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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夏军的重骑兵近乎全军覆没。 回城的时候,拓跋焘自己几乎成了个血人,他的甲缝里不知插了多少支箭矢,卸掉甲的时候,身上的大小伤口竟有几十处,而薛安都和他相比亦是不相上下。 但比起身上的伤口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传令,发出告示,让周围村落的人来认领死伤的百姓,付给丧葬费,带回安葬。死伤将士的尸骨,就地掩埋立碑,以便来日供他们的家人迁回。征召长安城中的医生,为伤兵医治。” 张最瘸着一条腿问道:“将军,那……那长安城之后要怎么守?” 拓跋焘犹豫片刻,最后道:“传令华山郡,让宗元干昼夜兼程带人赶过来。夏军没了主将,只怕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那辎重——” “让他也一并带来吧,现在应该没有大碍了。” “唯。”张最当即退下。 屋内只剩拓跋焘和薛安都,后者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末将没有想到,这样一场战役竟然真的赢下了。” 拓跋焘笑了笑,道:“开战之前,我就和你们说了,这场战争会死很多的人,不止是敌方,也有你们。” 薛安都有些疑惑地问拓跋焘:“将军怎么会想到要五千人破他们有准备的六万人?难道您早就算好了我们能赢?” 拓跋焘认真地反问道:“难道休达不想这么打吗?” 薛安都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杀了前军那些胡虏,再行守城,只怕损失得会更少。” “是,那的确是好办法,但那不是必须要打的仗。”拓跋焘摇了摇头,“而这一场仗,我们必须要这么打。” “啊?”薛安都一怔。 拓跋焘看着他。自夺下长安后,他一直都在犹豫自己该怎么做,但在那时,他发现其实他顾忌了许久的事其实并不重要。 他可以坚守不出,可以弃城而走,但那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只是增添一场无聊的胜绩。 当所有人都在他身边支持着他,当他知道他是为什么而做这件事,胜利与否难道很重要吗?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想到了刘义隆。他想到了他站在荆州的大仓前与里长相谈的样子,那时他看起来同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个时候,他拓跋焘心中根本没有什么要守护的东西,而刘义隆也只是懵懵懂懂,惊吓于黎庶的疾苦而不知所措。事到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了了不起的大人物,而他们能做的已经有了这么多。 他成为大人物,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因为将士和百姓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既然如此,人数多少,是否能在战场上获胜,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军心不败,民心不败,为此,人总要去迎接即使没有什么胜算,也必须拼杀到底的战争。”拓跋焘说道。 而他的战无不胜,正是为了赢下这样一场战争而生的。 ? 三天后,宗悫的大军终于到了。整个长安城终于有了完备的布防。 长安城已经连续三天化身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让夏军进城,他们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对待,即使是胡人百姓,此时此刻对拓跋焘也是感激多过观望了。 在这个时刻,拓跋焘终于有了一点实感——长安真的被收复了。即使它沦陷在胡人手中那么多年,只要他能做到虑民之所虑,依然可以令所有人真心依附。他的尝试是成功的,至少在那一刻,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即使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大。 他很快召见了宗悫,吩咐起了事情。 “长安以东几乎都已经收复,剩下的就是长安以西,扶风郡、武功郡、武都郡、平秦郡,这些要拜托你来做。” 宗悫点头道:“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拓跋焘想了想,又道:“根据斥候的追击,那叱干阿莫已经退到了武都郡以西,只怕再往西,就要进入六盘山了,我们且不着急往那边走,收复了武都郡,就即刻回师。” 宗悫奇怪道:“将军接下来不打算进军陇西?” 拓跋焘漫不经心地道:“都听至尊的。” 宗悫见他无意透露,也不再追问,只是道:“如今长安城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将军一个人可应付得过来?需不需要卢公过来?” 拓跋焘摇头笑道:“不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明日去拜访京兆韦氏,板授他们的人来襄助于我,不过……在那之后我也有事情,恐怕不能长久留在长安城中。” 宗悫奇道:“将军要做什么?” 拓跋焘神秘地一笑,并不说话。 宗悫并不知道拓跋焘打算北攻胡夏,也就不知道接下来他的打算。到了第二日,拓跋焘到底还是好好地去拜访了京兆韦氏,请出了几位韦氏子弟,帮助他处理长安城的内务,而在确认了蒲坂的赫连乙斗率军北逃、整个并州已经没有夏军之后,他将防务交给了薛安都,自己则骑上了马,一人一骑,轻装向东行去。 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他抵达了重泉城。这座城位于郑国渠和洛水的交汇处,是个交通要道,往东可抵蒲坂,往上可溯洛水而上,往南则是华阴。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若是薛安都或是张最在此,恐怕会很是惊讶,因为拓跋焘并没有去看新收复的蒲坂,没有去往华阴、潼关,往东回洛阳,而是顺着洛水北上,进入了夏境。 这里对于宋人来说,是蛮荒不毛之地,蜿蜒曲折的山脉,高高低低的山塬,裸露在地表的黄土……这里也是夏国的腹地。 越往北,汉人的踪迹越是少,田地在渐渐变少,而羊群则渐渐增多。 拓跋焘途经了澄城郡、中部郡、洛川县,抵达长城原。一路上,他仔细地观察着官道,还时不时找往来的路人询问夏境内的情形,若是为了搜集情报,到这里也就够了。可是他再次北上了。 这一次,他翻过了崂山,来到金明郡,又自金明郡再度北上,翻越白于山,来到了一座白色的城池之下。 蒸土为用,筑骨入城。这座方圆十数里,雪白巍峨的城池,正是胡夏的国都统万城。 拓跋焘过了无定河,站在城下,默默地观察着这座城池。 事实上,上辈子他不仅来过,还对这座城市十分熟悉——毕竟他真的曾徒手翻过这座城的城墙,对于城外城内的情形实在是再知道不过了,如今站在城下,他再次发出了感慨——果不其然,胡夏根本没有很大的变化,还是像以前一样残暴严苛,只顾自己享受,统万城的城墙竟又变高了半丈。 想来是赫连昌主持修建的吧。 若教宋军中的哪个人看到拓跋焘身在此处,只怕惊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但拓跋焘并不是无故来此的。 他要找一个人——当年被胡夏俘虏的毛修之,多半是在此城之中,他一路上特意找当地的老人,一路碰壁,才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二十年前长安一战俘虏的那个大官都被往北押送去了,至少没有停留在金明郡,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在统万城中了——想来彼人就是毛修之了。 统万城内城的南门为朝宋门,意为朝贡于宋,想来赫连氏待刘宋俘虏不会太差,至少不会苛待他们。 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九了,第二日就是除夕,城池上挂满了彩幡,这是为元日时皇帝春祭所用的。大量的工匠在城墙上劳作着,又有苦力从城中向城外运输着春祭用的杂物,长长的队伍绵延不绝,让人实在难以相信这座城中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苦力,甚至是不是整座城都被征发了。驱赶牛羊的牧民在和守门的士卒争论着,他们进入集市,要抽一头羊作为估税,想在入城之时省些钱,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见什么节日到来的喜色。 拓跋焘没有浪费时间,他已然是鲜卑人辫发的模样,骑着马匹进城之时,守门卒终于和之前的牧民达成了一致,放了对方进城。轮到拓跋焘时,后者便道:“我阿干在城中生病了,我要去看他!” 他掏出了路上特意摘取的草药展示出来,守门卒看了看,也点了点头。 “二十个钱!”他说道。 拓跋焘惊讶道:“这么贵?” 守门卒不耐烦道:“你不交就回去。” 拓跋焘真的装得好似普通的鲜卑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从口袋里掏钱,一边问道:“最近怎么查得这么严?” “长安打仗,能不严吗?”守门卒抱怨道,“该死的宋人又来了,我们的活也因此变多了!” 拓跋焘奇道:“宋人打的是长安,关这里什么事?” 守门卒道:“上边就是这么吩咐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拓跋焘心中有些好笑——赫连昌倒是敏锐,察觉到了统万城可能有危险,但以那个人的智谋,恐怕也不是猜到了他想北伐统万,恐怕只是单纯地觉得劳累底层民众士卒没有任何成本罢了。 后边的人等得着急了,开口催促道:“你要不要进,不进就走开!” 拓跋焘故作抱怨道:“催什么催,问一问怎么了……” 他收好了包袱,骑着马悠悠荡荡地进了统万城,这座城门是专供贫民入内的,道路两旁的茅草屋破旧而简陋,满地的粪便和动物的臭味熏得人直捂鼻子,拓跋焘却很习惯这种气味,还能左右打量周围行人的情况——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双目无神。 从这里抬头去看远处,能看到西城处的皇宫,胡夏的秘书监胡义周曾为它作赞,称它“华林灵沼,重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如今这些城上都悬挂了彩幡,显得喜气洋洋,与这些面有菜色的百姓对照来看,竟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算起来,这是拓跋焘第三次来统万城了。 对于这座城市,他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当初看到这一切,也不过是警惕万分,告诉自己不能变成胡夏赫连氏这样的暴君,虽然到了晚年,他的情况与暴君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他对这座城市有了更细致的观察。只是这观察并不是为了引以为戒。他已经成功了,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道路了,又何须他人提醒?他找到了内心的安宁,他的生命是充实的,根本无需再依靠外物作为参照。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观察是有目的的。 他看到了入城门要交二十钱,看到了牧民的十头牛羊就要抽去一头作为估税,他看到了工匠在城楼上修筑城防,一个不如意,就会被军士的鞭子抽落城楼…… 对于胡夏而言,民众不过就是奴隶一般的存在罢了。哪怕是抽工匠鞭子的军士,转头也会被上级劈头盖脸地同样抽一顿鞭子。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也许这并不是不能为他所用的。 拓跋焘骑着马走过了牛马市,渐渐地,内城的城门已经近了。 靠近了内城,住宅也渐渐变得考究了起来,门口渐渐地看到了桃符的踪迹,东城是公廨衙署所在,因此外城靠近东城的地方居住的多是官僚,自然略显得体面一点。但这体面也很有限,真正的贵族都是居住在东城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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