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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眨了眨眼，道：“你觉得这是好是坏呢？” 刘义隆摇头道：“我不知道，上古三王时代乃是圣贤之时，我们学习经学，终其一世，都是为了回到那个时候，民无私欲，肉食者便可以牧守之。” “那样多么无趣，世上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难道他就能一生圣明吗？”他当初愿意接受汉人的伦理，不正是因为这种有私欲的方式能让人更好地活下去吗？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受到了这样的教导，但是……你说的其实没有错。我想成为圣君，可越是作为，越发现我是有缺陷的，我实在不配成为那样的人，我只能按照我自私的想法，让民众发出他们的声音，我做不到让民众无私欲，只能让他们在私欲之下依然奉公。”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拓跋焘笑了出来，“只有有了私欲，知道了喜怒哀乐，他们才能明白你的想法，才能真心拥戴你，那些圣王圣君都比不上你，他们号称圣王，但是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行事的，生来既然同是人，凭什么他们就能有私欲，而民庶却不能有？” 刘义隆斜眼看他，“你也觉得人应该有私欲？” 拓跋焘道：“你看，所有人都是为了有一条活路而拼搏，想活下去，这不就是最简单的私欲吗，这有错吗？” 刘义隆无言以对，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他低声道，“圣王们甚至有可能是利用了这一点行事，才得到了成功……” 拓跋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并不开心，问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刘义隆看他，他本以为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还是被这个人从他的细微反应之中推断出他是不是高兴。 他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并不是不高兴，只是我还是想坚持那样的道路，不是为了让人没有私欲，而是让他们都像我一样明白，私欲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拓跋焘笑了，“这很好，你一直很好。你愿意去了解胡人的事情，就已经强过他们百倍了。” 刘义隆低声道：“胡人残忍嗜杀，我其实不应该共情他们，可是你……也是半个胡人，我也想了解你。” 拓跋焘一怔，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中被撞了一下。他实在难以描述这不轻不重的感觉对他造成的冲击，那并不夸张，但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心跳错乱的感受，他只觉得脊柱有些发麻。 他定定看着刘义隆，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自镇定道：“怎么了？” 拓跋焘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有些想去抱他，却在最后克制住了自己，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们讨论胡俗，本是为了了解他们，以作应对的。” 刘义隆定了定神，笑了出来，道：“也对，胡汉刘聪蒸继母单氏，单氏羞惭而死，从这个角度来看，胡人其实也在受到华夏的影响，他们南下就食，说明他们并不是没有私欲，他们也希望有更大的草场，更多的牛羊人口。”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是这样，只是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物候不同，故夷狄入中原则中原之。” “所以我向你提出，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也不是因为贪图胜功，只是因为我知道不击垮他们，他们定然还会回到草原，东山再起，游牧之人是不会消失的，只要那片土地还能养活人。你不杀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你。” 刘义隆沉默片刻，最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要再想想，如果胡人不会停止攻伐，那有些事情，我必须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拓跋焘奇道。 刘义隆吐出一口气，道：“我本以为北伐成功之后，不用留着那么多军队，但眼下看来，征伐是不可能停止的，我若真如你所说，要统御中原，只怕必须对那些胡人保持威慑。” “你不是不想穷兵黩武吗？”拓跋焘有些好奇。 刘义隆静静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不想。” “那……” “眼下看来，这都是必须的。” “你想北伐魏夏了？”拓跋焘有些兴奋。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 “我生性保守谨慎，喜欢固守旧成，但私欲之上，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的子民有旋反之志，我就也必须为此努力，我想做到那些更重要的东西。这样我才有资格带领他们。” “你不要勉强自己……” 刘义隆道：“这是我想做的事，我并不觉得勉强。更何况……我若是没有这样大的志向，你又该如何自处呢？我也想让你回到家乡。” 拓跋焘一怔，“我并不想回去，那里没有希望。” “可那里有你的来处，那里养育了你，”刘义隆轻声道，“我没办法再对它视而不见，我想接纳你只属于那里的那一部分，即使它灰暗绝望，那也没关系。” 这一次，那种撞击感变得更加剧烈了。 拓跋焘呆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刘义隆，片刻后他哑声道：“你何必如此？” “因为我不想改变你。我若是这样做，你可以依旧那样活着而不会孤单。” 拓跋焘不说话，他心中想着，他真的是完了。 现在就算刘义隆的敌人是他自己，他都敢去替他杀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南方人应该只是知道草原这个玩意，但是也不会有人特意强调草原占了一个内蒙古高原……
第二百零一章 既然做下了决定，刘义隆也就不再犹豫。 他让阿奚去取来灵州人傅隆所绘制的胡夏地图，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拓跋焘看了一眼，竟就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刘义隆疑惑道。 拓跋焘道：“这位傅太常可真是……不善绘制。” 刘义隆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的确是简陋了点，但是山川地势、河流情况倒也算有。 “难道他画得不对？”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他把白于山和黄龙山画重叠了，事实上它们之间还有朔方郡和金明郡。” “你去过？”刘义隆狐疑道。 拓跋焘卡壳了一下。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刘义隆自己的经历，于是只是含糊道：“有长辈去过那边，我见过他们画的地图。” 刘义隆倒也并没有怀疑他，只是认真道：“我当初反对，也是因为我们对胡夏了解太少，我不知道要几万兵马足够，粮草运输能否跟上，如果不能知己知彼，怎么能百战百胜呢？” 拓跋焘笑嘻嘻地抬手捏住了他的手，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可是很了解那里的。” “就靠你的长辈？” 拓跋焘撇了撇嘴，“你也知道，魏人宫廷中藏有的胡夏资料，可比你们南朝多多了，我虽然称不上过目不忘，可是和军事相关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倒是个有些说服力的理由，刘义隆却叹了口气，“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到你一个人身上，得设法多收集情报，你总有记不清的时候。” 拓跋焘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人。” “谁？” “你可还记得前安西司马，叫毛修之的一个人？” 刘义隆一怔，回想了一下，才勉强想起了这个人名，“长安陷落之时，听闻他被俘入胡夏了？” 拓跋焘笑道：“是他，你也知道我是拓跋宗室，进入南朝的时候，就是遇到了他，他给了我一封推介信，我才寻到了我阿父，被他收留。” 刘义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段故事，竟觉得有些新奇，“你竟是这样入的宋境。” “那时候还是晋朝呢。”拓跋焘满不在意道，“他让我送信给父亲，我无家可归，既然有了南方的黄籍，也就无意再回到北方了，就答应了他送这封信，然后来了荆州。” 刘义隆恍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初到荆州，而那时他也才十一岁。 “……你当时真是个疯子。” 拓跋焘笑道：“那不是想见你很久了嘛！” 刘义隆叹了口气，“我其实好奇很久了，当时也没什么出奇的，你怎么就盯上我了。” 拓跋焘笑而不语。他可不会说自己早就想见他很久了。 “不说这个，我提我和毛修之的关系，是因为我可以尝试入统万城将他带出来，然后根据情况再进军胡夏。” 刘义隆见他无意解释，也不愿追问，只是道：“你又打算只身犯险？上回你打河南地的时候，一个人去了魏境，就受了伤。” 拓跋焘哈哈笑道：“那不是被人认出来是宗室了吗，这次可不会了，统万城中没人认得我，你放心，就算被抓捕，我也有信心逃离。” 刘义隆冷漠道：“你和我说这些，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我会担心你。” 拓跋焘不以为意，“瞒着你才不好呢，到时候我一回来，同你说了这些，你又要和我生气。” 刘义隆沉默地抿着唇，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你有把握就随你吧。” “你放心，以我的武艺，我什么做不到！” 刘义隆懒得理他，又问道：“两万人当真够用？你同我解说一二。” 拓跋焘想了想，道：“自关中北去，是大片的山地和黄土塬，起伏不定，但也不至于无法行军，塬地并不高，一般也就几十上百丈，从洛河穿过去，到金明、朔方，绕过白于山再到统万城，行军大约要走九百五十里地，骑军和步军一同行军，便是半个月的时间，但是当地的道路状况不好，不能行车，只能靠马匹和人力运输粮草，在这种情况下，人越多粮草越难跟上，不如少量精兵，一举克敌。” 刘义隆惊道：“若是道路状况如此之差，那岂不是打下胡夏也太过冒险？” 拓跋焘摇了摇头，“两万人却是足够了。赫连氏不过是些庸才，赫连昌为人急躁无谋，轻率好斗，他的几个弟弟都残忍暴虐，两万人我都嫌多。你不知道，他们胡夏筑统万城，锥刺一寸则杀工匠，城中宫廷豪奢，贵邸壮丽，而庶民面有菜色，茅舍贫屋，这样的国家凭什么不被灭亡？” 刘义隆听得心头震动不已，“如此暴虐……他们是如何统治的？” “还能怎样，不把庶民当人呗。”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他几度想要组织语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有些明白你为何让我灭胡夏了……” 拓跋焘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我有信心灭亡胡夏，而我也相信你能好好治理那里。” 其实他展露出来的这些认知早已不是什么听长辈说过、看过资料所能有的了，但是刘义隆并没有去质问他，他只是道：“我的确有些顾虑，但你说得有道理，这样的国家不应该存在。这样一想，我也没什么顾虑了，你且按照你的心意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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