跋焘的话语吐出口来,他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谬。 “胡夏是大国,据有数州之地,关中以北、河套以南近两千里土地,光是行军就要三个月,如何说灭就灭。”刘义隆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这样打,劳民伤财,国家岂能支撑得住?” “是。”拓跋焘笑了笑,“所以,你交给我的话,灭亡胡夏,我不会动用超过两万人。” “这……可这太冒险了!” “这算什么冒险?”拓跋焘咧嘴一笑,“我必定给你打下来。” 刘义隆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他的眉头紧皱,片刻后伸出手指,划在了胡夏的位置上。 “且不论你两万人能不能打下胡夏。胡夏被河水所夹,左邻凉州,右临代魏,全然是自长安上方凸起的一块飞地,若是打下了胡夏,就会受到魏凉的夹击,定然无法守住,魏凉一旦合围,我们只怕要丧师弃旅。” 拓跋焘道:“不错,所以不出一年,他们一定会设法来攻打我们,但是少了一个胡夏,他们双方的联盟就会相对脆弱一点,总比只打下陇西好应付。” “你的意思是,哪怕受到夹击,也要攻下胡夏?就是为了击破他们的联盟?” 拓跋焘咧嘴笑道:“是啊,魏国和凉州之间倘若隔了一块飞地,他们就无法连成一线了,这看似是一种对我们而言的不利,但事实上也卡住了他们的咽喉,这就如同打架的时候要专挑关节下手,那里看起来灵活,可其实一旦击破,就能废了一整条胳膊。” 刘义隆沉默片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不行,你这样的方法,可以说是每一步都只有三成成功的概率,长安也就罢了,去打胡夏,本身就是险中求胜,能否灭亡胡夏尚且不知,就算能灭亡,来日也要面临夹击,而固守陇西,我们尚且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不败,到时随机应变,也能应对一二。” 拓跋焘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刘义隆道:“但不胜就等于败,你若是固守陇西,压力便会落在关中平原上,如此一来我们会疲于奔命,你所谓的随机应变,其实只是失去了主动权,无法应对三方的夹击而已。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冒点险,占据主动,来日也好灭亡魏人和凉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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