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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他低声道。 怀中的人又出声了:“其实遇到不懂的地方,你也不必着急,说不定旁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总归是可以参考一二的。” 那是因为是他。拓跋焘心想。是因为他愿意了解他,愿意急他所急,才能设身处地地替他想办法。 这世上除他之外,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不,他活了两个世界,漫长人生,却只遇到一个他而已。 “重骑兵在洛阳城,我除服之后,为了保证时间,恐怕只能不来建康,直接前往洛阳了,这次出征,只怕又是一年半载,你一个人在建康……” “你放心,昙首公还在,殷景仁也是可靠之辈,他同意了我的主意,也可以算作是心腹了,再有,我让我从兄刘义融任领军将军,也能确保安全。” “一定要让柳孝仁留在京中。”拓跋焘不放心地叮嘱道。 刘义隆笑得很开心,“上次你也这么紧张,不一样还是没出事。” “那是因为那次有毛公在,如今他和到公都仙逝了……” “实在不行,我征调王倩玉和翟毅德就是了。” 听到王球和翟广的名字,拓跋焘略微放心了些。他揽着刘义隆靠近他耳边道:“一旦有事,你一定要写信给我,千万不能再像上次张少微那样,不让他说了。” 刘义隆叹道:“你放心,这一次没有什么重要的政令,想来不至于此,士族才为乱了一次,被你镇压,他们元气大伤,且不敢再动呢。” 拓跋焘低声道:“我过几日回荆州,这段时间你在京里也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不能再劳累了。” 刘义隆想了想,道:“医博士曾建议我,让我多活动身体,我想了想,你最是精通此事,不妨教我几套拳法?” 拓跋焘一愣,仔细想了想,忽然松开了他。 他伸出手捏起刘义隆的胳膊,拽了拽,又捏了捏他的小臂,不由得有些苦恼。 “怎么了?”见他这个表情,刘义隆有些惊讶。 拓跋焘道:“你身体太孱弱,我的拳法尽是刚猛的路子,不太适合你。” 刘义隆倒也不强求此事,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我随意活动一下就可以了。” “不行。”拓跋焘严肃道,“强身健体是有法门的,若是锻炼不当,身体反而会变得更差,你让我想想……我之前在家中打熬我两个从子,也有些心得,再向柳孝仁学一套柔和点的拳法,教给你就是了。” 刘义隆哭笑不得:“我直接从柳孝仁学习不就好了。” 拓跋焘固执道:“才不,我才不想让他来教你。” 这个人又在乱吃什么飞醋。刘义隆无奈地想。 ? 拓跋焘果然如约去找了柳元景来他家,向他学了一套拳法,柳元景也并不问他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么多年,他早已经学会了不去管拓跋焘的私事,只是在练拳的间隙,他问了一句,“接下来你还是回去守孝?” 拓跋焘颔首道:“是,我不能有负我阿父。你在建康,要记得好好照顾至尊。” 柳元景冷冷道:“何时轮到我照顾他了,要照顾他的不该是你吗?” 拓跋焘一怔,侧眼去看柳元景。 柳元景并不作声。拓跋焘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发现了?” 柳元景翻了个白眼,“当初你在广陵,有那么多次借着看我的名义进台城去看至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拓跋焘笑了,“你这般规矩人,竟没有说我。” “说你难道有用吗?” “那倒的确是没用。”拓跋焘怡然道。 柳元景被他气笑了。 “你这般行径,实在不是妥当之举,你自己可要想好了怎么办。” 拓跋焘也笑了,“我虽然没想好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不想怎么办。” “哦?” “反正让我和他分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柳元景默不作声。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在襄阳时,他们曾有过的长谈。 这个人说过,那一切功名,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最后都会归为尘土,而现在至尊对他来说,是否就是那个意义了? 他认识拓跋焘这么多年,虽然一直和他保持着相对密切的联系,但是始终也对他抱持着一分警惕。他不知道这警惕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明明也没有十分的忠诚,为什么会替自己的主君有这样的不安。 但是不知为何,回想着当年他说过的话,那句“但我们都将归于尘土”,柳元景忽然意识到,其实那时他说得没错。只是年少如自己,根本不解其中的痛苦与无奈。 事到如今,却轮到他来想功名利禄有何意义了。 而对他来说,其实他也并不在意拓跋焘的这些故事,他自有一套评判标准,他欣赏这个人,也知道他的危险,但他断不会惧怕。 拓跋焘是个怎样的人?不,这与他无关,有关的是他最终还是来找了自己。这样想着,他笑了起来。 “你接下来可要再去拼命了。” “是啊,不过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手到擒来。” “但这一次,看起来你好像知道自己为何要拼命了。” 拓跋焘斜眼去看柳元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我就不能有点庞大的理想吗?” 拓跋焘嗤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明哲保身,埋头前进,想的竟是些大权在握和实务细要,你说这些挤兑我才是真的吧。” 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人也已经互相了解到这个份上了啊。柳元景心想。 他轻哼了一声,道:“你情深意重,可不要把你们两个的情意栽赃到我身上。” “怎么?我可没有栽赃你!”拓跋焘奇道。 “你敢说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让我替你看顾好至尊吗?”柳元景再次翻起了白眼。 拓跋焘笑了,“都是好朋友,他又是你的主君——这不是看你同我有情分吗?” “算了,这样的情分你去给宗元干,他肯定比我乐意。”柳元景冷漠道。 拓跋焘乐不可支。 【作者有话要说】 柳元景:不了,谢谢,这狗粮我不吃 北魏醋王今天在吃谁的飞醋.jpg
第二百零三章 在五月二十日的时候,拓跋焘终于动身返回武昌了。 临别前,他特意偷偷进入台城找刘义隆,将一根银簪送给了他。 “簪口锋利,若是有人来袭,你就,”他狠狠比了个扎了一下的动作,“这样给他来一下。” 刘义隆颇有些哭笑不得,“到了那地步,只怕是来不及。何况你当年送我的匕首,我还没用过呢。” 拓跋焘惊讶道:“你还留着那个?” “嗯,”刘义隆道,“以前每晚都要放在枕头下,否则睡不好。” 拓跋焘一怔,漠然睁大了眼睛。 这一瞬间比起开心,他更多的竟然是心疼。 他到底是在背负着怎样的压力前行?午夜梦回,那些攻讦和质疑究竟让他多么没有安全感?他应该在他身边陪着他,可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伸手抱住了刘义隆,低声道:“真是恨不得我能劈成两半,一大半守着你,剩下一点点随便去打一打,把他们全都消灭。” 刘义隆哭笑不得,“孩子气。” “我不管……”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我会好好的,我等你回来给我跳舞。” 拓跋焘立刻振奋了起来,道:“好,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 “那倒是不必……” 无论再怎么眷恋不舍,拓跋焘到底还是就此离开了。他只能每日同刘义隆信件沟通,他们说攻胡夏的战略,说士卒学习文字的情况,临川王刘义庆于当年六月赴任,经过武昌时,他们亦有相见。 刘义庆也是他的熟人,先是对他家致哀了一番,又提及了刘义康迁任镇军将军,剥夺了其他职务的事情,末了又在室内同拓跋焘聊了许久关于蛮人的事——西阳五水蛮有的决意迁往荆州,有的决意留守,刘义庆听闻了发生过的事,也不由得叹道:“蛮汉之别,到底是难以治理。” 拓跋焘微微笑了笑,道:“但总归要去做。” “将军说得在理。” 刘义庆留下了他所编修的一套书籍作为礼物,很快又启程前往江陵。不久之后,拓跋焘就收到了安抚民众的新告示,告示上写着,刘义康之乱中的所有主谋已被抓捕,所有余者,视为胁从,不再计罪。这告示一出,整个武昌府上下都是额手称庆,就连拓跋焘都有所耳闻——毕竟他舅家程门在武昌郡任职的人可不少,而孙景玄从逆,这些人也十分忐忑。 说到底,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也只是想日子能好好过下去而已。 星光在天边遥起遥落,银汉映彻星穹,随之西去,等到参宿七星出现在天际,拓跋焘也终于守完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在十一月的时候,一封敕书也随之送到了郭家。 他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征讨诸军事,梁、南秦二州刺史。他接下了新的官符和印信,在郭希林墓前扫洒拜别,又回到家中,同程氏和郭蒙话别。 程氏格外地不舍,拉着拓跋焘的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是大家闺秀,知道家国大事的重要性,可是让她放小儿子再去战场之上,她实在是心如刀绞。 最后她也只是说出了一句,“莫要逞强,平安归来。” 拓跋焘笑了,“母亲放心,儿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的。” 郭蒙担心的则更多一点。他单独拉着拓跋焘到书房,问道:“你不去见至尊再赴洛阳了?”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当时和他说好了的。” 郭蒙听了直叹气,拓跋焘笑道:“阿兄毋忧,我打快点,班师之时就能去见他了。” 郭蒙翻了个白眼,“你可千万别为了早点回去把自己陷进战场里去。” “阿兄,我可比你会打仗。”拓跋焘乐了。 郭蒙懒得理他,带着拓跋焘和三个孩子一一道别,阿衡和摇光泪眼汪汪地,阿梨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两年的相处,他们已经把拓跋焘当作了比父母更亲的“大朋友”。拓跋焘将一对玉镯交给了郭蒙,道:“阿兄出孝,阿梨也要成婚了,可惜我赶不上了,这个留下,给她添妆。” 郭蒙一边嘀咕着“不差你这点”,一边收了起来,道:“你放心,她吃不了亏的。” 拓跋焘笑道:“那我就安心了。” 十一月月中,拓跋焘乘着快马,带着被任命为梁、南秦二州司马的薛安都一起启程了。 他们一同去往襄阳,拜见过了刘道产,又见了见已经迁往彼处的巴扬和巴崇,最后沿着淯水北上,抵达南阳,又从南阳翻山,进入了司州治所洛阳的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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