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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们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 “是谁悬赏我的头，让你们来袭击我们的？” 一阵沉默，并没有人回答。 拓跋焘又笑道：“你们若是担心回去会遭到驱逐，不妨去往长城原以南定居，在那里，只要是投奔过去的，就给录户籍，可以减税。” 有人眼前一亮，“减税？”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百二十口羊输一匹戎马，没有杂调，若是你想种地，也给分田，口赋每丁五斛一年。” 这条件实在是太过优厚，所有俘虏都恍惚了一下，有人犹豫道：“这是真的？” 拓跋焘笑了，“我是宋人的将军，难道我说的都不算话吗？” 俘虏之中立刻出现了第一个开口的，“是北平公，他用百斤金购买这支队伍主将的头颅！每杀死一个宋军士兵，可以得一百钱，烧毁了粮草，可以得百匹绢！” 拓跋焘不禁失笑。百斤金，这可真是……吝啬。当年刘义隆购他的头颅，可是开出了八千户开国县公、绢布各万匹、金银各百斤的高价。 但他也理解这件事，若是赫连韦伐再拿出更多的，就要上禀赫连昌了。故此他没有在意这件事，只是追问道：“只是这些吗？” 几名俘虏点了点头，又有人支支吾吾地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北平公在金明郡放粮了，每户可以领三斗米，说是去年的天灾所致歉收，便放一些粮出来供我们活命……” 拓跋焘眉头皱了一下，这些人立刻露出了胆战心惊的神色。原本以为自己不能活命也就罢了，但是听闻南方有更好的生活，他们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这个时候他们更加害怕拓跋焘不守诺言了。 “我们都已经说了，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吧？” 拓跋焘沉吟片刻，又问了几句还有没有别的事，听这些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便知道没什么新鲜的事了，当即挥了挥手，道：“你们偷偷回去带上你们的家人，往南边去，暂时不要引起太大的动静，到了之后，你们的家人也能安置在那里。” 俘虏们立刻大喜，松绑之后翻身上马，有人对着拓跋焘致意道：“将军留我们性命，又给我们指了明路，我们日后就听将军的！” 拓跋焘笑了笑，道：“那你们往后要听的人可就多了，安排你们落户的人要感谢，当地给你们分田的人要感谢，施政的长官要感谢……谢不过来的，我们宋人就是如此，你们日后就习惯了。” 那人有些茫然，却还是策马离开了。身边有士卒问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 拓跋焘道：“不然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 拓跋焘却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了下来，“我们可要做好准备了，自五郊城至金明郡的路……只怕不会很好走了。” “啊？” 拓跋焘不言语，他心想，若是北地的百姓都因这点简单的恩惠被发动了起来，那这一路只怕就算他次次抓住了对方，己方的士卒也会疲惫不堪。 这事实在是……有麻烦了。 ? 有麻烦的却不止是拓跋焘。 在傍晚的时候，一骑斥候飞驰奔入了洛阳城，守门卒看到他身上的红旗，便没有阻拦他，这一骑直接奔到了司州刺史府前，下了马急匆匆地往里冲，“府君在哪里？有紧急军报！” 檀道济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喜欢别人称他将军，于是大家也就渐渐地叫起了他府君。 听说有紧急军报，门房也紧张了起来，领着报信的士卒就往里面冲，正值晡食，檀道济在后院中用饭，他们也就到了后院，门房语气急促地同士卒说了一遍情况，侍从神色立刻一变，冲进房间不过片刻后便又出来。 报信的士卒这才得以进入房间。 檀道济头发花白，坐在食案前神色凝重，“是长安的消息，还是邺城的？” 士卒喘了口气，道：“是邺城。” 檀道济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邺城在代魏河北境内，如果是邺城来的消息，证明了一件事——魏军自他们攻下长安之后，终于有了动作，他们没有去攻胡夏，反而来打河南地了！ 自邺城往南，可以抵达朝歌和汲郡，而这个位置，向南可以进逼滑台，向西可以攻河内，尤其是此时河冰未化，魏军来去自如，只怕事态会格外严峻。 他问道：“可知道对方如今有多少人？” 士卒铁青着脸道：“人数太多了，我们根本数不过来，光是几千人的军团就过去了十几个，后面还有步兵和辎重，规模和骑兵一样！” 檀道济的脸色也变了，“十几万大军！” 他立刻低头沉思了起来，片刻后问道：“他们到哪里了？” “已经过汲郡了！” “去攻山阳与野王了？”檀道济皱了皱眉。 “没有，他们没有去通往山阳的官道。” “那就是去攻滑台了？”檀道济疑惑道。 士卒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似乎也不是……” “嗯？”檀道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有什么问题，你且说来。” 士卒深吸了一口气，道：“他们……他们似乎是上了河道。” 檀道济一时间有些茫然，但愣神了一会儿，他脸色忽然变了。 “不好！他们要直取虎牢和洛阳！不……甚至可能不会取虎牢，而是取洛阳！” 士卒也不由得脸色大变，“这，将军……”他一顺口，过去的称呼又冒了出来，檀道济却根本没心情去计较了。 他从食案前起身，在屋中来回踱起了步。 “对方十几万大军，若是攻洛阳，山阳和野王的几千守军从后方袭击，只怕也是杯水车薪，对方也有可能攻虎牢关，那里也不能动……”他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缓缓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名士卒，忽然道：“你先去厢房中歇着，过一会儿替我再送一趟信。” “什么信？”士卒茫然道。 “送去建康的战报。”檀道济淡淡道。 说罢，他转身往书房中走去。 敌军来势汹汹，虎牢、洛阳、河内三地，兵员不够，只能三取其二，想要守住其中两个地方，就必须放弃另一个。 而对于檀道济来说，这几乎是个不用思考的抉择。 当年毛德祖于虎牢关血战七个月，而如今他檀道济若是放弃了虎牢关，难免会被拿出来和毛德祖相较，这实在是对于他的名望的一次打击，为了自己的名声，他绝不能放弃虎牢和洛阳，虽然丢了河内，以后北伐会极为困难，但这与他檀道济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时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必须要放弃河内诸城，让所有士卒回师洛阳，只有守住了洛阳，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一世英名。 为此，他必须要厚着脸皮向建康讨要一次援军——毕竟十几万大军，即使加上河内诸城的守军，洛阳城也不过就是八千人的规模，在这种情况下，豫州必须出军逼退大军，最好那郭焘也能回师，才能勉强保住司州。 ? 于是就在二月二十三日，两封战报同时摆在了刘义隆的面前。一封是拓跋焘的飞鸽传书，一封是檀道济的快马急报。 刘义隆见到两封信报，脸色也立刻变了。他几乎是立刻让人急传卢玄觐见。 于是三刻钟后，在尚书省忙得像个陀螺的卢玄终于紧赶慢赶，来到了太极东堂。 刘义隆开门见山道：“魏军动了。” 卢玄眉目一凝，陡然望向刘义隆道：“是河南地还是统万城？” “河南地。” 事实上，他们在事前的战略讨论里，已经推测到了这种可能性，所有人都认为代魏一定会抓准时机进击，若不是有这样的共识，拓跋焘北攻统万的方略必定不会得到认可，毕竟若是代魏得到了统万城，只怕会更难对付，比起这点，凉州吞并陇西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如今代魏果然动了，动的却是河南地。 刘义隆见卢玄神色不动，没有说话，便将战报全部说了出来，“对方有十几万大军，骑步各半，携带大量辎重，发信时已抵汲郡，目的地……恐怕是要穿过河内和虎牢关，直取洛阳城。” 卢玄的脸色果然也变了变。 “战报可有？” 刘义隆点了点头，将檀道济的书报递给了他，卢玄看了一遍，最后叹了一口气。 “魏军的战略，只怕有高人指点。”他说道。 刘义隆凝神道：“如之奈何？” 卢玄叹道：“只怕就是我那内兄崔浩了，如此阳谋，我们实难破之。” “阳谋？” 卢玄点了点头。 “对方有十几万大军，河内诸城的守军，以及洛阳、虎牢关的守军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人，若是兵力分散，防守哪里都防不住，但是不防守，拱手让给敌人，日后想取回来就难了。若是大军围城之际令另一地的士卒回防，几千人也是杯水车薪，反而会被魏军吞掉，守城是我们的强项，我们只能这样守着，但是对方骑军多，灵活机动，即使我们有援军，也很容易被击败，如今河冰冻结，洛阳防备形同虚设，但放弃洛阳绝不可能，若要三个地方都守住，只有放弃虎牢关，那里的防备功能已经彻底不再，如此这般，固守洛阳和河内，倒也可以暂时……不好！”他的神色忽然一沉。 刘义隆一怔，“怎么了？” 卢玄沉默不语地低想了一会儿，忽然语速极快地开了口，“陛下，只怕檀道济打算放弃河内郡！” 刘义隆骤然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卢玄凝重道：“他在战报上只提了军情，要了豫州的援军，可他若是打算固守河内，放弃虎牢，他会令豫州的援军支援洛阳城，而不是洛阳和虎牢同时前去。这三个地方，洛阳是断然不能放弃的，为了确保洛阳的安全，他定然会在河内和虎牢中放弃一个，而他放弃的是河内！” “那又如何？”刘义隆疑惑道。 卢玄苦笑道：“虎牢关丢失了，只要洛阳和河内郡还在，滑台城还在，就迟早能够夺回来，但若是河内郡丢失了，从此我们说不定就再没有机会夺回那里了！” 刘义隆的脸色也变了，对那里的地形，早在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就了如指掌，他仔细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卢玄的意思。 “他为何不放弃虎牢关？” 卢玄低声道：“当年毛德祖毛将军死守虎牢关，到最后也没有放弃，若是他檀道济放弃了虎牢关，只怕身后会被人戳脊梁骨吧，为了他檀将军的名号，为了让自己能保住晚节，他……” “荒唐！”刘义隆陡然开口。他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是国事，为国家计，他怎么能深受君恩而辜负国家，只考虑他自己的名声！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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