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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最后一点刘义隆是知道的,他着急北伐,也正是担心这件事。但他始终还是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若是能抵抗住这一轮进攻,日后岂不是也能有机会再占据主动?”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魏人的体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他们就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国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服务于战争,当你以为你还能坚持的时候,他们却是倾尽全力去对付你,他们能够随时调动数十万控弦之士,根本不会考虑国家要如何正常运转,你难道能做到抵挡他们每一年的进攻吗?” “可是我们拿下了河内,他们也并没有如此。” “那是因为拓跋熙在位,他不懂得该如何运用这样一个国家,但若是让他听了崔浩的,让他反应了过来,你就没有机会了。”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低声道:“守土是君王之责,百姓以土地为生,一旦失土,他们就会成为祸乱的流民,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无法根基稳固的。” 拓跋焘想了想,道:“但是胡人牧牛牧马,这片土地不行了,我们换下一片就是了,总能找到地方的。” 刘义隆奇道:“难道你们就不会去追求稳定的地方吗?种一种稻谷桑麻,岂不是能以为生?” 拓跋焘好笑道:“北方水少,降雨也少,哪里能种那些?那些东西都长不起来的。” 刘义隆疑惑道:“一点也种不起来吗?那为何能饲养牛羊?” “因为只能养牛羊啊!” “那牛羊能吃什么?” “当然是草啊!北方那么多的草场,到哪里不好?” 刘义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犹豫了片刻,问道:“常听人说草场,这草场究竟是什么样的?” 拓跋焘一愕,他也没有想到刘义隆会这么问,然后他反应过来了一件事——所有去往北方的南人,能探听到的无非胡俗,但他们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世上都是牧场,就像呼吸喝水一样简单,谁也不会想到把这么浅显的事当作情报说给南人听,南人又怎能理解水草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细细解释了起来,“就是草原,像绿毯子一样,整一片山坡丘陵只长草,大得跑马跑上三天三夜都跑不完的草原。” 刘义隆睁大了眼睛,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情景,听他这么说,竟有些心向往之。 他沉吟片刻,最后道:“如果北方是这样的情景,那岂不是只能游牧为生?若是征税,岂不是只能征牛马税?” 拓跋焘也没料到他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税种民生,他上辈子的确是那么做的,但刘义隆竟担忧起了这个,他不由得也有些好笑。 “是啊。”他道,“你要向他们征稻谷,那是万万征不上来的。” 刘义隆默默地点了点头,最后道:“还有吗?” “我们向来是逐水草而居,有水的地方才能居住,有时今年这里有水,有时这里没水,这个时候就需要迁徙来让自己活下来。” 刘义隆一怔,喃喃道:“所以,你们也是为了活下来……” “对。”拓跋焘笑道,“土地并不是最重要的,活下来才是。”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对方似乎是不同于他,不同于汉人的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但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渴望着能活在世上。 他沉吟片刻,最后道:“这几日我设法去查一些资料,如你所言,北方连物候都与南方有不同,我过去只知道北方有毡帐千顶,知道胡人食肉饮酪,却是没有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拓跋焘笑道:“你若要了解北方的习俗,何如来问我?还有人比我这个拓跋宗室更了解胡人吗?” 刘义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道:“太晚了,你昨日睡得很好吗?都有黑眼圈了,你今日且回去好好休息。” “你关心我!”拓跋焘大喜。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你是我的爱人,我不该关心你吗?” 拓跋焘只觉得乐陶陶的,人都快要晕过去了。他喜滋滋地伸手握住刘义隆的手,道:“我明日给你带淮边列肆卖的好吃的,到时候我们边吃边聊,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们以前在北地吃些什么,做些什么。” 刘义隆叹了口气,但最后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好。” 他动了动手,却感觉到手背的触感有些粗糙,拓跋焘见他神色不对,奇怪道:“怎么了?” 刘义隆皱了皱眉,握着拓跋焘的手举起来对灯看了看,却见那上面全是细小的伤口。 他一时间有些发愣,拓跋焘察言观色,道:“你别担心,这是我做木雕时伤到的手……” 刘义隆骤然抬头看他,“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这严重吗?”拓跋焘也愕然了。 “这还不严重?” 拓跋焘轻啧了一声,“我以前受的伤可比这重多了。” 刘义隆被他气笑了,“你还敢提,这样伤痕累累,我看着难道会好过吗?” 拓跋焘一下子哑火了,他低声喃喃道:“你别……别着急,我回去涂点药……” 刘义隆断然道:“用台城的药,我明天让阿奚配一点,好得快,不留疤。” 拓跋焘悻悻道:“也用不着吧……” 刘义隆瞪他,“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意识到刘义隆是真的生气了,拓跋焘一下子缩了缩脑袋。 ? 这一日,拓跋焘到底是在阿奚归来之前依依不舍地走了。虽说最后因为伤口的事情惹刘义隆生气了,可那是因为他关心他,为此,拓跋焘就连走路都是飘的。 他晃晃悠悠地回了家,少见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神抖擞。 他练了一轮武,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书,才按照昨晚的约定,再次去见了刘义隆。 这一次,他在殿中写着字,身姿端正,挺拔如竹,拓跋焘站在帘幕前,心中越看越是喜欢,他的目光极为专注,刘义隆没有理会他,耳根却有些泛红。但他还是坚持写完了这一句话,才抬头看他。 “今日伤好些了吗?”他问道。 拓跋焘抱怨道:“有些痒。” 其实这点小伤,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但刘义隆问他,他怎么能不趁势让他多关心自己一二?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么说,刘义隆脸上露出了忧色。 他指了指对面,道:“过来,我给你涂药。” 拓跋焘乖觉地走过去坐下来,伸出了手,刘义隆自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药膏,他伸指擦了些药膏,抹到了拓跋焘手上的伤口处。 药膏香气扑鼻,刘义隆的手指冰冰凉凉,拓跋焘看着他,明明是重复的动作,他却一点不觉得无聊,甚至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不过一刻钟,两只手的伤口便都涂完了,刘义隆看着他晾在空气中的双手,点了点头道:“药膏你拿回去,自己每日涂,三四日便能痊愈了。” 拓跋焘嘟囔道:“不能你帮我涂吗……” 刘义隆好笑道:“你都多大了。” 拓跋焘才不管,“我就要你帮我涂!” 刘义隆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倒并没有拒绝他,只是道:“既然如此,明日还是这个时候过来。” 拓跋焘喜上眉梢,他就知道刘义隆不会拒绝他,笑嘻嘻地靠近了想去握他的手,刘义隆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手,“药膏还没干,别动手动脚。” “哦……”拓跋焘立刻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又有些蠢蠢欲动地想靠近他,见面前的书案碍事,便伸手要去搬开。 他低头之际,看到了案上的字迹,却是史记中的匈奴列传。 他有些惊讶,“怎么突然写起这个了?” 刘义隆解释道:“昨天下午我见了出使过魏境和胡夏的使者,问了他们一些北人的习俗,大多都是如书上所说,习战攻以侵伐乃是他们的天性,居处都甚是简陋,不重家室,甚至有子娶后母之乱。我便想看看史书中是怎么写的。” 拓跋焘饶有兴致地道:“那你看出什么了呢?” 刘义隆摇了摇头,“无论是书上所写,还是他们所述,我只觉得匪夷所思。”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这也是当初他想要汉化的原因之一——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这匪夷所思,但是这样混乱的习俗的确让管理的难度成倍增加。 刘义隆这样注重规矩体统的人,自然应该对这种习俗格外厌恶。 但他很快看见刘义隆摇了摇头:“我不是觉得有悖伦理而匪夷所思,我只是不明白,这现象又是为什么会产生。一定是有什么逼迫着他们必须这样做,就如同你昨日所说的逐水草一般,我明白了他们不重视土地的原因是为了活着,那这些习俗,一定也是与北方的物候与畜牧的习性有关。” 拓跋焘愣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刘义隆会这么说。但很快他心中升起一种淡淡的喜悦。 他其实并不觉得他的家乡,他的族俗有哪里好的,只是他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那样,如今刘义隆却愿意去了解这些,虽然觉得并无必要,他却是有点高兴。 寻常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但刘义隆却对此并无偏见,他真的很懂得该如何去体察人心,果然只有这个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笑道:“在胡人之中,女子的地位是相对重要一些的,她们参与畜牧生产,不似中原的农耕,牧牛羊与挤奶剪毛都是女子更能胜任,所以,若是不收继婚,她们带着所生的子嗣去了其他部落,部落难免会有人口流失。更何况,你也知道,胡人的生活随动物的迁徙而动,偌大的草原,想要遇上另一个部落实在是难之又难,女子丧偶之后,想要再行婚嫁很是困难,为了生存下去,嫁给伯叔继子就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部落?”刘义隆奇道。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不错,胡人以部落为群,我们没有家的概念,一片草场属于一个部落,牛羊财产属于整个部落,在这种情况下,女子的生育能力和男子的劳力也是共有的。” “共有……”刘义隆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事实上个体的胡人并不能区分出他们占有多少草场,拥有多少牛羊,故此无法形成所谓的‘家庭’?” “不错,如果不这样做,胡人就无法繁衍出更多的后代。” 刘义隆低头想了想,最后道:“那多半是因为你们还不够富有。” 拓跋焘咦了一声,看着刘义隆。 刘义隆笑了一下,“这与周王室的井田制很是相像,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人就没有立身之本,只能接受他人的统治,试想一下,若是有了自己的所有物,难道男子能心甘情愿接受自己一无所有,妻子和后代都有可能被他人继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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