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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笑道:“你放心,我定然打得下来。” 刘义隆又想到了一件事,“但是统万城既然是如此坚城,你又该如何攻下……” 拓跋焘悠然道:“赫连昌为人急躁,我轻骑诱他出城与我野战,他必定贪功,到了那时,我再于山谷中埋伏步兵,就此破敌,统万城必定不攻自破。” 刘义隆有些啼笑皆非,“竟没见过你正经攻过一次城。” 拓跋焘嬉笑道:“我要安全把你的兵带回来嘛,能少死些人总归是好的。”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是一愣,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把少死些人作为目标了? 他可真是和上辈子比来全然不同了。 刘义隆可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只是无奈道:“我明白,我只是怕出了败绩,到时候死的人更多,但既然你坚持,我也不干扰你。”他也是实在不能理解,到底该怎么样带着人数相当的两队,却能杀得对方丢盔弃甲的。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好奇拓跋焘是怎么打的了。 “你都是怎么一战克敌的?”他问道。 拓跋焘想了想,道:“带着队,冲上去,杀穿他们。” 刘义隆哭笑不得,这就能赢?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没法看到你怎么打的了。”他的确好奇,只是想来此生都不会有机会看到拓跋焘在战场上的样子了。 实在是有些遗憾,错过了爱人最精彩的时刻。 “也没什么好看的,”拓跋焘撇了撇嘴,道:“只是杀人而已,再无趣不过了。”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身为将军,建功杀敌,就是有能,很多人可是对此羡慕而不得。” 拓跋焘笑道:“难道我会因为那些人的羡慕而抛弃自己的观点?” 刘义隆不由得也笑了。 的确如此。拓跋焘会这么想,他心中其实是欣慰的,他已经从当初的放荡不羁变得随心所欲不逾矩。他们两人其实都不会在意别人对于他们成就的羡慕,因为他们心中自有一套是非对错,自己做得好不好,重要的是自己怎么看待。 他也没有多纠缠于这种事情上,低头看了看胡夏的地图,当即道:“如今距离冬季还有半年,这半年里,我会做好准备,至少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拓跋焘笑,“只要你愿意给我重骑兵,我就能杀穿他们。” 刘义隆冷哼一声,道:“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呢,你要的重骑兵,粮草转运,民夫征发,事情千头万绪,必须尽快准备好才是。” 拓跋焘听到这些就头痛,“你快别说了,反正我是不懂这些,你看着办就是。” 刘义隆无奈,“这可是很重要的事,你总得了解一二。” “这不是有你在嘛!” “就赖着我不放了是吧。” 拓跋焘凑到了刘义隆身边,笑嘻嘻地道:“这不好嘛?我很有用的,收留我,我能给你把整个北方打下来。”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竟没让他离远一点,只是道:“尽说大话。” 拓跋焘心痒痒的,“这哪里是大话嘛!你想看赫连昌还是拓跋熙跳舞?我把他们给你抓过来!” “我谁的跳舞都不想看。” “那……那我的呢?”拓跋焘追问道。 刘义隆轻哼一声,没有说话,拓跋焘当即大喜,“这次战胜归来,我给你跳舞看,可好?” “你先平安回来再说。” “有你这句话,我怎么敢不从命。”拓跋焘笑道。 ? 这一日,两人商量战事商量到了很晚,刘义隆拉着拓跋焘,将攻打长安的各种细节都问了一遍,从需要的兵种、物资,到战略、路线,以至于拓跋焘不得不说了一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刘义隆认真摇头。 “还是要做好预案才行。” 拓跋焘离开之后,刘义隆想了想,让阿奚派人去通知了一下殷景仁。 时至今日,刘义恭任录尚书事,王昙首早已病退,但事实上履行宰相之职的人却是殷景仁。 到了第二日,殷景仁果然如传信所言,来到了台城中。 刘义隆在太极东堂接见了他。 “今日叫殷卿过来,实是有事相商。”寒暄过后,刘义隆也并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开了口。 殷景仁颇为沉着,“可是为了彭城王之事?”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朕已决意,转他为镇军将军,不领实职,临川王刘义庆出任荆州刺史。”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调动,殷景仁并没有怎么动容,只是道:“这是妥帖之举。” “另外,朕有意在今冬北伐长安,为此要做些准备。” 殷景仁一怔。他知道天子没有北伐,原因全是因为拓跋焘在守孝,一待他出孝,就必然要北伐,但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着急。 “是不是急切了一些?等到明年开春——”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今冬之时,郭佛狸可以领五千骑兵,踏河冰入长安,虽然天寒,但出其不意,赫连夏不善守城,当能建功。” 殷景仁想了想,问道:“陛下同郭将军已经商量好了?” “是。” “既然如此,那臣没什么异议。臣会安排粮草后勤,以备军用。”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同卿说。” 殷景仁有些困惑,“还有什么大事?” “朕想要对出征军队做一些小的调整。” “调整?”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如实说了出来:“朕想要从军中挑选每队两人,教导这些兵士习字、律令、阵法,让他们代替士人来做记功官。” 殷景仁一怔,他抬起了头,注视着刘义隆。片刻后,他问道:“陛下是受形势所迫,还是立意如此?” 刘义隆没有说话。 他有这个想法,并不是一天两天,拓跋焘在荆州的时候,曾经在信中和他探讨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就总是抱怨士人记功官难以驱使,经常妨碍他的行动。 刘义隆想了很久该怎么解决,最后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让军队内部解决这个问题,他虽然不懂兵,但是也知道军心可用,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让外人和他们产生隔阂。 但这样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军队若是自行解决了这个问题,过于独立以至于失去控制,又该怎么办。 然而与拓跋焘的谈话又让他意识到了,军队纵然有了体制上的独立运转,只要后勤依然是稳定的,那军队必然就是稳定的。而体制上的独立反而会让军队更加灵活,成为庶人向上的通道。 这是对士族门阀最沉重的一击。 这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皱眉问道:“形势所迫如何,立意如此如何?” 殷景仁微微笑了一下,道:“若是形势所迫,臣当为您游说士人,效力从军,而若是立意如此……臣想问问为什么。” 刘义隆抿了抿唇,道:“殷卿这个为什么,是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殷景仁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道:“您主威独运,无所不从,但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刘义隆一时默然。他在一瞬间理解了殷景仁的意思。倘若他下定决心要以军士取代士族的地位,将他们提拔到一个新高度,那他这样的决断必须要主威独运,当机立断,而倘若他只是迫不得已,殷景仁的意思却是,并不是没有替代的方法,给出利好,士人也可以从军中行事。 他不得不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并不觉得他自己是决意如此,要一扫宇内廓清乱象,但是他知道想要事态继续下去,他必须要打好基础,做好布局,而这就是个开始。 “殷卿觉得我若是执意如此,会不妥当吗?” 殷景仁看着刘义隆,直白地道:“陛下英明,其实并无不妥,但是您是在对抗一个庞然大物,您不打算妥协了吗?” 刘义隆低声道:“我让士人进入军中,是双方互相牵制,是一种制衡和妥协,但若要国家长久安定,朕不能只考虑权衡。士族并不因通晓经学而无可取代,他们真正难以取代的,只是因为他们习字,所以很多记录非他们不可而已,但这并不是不能改变的,朕需要让朕的民众摆脱这种不便。权衡并不代表正确。” “那您真的想好了该如何一步一步斩杀它吗?” 刘义隆悚然而惊,“何至于此?” 殷景仁无奈地笑了一下,最后道:“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刘义隆的确没打算放过门阀士族,他是在以各种手段削弱他们,甚至今日之事,他正是开始挖断他们的根基。但他没想到殷景仁这么迅速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机巧,士人的敏感性倒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拓跋焘倒是有句话说对了,没有谁会等着他去蚕食而无动于衷。 他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 “朕不想走到这个地步,但朕的确应该这么做。” 殷景仁垂下眼睛,幽然道:“您唯一的问题,就是总想着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但其实您并不是因为他们而能够立足的,您根本用不着顾惜他们,又为何要犹豫不决。士人占据顶峰百余年,早已经中饱私囊无所不包,您的做法是正确的。” 刘义隆注视着殷景仁,片刻后道:“殷卿也是士人中的一员。” 殷景仁笑道:“如果陛下不能下定决心,那我断然就是了,但若是陛下下定了决心,臣可以不是。陛下是圣君,臣就是名臣,陛下是庸君,臣就是恩幸,臣相信的不是您,而是自己的眼光。” 刘义隆默然,他意识到了他的决定是可以改变他人想法的。他权衡良久、斟酌再三的那些东西,即使再小心翼翼不曾触及他人敏感的底线,却终究还是会碰壁,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做,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即使并非所有人都赞同,却也能让人认同。 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差别——那并不是因为他的做法真的有道理,或是不曾伤害到他人的利益,而是因为这些人信任的是他这个人,他们相信即使伤害到了自己的利益,他也能带着他们去往更好的未来。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共存之路,而这条道路竟突兀地在他面前铺展开了。 刘义隆无声地在心底叹息了一下。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要安排下去了。” 殷景仁点头,道:“臣以为,可以花钱雇佣落魄士人教导士卒习字,短期内先在即将出征的将士中试点,长期看来,可以推广全军。” 刘义隆道:“善,也可以教导他们复杂阵形和赏罚律令,这样将这些学成的记功官安插在军中,他们就能有凝聚人心的作用。若是做得好,升为参军也未尝不可。” 殷景仁笑了,“陛下可是要直击士人的软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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