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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是西攻胡夏呢？”拓跋熙疑惑地道。 崔浩微笑道：“宋人西攻陇西，而统万城如同鸡肋，他们必定会置之不理，而要先吃掉威胁长安的上邽等地，才能安心守好关中，再图北侵。而如今机不可失，洛阳空虚，正是克复的好时机，对于我们来说，统万城又何尝不是鸡肋呢？就让胡夏多活一阵子也罢，它等于是我们的牧守，替我们看顾应得之地，等我们取下洛阳，再从容去取夏国，自然能将利益最大化。” 拓跋熙面露喜色道：“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见时势的确在我！” 刚刚你可不是这样想的。崔浩心中暗暗腹诽着。 可他也没有反驳拓跋熙，只是道：“如今国内宿将已近年迈，攻洛阳乃是重中之重，陛下需派遣宗室，前往坐镇，方能有克功之效。” 拓跋熙想了想，道：“高凉王拓跋那如何？” 崔浩道：“臣倒是以为，可以令太子代替陛下，前去阵前。” 拓跋熙一惊，“他且要防备北方蠕蠕才是。” 崔浩摇了摇头，道：“攻克洛阳，何等重要，若是没有地位相当的宗室坐镇，岂不是容易溃败而不能再集结？陛下莫要顾虑太子殿下的任务，他正是需要建立功勋的时候。” 拓跋熙一愣，“建立功勋……” 崔浩没有留口，直言道：“太子殿下若是不能树立威望，难道要将皇位拱手让给他的皇叔，您的几位皇弟吗？” 的确是此理，事实上，这也是拓跋熙愿意任用崔浩的原因，只因为这个汉人不仅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而且还会帮助他巩固他的太子的地位。 汉人的父死子继确实是个好东西，汉化看来也是势在必行。 而事到如今，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崔浩似乎也很清楚他们所面临的阻力，故此执意要让太子拓跋他前往洛阳。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实是无可奈何……” 崔浩笑了笑，道：“却也不至如此，陛下当知，如今的局势，您本就是八部大人所拥立，要想反对他们，本就难上加难，但太子殿下英明神武，颇有道武皇帝之风，他若能趁势立下功勋，就算是八部大人也要臣服于他，只有威势才能令那些人屈服，您已经不能做到，但太子殿下未必不能。” 拓跋熙若有所思道：“所以崔卿才让我派出太子？” 崔浩道：“非只为洛阳之功也。” 拓跋熙默默地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按照崔卿所说的来吧，再有，可以将古弼、刘洁等人安排在太子身边作为护卫，也令他们多多建功，如此一来，太子亦有羽翼。” 崔浩铿然道：“臣请以小儿崔洛从军。” 拓跋熙愕然，旋即大笑道：“崔卿啊崔卿，你也要掺一脚此事啊。” 崔浩无可无不可地笑道：“陛下当知，太子殿下需要我等的力量以制衡八部大人，既然如此，早些与他接触，总好过待您百年之后再行合作，格外生疏，我儿聪慧，可以为谋士，既然如此，又如何不能从军？” 拓跋熙拊掌道：“你倒是好算计！” 崔浩慢条斯理道：“这倒不是重要的事，陛下需得分明攻洛阳的计划，檀道济虽老，却也不是好应付的，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拓跋熙笑道：“还要劳烦崔卿。” ? 二月的长安依旧天寒地冻，朔风吹得枯枝簌簌发抖，乌鸦们都不得不群聚在城中的屋檐下，以躲避严寒。 初八的时候正是戊申日，按照传统来讲是举办春社的日期，这一日，一场大雪从天而降，但即使如此，隆重的春社还是在城中举办了起来。 这是刘宋收复长安的第一个春社。身为暂领北雍州刺史的拓跋焘毫无疑问参与了这次春社，尽管他不擅长庶务，但是王玄谟还没有前往镇地，他理所当然地让这位旧日的下属、现在的同僚帮助他办理了春社。 长安城中胡族众多，来参与春社的汉人百姓并不如建康城中的多，但是即使如此，这次春社的规模仍然十分可观。 拓跋焘作为主祭，在长安的高台上祭祀社神，瘗埋了祭品、酹酒、又滴血于地，社祭完毕后的祭肉则被他分发给了围观的百姓，无论汉胡，都能得到一小块，因此人人都很高兴——毕竟事实上，关中的胡人汉化的程度很深，牧牛羊者少而种地者多，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期待着风调雨顺。 祭祀过后，又有盛大的社戏和分发社饭，在这个场合，拓跋焘更是宣布了一项重要的政令：夏国的杂调全部取消，口赋降为三斛一年，持续三年，三年后为五斛一年，户调为绢布各两匹，牛马税为羊百二十口输戎马一匹，限制户百亩以下有土者的土地售卖，限制户十顷以上有土者的土地购买。 听到这个消息的所有人都欢腾了起来——毕竟夏国的赋税杂调极多，一户八十口羊的人家往往要出两匹戎马、种地则是口赋六斛，再加上绢帛布匹，每年能留下的存余少之又少，一逢大灾，为奴为婢者比比皆是。 而事实上，所有的胡人都很紧张，因为他们攻破中原，往往烧杀掳掠家口，战败者为奴本就是常事，但拓跋焘的军队不劫掠、不扰民，又开仓放粮，如今有这样一个赋税政策，他们也意识到自己逃过了一劫——竟有了些不真实感。 很难说他们是如何想的，但至少在他们眼里，这绝不是件坏事，夏军的京观还在城外，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反意，对于这个世道的改变，对于文明的逻辑，他们在逐渐的渗透中由顺从变为接受。 这个节日，所有人都过得格外开心，百姓得到了实惠，官府则得到了拥戴，以至于社祭结束之后，宗悫都感慨道，“至尊真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这个时候，正是拓跋焘召开的作战会议中，听到这话，拓跋焘微微一笑，道：“至尊向来如此，长安新复，他自然不会剥削严重，因此你们也要记得约束部众，有人劫掠奸淫，绝不姑息。” 事实上，这些时日拓跋焘已经斩了几名有此行径的士卒，军中上下一片凛然。 “末将知道，只是我也没想到，至尊能如此支持我们。” 拓跋焘怡然道：“这是正理，若是不能令百姓拥戴，我们又该如何在此立足？” 宗悫笑道：“将军倒是和至尊心有灵犀，一进长安就放粮。” 拓跋焘笑而不语，他可一点不稀奇，他和刘义隆若是连这点默契都没有，那又该如何北伐？ “好了，不说这些了，至尊的命令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就要好好研究该如何攻取夏境。”他说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宗悫和薛安都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奇。 事实上，即使到现在，他们也还是感到有些不真实——至尊不曾下令夺取陇西，不曾下令固守长安，竟让他们去攻胡夏这个难啃的硬骨头，若是代魏趁此时机有所动作，又该怎么办？但是军令在此，他们也不能多言，于是都只是沉默了下来。 拓跋焘看了看他们两个，问道：“怎么了，没有想法？” 宗悫叹了口气，道：“将军，我们受你节制，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就是了，你去过夏境，对情况最是了解，你如果都没主意，我们可就更没主意了。”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笑，道：“至尊的意思你们也看到了，他给了我们一百六十万斛粮草，怎么打就是我们的事了。” 薛安都凝眉道：“按照至尊的说法，每名民夫每个月要发粮三斛，春耕时发粮五斛，而三名民夫才能保障一名军士的粮草，也就是说，以两个月为限的话，一百六十万斛只能支撑四万名士卒，而若是战线拉长到四个月，就只能支持两万人了。可胡夏有七万大军……” 拓跋焘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两个月确实是不太够，但四个月倒是足够了，也用不着那么多人，两万人足以攻下胡夏。” “如之奈何？”薛安都奇道。 拓跋焘从容道：“对方分兵对付我们，北平公赫连韦伐要领四万人至金明，我们只要设法应对了这四万人，后面就好打多了。” “可是统万当世坚城……” 拓跋焘笑道：“赫连昌为人轻率好斗，我示之以弱，总能设法将他引出来，彼时我将生擒之，统万城不攻自破也。” 薛安都一下子哑口无言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拓跋焘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思路，这实在有些超前，又很像是他能说得出的话，他也反应了好半天。 这种话可只有眼前这位郭将军能说出来了，换作他和宗悫，谁都不能轻轻松松把生擒敌首这种话说得这么轻松坦然。 好半晌，薛安都吐出了一口气，道：“将军既然这么说了……那姑且就这样断定吧，只是将军，赫连韦伐的四万人，我们也很难应对，你也说了此人是夏国之中少有顾虑民心之辈，只怕我们一开始的计划，也就是挑动民心归顺，是没有办法成事的。” 拓跋焘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哦？”薛安都眨了眨眼。 拓跋焘笑了起来，附耳低声对他和宗悫说了几句话。 薛安都闻言，和宗悫对视了一眼，各自苦思了片刻，最后道：“倒是没什么漏洞，只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拓跋焘怡然道：“若是不能成功，我不是白走这一趟了吗？” 薛安都叹道：“到底是将军，才能有这般胆识。” 拓跋焘微微一笑，“行了，也别恭维我了，既然计划定下了，就来讨论一下如何实施吧。又有，我们也该去通知沮渠蒙逊，趁机来取陇西了。” 薛安都笑道：“这倒是正理。” ? 无论如何，伐夏的事就此定下了，为了赶在春耕之前解决问题，拓跋焘定下了出征的日期——二月十一日。 大军早就在正月刚结束的时候向着重泉城集结，民夫也在同时征调着，辎重源源不断地从洛阳运往关中，第一个月的三斛粮在临行前提前送到了民夫们的手上。 于是这一程，所有人都走得很是满意，民夫们满意于官府并未食言，拓跋焘则满意于王玄谟的办事效率。 实在是太好用了，只要不让他打仗。 他并没有急行军，而是按照正常速度一步一步缓缓向北推进。澄城郡听闻风声，望风而降，拓跋焘得了这一步大势，当即宣布了刘义隆给出的政令，一时间全郡哗然，拓跋焘甚至还鼓励这些人向北去宣传这些政令，于是短短数日时间，自长城原往南的中部郡和鄜城郡的民众纷纷起兵，杀了太守，就此归顺了宋军。拓跋焘也是会意，加快了行军速度，接收了这两个郡，宋军的势力在二月十七日的时候便抵达了中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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