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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几息的工夫，所有士卒都倒在了地上。 远处的骑兵也早就注意到这里的打斗了，拓跋焘再抬头时，赫连韦伐的坐骑已经来到了面前。 后者扫视了一眼狼藉的战场，而后抬头看着拓跋焘，眯起了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拓跋焘明白这话是对他说的——而这正是他决定出手的目的。只要赫连韦伐是对他产生的兴趣，那他的安危自然无碍。 他恭敬地拱手道：“这些士卒想要强抓小人作为力役，小人不从，他们便要动刀子，小人只好制服了他们。” 事实上，这里发生的事，赫连韦伐都看在了眼里，此人以一敌二十，竟然瞬息之间就能解决，堪称猛士，而他夺刀而不用，也证明了他并没有杀心。 眼前之人恐怕是可用之才。 巡逻的队主这个时候才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大喊道：“禀北平公，此人抗役不从，我等欲制服他，他却反抗，这——” 赫连韦伐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侍从却大喊道：“北平公说话，你插什么嘴？！” 队主一瑟缩，立时住了口。赫连韦伐却在打量拓跋焘。 刚才的这一番来往，此人依旧神色自若，全然没有被恐吓住，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沉着，别说靠着勇武去任一队主幢主，只怕任参军郎将都使得。 他不禁开口问道：“你是何方人士？” 拓跋焘淡然道：“小人是薄骨律人，临去长安前来统万城探亲的，正准备正月一到，就去长安参军。今日在城中看见一老翁担炭，摔了一跤，便替他把炭送了进来，正要出城，却遇到这些人。” 赫连韦伐疑惑道：“长安？参军？” 拓跋焘抬起头，声音铿锵道：“宋人背盟，突袭长安，小人愿保卫家国，自请从军。” 赫连韦伐一怔，旋即大笑。 他看此人可是越看越顺眼了。他也不多话，径直道：“你是个好男儿，不知你有没有意愿从我麾下效力，只怕你不知道，长安一战，平原公赫连定已经阵亡，关中已经没有了能够抵抗敌军的精锐，故此主上特命我领四万大军，前去金明郡、澄城郡以为守备。” 拓跋焘假作大惊失色，“我大夏铁骑，怎会败退？” 赫连韦伐叹道：“对方有一员名将，竟能以五千人破六万人，我们不能及，只好尽可能地守住陇西和泾原、渭北了。” 拓跋焘的脸色变得青白不定，片刻后他问道：“那长安现在……” “现在那将军只怕还没什么动作，秦州刺史叱干阿莫领四万败兵，屯驻在武都郡，他们必要退守上邽的。” 拓跋焘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北平公好意，小人心领了，但小人想从叱干将军麾下，意图东进，再克长安。” 赫连韦伐一时默然，他看着拓跋焘，道：“四万败军，想要再击溃对方的城池，只怕难之又难。”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不然，对方能够击溃六万大军，想必自身精锐损伤也极重，宋人不善野战，想必从此之后，再无野战的力量，如此一来，我们只需以逸待劳，等待宋人出兵收复关中其余城池时再行攻打，就能建功，若是对方固守不出，并不收复关中，我们也可徐徐图之。” 赫连韦伐对眼前之人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想不到你还懂得战阵。” 拓跋焘笑道：“家中识汉字，我读了些兵书。” 赫连韦伐更加想收伏此人了，但他知道急不得，于是只是道：“你若无事，便随我入府一叙，你看如何？” 拓跋焘想了想，反正找毛修之的宅邸，等到天黑了也可以，他便没有拒绝，就此应喏。 两人一同进了北平公府，赫连韦伐十分看重拓跋焘，带着他进了一座会客用的偏厅。 两人坐定，赫连韦伐才开口道：“如今的形势，你有什么看法？” 拓跋焘沉吟道：“还有可图谋的余地。” 赫连韦伐长叹道：“是啊，国家正在危急之时，平原公一死，关中震动，但救亡图存，正在当下，主上虽只命我拒敌，我却也想进取一二，否则若是任由宋人侵占，国将不国也。更何况，如今代魏也有些许小动作，只怕他们多有图谋。” 拓跋焘疑惑道：“宋人背弃盟约，为不义之师，我方师出有名，又如何不能建功？” 赫连韦伐道：“宋人在长安收买人心，主上为之不齿，但我只怕……这一招颇为有用。” 拓跋焘没想到赫连韦伐竟然想到了这一步，夏国之中竟也有顾虑民心之辈，这实在有些让他意外。 他试探着问道：“北平公的意思是，对方会得了民心？那又有什么用？” 赫连韦伐无奈地笑了笑，道：“对方得了民心，就能获得更多助力，我从前师从尚书王买德，他教我施以德政，如此一来，民心归附，便能减少反抗，如今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拓跋焘听说过王买德的名字，他是赫连勃勃最为信重的谋士，也是谋划了夺取长安的最大功臣，他没有料到在如今的统万城，还能听到这样的言辞。 他看了看周围，房屋中并没有侍从在听着，他们聊的话题很是敏感，赫连韦伐已经把众人都遣散下去了，他当即便道：“北平公如何看待今日城中为力役的诸庶民呢？” 赫连韦伐沉默，最后喟然道：“这实在有些为难，若是不维持壮丽威严，我们如何服众，我国国小力弱，只怕难以御敌。但这样又势必征发更多民役，也绝非好事。” “只是如此吗？”拓跋焘问道。 赫连韦伐一怔，“你的意思是——” 拓跋焘淡淡道：“役民过重，民为之反，若是没有外患，想必也就镇压下去了，但若是有……北平公，你以为他们会忍耐吗？” 赫连韦伐苦笑道：“难道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吗？”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休养生息，与民生路，或能赢得机会，只可惜如今的使君们……” 赫连韦伐一怔，想问他可惜什么，转念一想，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讽刺上层豪奢靡费。他说得诚然没有错，赫连韦伐自己虽然不重享乐，但也看到了上至赫连昌，下至军士，整个大夏风气的糜烂和严苛，他也一直在这之中矛盾不已。 他知道这样做不是出路，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话说到此处，已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赫连韦伐叹了一口气，道：“我任命你为我的车骑参军，你且随我一同出征，或有机会收复蒲坂。” 拓跋焘露出愕然之色，道：“北平公何以如此优待小人？” 赫连韦伐笑道：“你值得如此。” 拓跋焘默不作声，过了良久，才道：“武都情况危急，小人还是想先去看一看，到时若是实在行不通，再来投奔北平公，不知……是否可行？” 赫连韦伐见实在说不通，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他并不多话，当即起身道：“你随我来。” 拓跋焘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他出了偏厅，他们来到了车马厩中，赫连韦伐取了一匹格外神骏的马牵到了拓跋焘面前，他握着缰绳，将它递到拓跋焘手中，笑道：“你有大才，无论在何处，都能施展，如今我赠你一匹好马，助你迁往武都郡，若能收复，你为大夏国效力，与给我效力是一样的，若是不能，我也随时欢迎你来。” 拓跋焘这下是真的有些发愣了，他可没想到赫连韦伐竟能如此礼贤下士，他沉默了片刻，知道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便接过了缰绳，向着赫连韦伐深深一拜，道：“北平公之遇，小人铭记在心。” 赫连韦伐笑了，也不问他的名字，只是道：“来日你到我军中，出示此马，我便收留你，你可要好好待它。” “小人定然不负北平公的嘱托！”拓跋焘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库库埋伏笔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这一日，拓跋焘摸了摸毛修之的宅邸，确认了对方并不在家，便从另一个门出了城，找到了那老人，将担子还给对方，便离开了。 回到了寄存马匹的旅舍，他进入了房间，第一件事却是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这个年节，他依旧没办法同刘义隆一起度过，身在敌境，他能做的只有写一封信给他，他也想把自己所见所闻说给刘义隆听。 他写夏境百姓的苦楚，写皇宫的壮丽奢华，写代魏的小动作，写他今日遇到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赫连韦伐的困境，他是知道该怎么办的。他可以化施德政，可以轻徭薄赋，可以登录户籍，不分种族地去管辖民众。 但他所有的经验对赫连韦伐来说，其实不存在意义，因为这个国家存续的意义就是攻占其他国家，战争和上层的奢靡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早就不该继续存在了，这种为了个人权势而延续的国祚只是一种罪恶。 上一辈子，他留下了赫连昌的性命，那时他通过留这些异国君主一命来实现收集不同的道路，以找到国家的出路，可到了现在，他意识到了他不必如此，这些享用民脂民膏的人又有什么与百姓的存亡相提并论的价值？错误的人又怎能给他提供正确的见解？这就像是缘木求鱼一般，他就像是一个站在水面中，以为要去寻找一棵树才能找到那条鱼的人。他拼尽了一生的力量去找那棵树，可怎么可能在水中找到树，又怎么可能在树上找到他想要的鱼呢？其实他一低头，就能发现水面就在眼前，他要的鱼一直在那里，可他从没想过低头看一眼，他从没想过鱼可以不长在树上，民意可以不需要探索赫连昌之辈的道路来感知。 这辈子他认识了刘义隆，他发现了他想要的本就只与他所有的隔着一道水面，并不是鱼没有出现，只是他一直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低头。他找到了真正有价值的声音，他不再需要同病相怜之人来确认自己并非孤家寡人。他本就与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存在站在了一起。 赫连韦伐想要的那个突破口，只是漂浮在水上的落花，精致却失去了生命，而他的愿望此时此刻却如同一棵向阳的乔木，扎根泥土向上生长着，比起深陷泥潭的赫连韦伐，他是幸运的。 想到这里，他顿笔看着这封信。 他写了很多很多，但怎么写，又怎么觉得不够，又是新的一年，他们又长了一岁，仔细数来，他真正与刘义隆日日在一起的时光竟也只有十几年前，而那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心悦于他，竟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以至于如今只是简单的一封信，他都恨自己写得啰嗦，没能让刘义隆每看一段都能感受到他无尽的思念。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升起的星星就像东方大地的灯火升上了夜空，他不知道那中间有没有一盏属于刘义隆。 过去的时候，他从不觉得过节是件重要的事，但在今日，在此时此刻，他真的感受到了孤身一人的不安，他很想见到他，很想确认他还好，他还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也许此时此刻，身在建康的刘义隆也醒着，也许他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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