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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脏深处像是有一根从建康伸过来的遥远的线,心每跳动一下,这根线就会跟着被震颤扯动,让他明白世上真的有另一个生命和他命运相连。 从没有一刻,让他像现在这样明白了自己的心在何处。 元日的时候,城中的苦役依旧没有停止,但其他聚居区也多少有了些年味。 拓跋焘这一日没有四处转悠,他将信托给了即将启程前往渭水流域的骑士,让他们将信带给他和刘义隆约好的商行。 这些人是欲前往关中探听消息的汉人大族成员,拓跋焘虽是胡人长相,但他说得一口正宗的洛阳雅言,很快便得到了他们的认可,答应替他送信。 拓跋焘则购买了几条妇人的裙子,去武械库偷了一把长槊出来。 到了元日晚上,他摸到了东城的城墙下,以槊插入城墙,将裙子绑系在上面,如此爬过了高耸的城墙,而后摸到了毛修之家附近。拓跋焘带着长槊和衣裙翻过了围墙,将这些东西藏在灌木枝之下,他则看好了燕寝的位置,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 这一夜,毛修之是同在夏国所娶的妾室一同睡下的,前两日他一直在皇城中忙碌元日大宴的事宜,根本不及归家,今日好容易回来了,睡得也就沉了些。 即使如此,他还是感到自己身处一片寒冷之中,竟就这样被冻醒了过来。 星光微弱,四周一片漆黑。 但这不妨碍毛修之看出来自己身在野外。 有一个人影蹲在他的身边,毛修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他立刻挣扎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那人笑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请毛公同我走一趟。” 毛修之大骇道:“走一趟?你要做什么,我不过是太官令,家中钱财,你想要就尽数拿去——” 那人哈哈笑了,“钱财还是留给毛公的妻妾子嗣打点罪名用吧,毛公这一去,可没办法照顾到他们了!” “你!等等,你,唔……” 毛修之没有来得及发声,便再次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颠簸。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以为自己又在做什么奇怪的梦——他以为被人劫持的事只是一场梦境——可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立刻意识到,那恐怕不是什么梦境。 他在一辆油壁车之中,车的结构很是熟悉,毫无疑问是他家的车,幔帘随着车子的行进一晃一晃,隐约漏下的光线让他意识到,已经到了白天。 他惊得立刻坐起了身,掀开了窗帘,往外一看,却见四周是一片茫茫荒野。冬季寸草不生,这戈壁也什么都没有,它一眼望不到头,就如同他现在心中的慌张。 他毫不犹豫地抢到了正面的幔帘前方,想要伸手去拨,却忽然犹豫了起来。 他已经六十岁了,对方若是比他强悍,见他反抗,便杀了他,那又该怎么办?可是若是就这么被劫走,那他…… 想到这里,毛修之努力定住惊惶的神智,深吸一口气,重重咳了一声。 对方明显是听见了这个声音,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待到马匹勒好了缰,幔帘被掀开了,一个人头钻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毛修之一眼,问道:“毛公醒了?” 毛修之看着眼前这张有些陌生的脸,不由得一愕。 他本以为是熟人寻仇,谁料到此人开口就叫他叫得这么熟稔,而他却见也没见过? “你……阁下是?” 那人笑了,“既然醒了就好,醒了就能骑马了,否则一会儿不好翻山。” 毛修之一哽,大惊失色:“你还想让我骑马翻山?你……这是在何处?快送我回城!” 那人明亮的眼睛中露出了笑意,“那可是不可能的,毛公以为我会听你的吗?” 毛修之哀求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定然帮你做,你送我回去,我若不回去,就要被杀了!” 那人笑道:“毛公,若是他们追不上你,自然也就不会来杀你,你只是区区太官令,花大力气追你又有什么用?” “我……你……”毛修之语无伦次了起来。 那人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更何况,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离统万城已经有几十里地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毛修之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幸理了,当即转换了语气,厉声问道。 那人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只是有用得着毛公的地方。” “你……” 那人打断了毛修之的话,问道:“毛公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来我是谁吗?” 毛修之一愣,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那人片刻,隐约间倒是看出了几分熟悉,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见他苦思冥想,不由得提醒了一句,“二十年前,洛阳城中,我曾为公带来王彦德的消息。” 毛修之倏忽间睁大了眼睛,盯着拓跋焘,从脑海中翻出了一个几乎要被他遗忘到角落的人名,“你是……我记得你叫杜……” “杜焘。”那人——拓跋焘笑着说道。 毛修之骇然盯着他,道:“你怎么会来统万城?你,我不是送你去瑰檀的家中了吗,难道说……” 他骤然想起了一件事,“等等,那攻克长安的将军名叫郭焘,你……难道说你……” 拓跋焘笑道:“托毛公的福,我认了父亲为父,改姓了郭,后来有所际遇,如今……成为了北伐的主将。” 毛修之只觉得心脏咚咚地跳动了起来,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当他意识到这个劫持了他的人既是敌人,也是风云变幻之中他认识的人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身家性命恐怕全数系在此人和他仅有的那点交情之上了。 他喊道:“当初我给了你一张黄籍,看在那黄籍的份上,你……你且把我放回去吧!” 拓跋焘摇头道:“毛公真觉得回去很好?” 毛修之发起了抖,“主上他性情暴虐,我若是不回去,我妻和我儿只怕……” 拓跋焘叹了口气,“毛公不必担心,我给他们留了书信,若是他们知道好歹,就会偷偷逃离统万城,等到赫连昌想起你,再去追捕,恐怕就晚了。” 毛修之一怔,“可是……可是这样我就再也不能回去了……” 拓跋焘笑了,“毛公,当年我在洛阳见你,你何等意气风发,如今怎么竟这样畏畏缩缩。” 毛修之一时间不能言语,片刻后低下头低低呜咽了一声。 “你要带我回宋境去治罪吗?” 拓跋焘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道:“我只是有些话想要同毛公说,有些事想要你看到而已。” “我不回去!”毛修之陡然开口,“当初我依律处罚那些人,他们却报复我,让我颠沛流离至此……我绝不再归宋!” 拓跋焘并不作声,只是伸手开始解套车的绳子,片刻后两匹马都被解了下来,拓跋焘转身去扶毛修之,毛修之却挣扎了一下,将他挣脱了。 拓跋焘看着毛修之,轻轻笑了一声。 “毛公大可不必如此抗拒,我可以承诺你一件事,若是到了蒲坂,你依旧没有被我说服,我就放你过河,你去魏朝,我知道你同寇谦之寇天师相熟,你大可以去投奔他,拓跋熙不会杀你。” 毛修之骤然抬头看着拓跋焘,“你什么意思?” 拓跋焘道:“就是这个意思。毛公总会明白的,若是你想不明白,便当我只是为了报你一张黄籍之恩吧。” 毛修之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他不明白拓跋焘一介主将,为何竟孤身来到统万城,最后又为何将他劫走,此人竟还是他认识的、有过恩义的人,事情之匪夷所思,莫过于如此了。 但这一刻他却意识到了,要他再回统万城,那是再也不能的了。 拓跋焘见他不再说话,再次上前搀扶他,毛修之一日没有吃饭,拓跋焘真的用了些力气,他也没办法抵抗,只得默默地爬到了马上,缰绳被拓跋焘牵着,沿着大路走向了南方。 ? 自统万城至白于山,大约有一百八十里的路,根据拓跋焘的说法,他们是在当日卯时出发的,至今已经走了三个时辰,距离白于山也就只剩一百二十里左右的路程。 拓跋焘并没有着急赶路,他带着毛修之慢慢悠悠走着,这条路上少有行人,直走到夕阳西下,他们也不曾在道路上看到超过二十个行人。 大概是因为长安陷落,那里过来的商旅也少了吧,毛修之无奈地想着。 他的目光蜻蜓点水地落在拓跋焘的身上——他从没有想过当年那个聪明的小孩子,如今竟然成为了能够以少胜多,击溃奚斤和赫连定的当世名将。他们是熟人,可是让他对此人摆出好脸色却是绝不能的。 此人擅作主张劫他出来,他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懊恼和不安。 拓跋焘却是对毛修之时不时的注目毫不在意,他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很快瞄准了一个避风的沙窝,他策马快速靠近那里,左右打量了一下,见路上也还算有些骆驼刺、红柳之类的枯枝,便转头道:“今夜歇在此处吧。” 毛修之侧目看他,“你不漏夜离开,不怕有人追过来吗?” 拓跋焘笑道:“要追也是先追毛公你逃跑的家属,他们带着更多财物,行程也更慢。” 毛修之一哽,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真的是格外令人生厌。 他默不作声地下了马,来到石子地周围收集起散落的枯枝,拓跋焘见状,将腰上的刀取了下来,丢给了毛修之,“毛公,你且先收拾这些,我去看看能不能猎到黄羊。” 毛修之头也不抬,“你胆子可真大。” “怎么了?” “也不担心我拿着这刀刺死你。” “你大可以试一试。”拓跋焘嘿嘿一笑。 毛修之翻了个白眼,扯过腰刀,拔出来就开始割草。 拓跋焘策马离开了,过了近半个时辰,他再次回到了这里,马背上果然是搁着两只黄羊, 他提着黄羊,来到毛修之身边道:“毛公身为太官令,可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毛修之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黄羊,并不作声,拓跋焘笑道:“毛公若是不乐意,我来也可以,只是手法不那么好了。” 毛修之叹了口气,道:“你去放血剥皮,完了之后再拿过来。” 拓跋焘高兴地应了一声,毛修之一边晦气地心想自己到底是倒了什么霉运,一边开始挑选可以用作烤肉的红柳枝。 不片刻,拓跋焘处理好了黄羊,毛修之取了随身的小刀,顺着黄羊的骨骼筋膜将它卸作了好几块,拓跋焘惊叹道:“毛公连这个都会!” 毛修之心想,这还是当年被俘时,在路上学到的——若不是他能处理猎物,那些夏军恐怕早就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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