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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半空中遥遥看去，这一段城墙，竟有几十数百名工匠在同时劳作，无数力役穿梭于其间，再往远去，整段城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苦役和木制脚手架，如同黑色的蚂蚁，啃噬着雪白的城墙。 秃鹫的唳叫声响起了。 一名骨瘦如柴的工匠没能站稳，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嘭地跌落在地上，蠕动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两名力役见状，漠然地过来将尸体抬起，到一旁的荒草丛中一扔，无数秃鹫便俯冲了下来，嘎嘎地鸣叫着开始叼食鲜肉。 这里是统万城。夏国的首都。 高大的宫殿灯火通明，王侯府邸林立，而越过这雪白的城墙，无数的士卒如同鬣狗般一群一群地向外奔去，开始掳掠四周的家口。 一队队家口昼夜不停地从朝宋门运入内城之中，男人被充作苦役，加紧维修城墙，深挖壕沟，女弱则塞入了一个营地，只发给少量的粮食。 在这一片沉默的人流之中，一骑骑士匆匆自外郭驰来，抵达了朝宋门门口。 “我乃大夏国皇弟赫连助兴，快放我进去！” 守城的士卒也是老兵油子了，镇日里游手好闲，倒是见过赫连助兴的模样，对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才冷不丁地反应过来——赫连助兴难道不是已经被宋军俘虏了吗？他此来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但想到这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便挥了挥手，道：“进吧……进吧！” 骑士——赫连助兴匆匆地进了皇城，又来到宫城门口说起了同样的说辞。 宫城的守卫就尽责多了，即使明知是赫连助兴，但也还是将他拦在了门外，着人进去禀报赫连昌。赫连助兴在寒风中跺着脚等了近半个时辰，才有人出来回信道：“主上让您进去。” 赫连助兴连忙将马交给守卫，跟着领路的侍者匆匆地走了进去。 他们在壮丽的宫殿之中穿行，很快来到一处寂静的宫殿。 寂静不是因为里面没有人。赫连助兴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遍地瑟瑟发抖的女乐，主座前方，一个来回踱步的身影陡然低头看了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转而却变得阴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赫连助兴一下子跪倒在地，大哭出声：“陛下，臣……臣心里苦啊！” 被称为陛下的正是大夏国的皇帝——赫连昌。 他听着赫连助兴的话，只感觉额头上迸出了一道道青筋。他知道自己这个阿弟不靠谱，但没想到他一张口竟然是什么心里苦，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然而由于实在是过于了解他没什么异心，赫连昌也给了他几分耐心，“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回来统万城？” 赫连助兴根本就没有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说起了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原来当日，拓跋焘举营开拔，攻袭赫连韦伐，看守他的人实在耐不住寂寞，也出去看热闹了，他便抓到了空子，拐了一匹马离开了。在那之后，他跟着夏军的败军逃离，也到底是重获自由了，他花了三天时间磕磕绊绊翻过了白于山，终于在今夜抵达了统万城。 “臣有消息要禀报陛下！”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陛下，那郭焘已经攻克了韦伐阿叔的大营，斩获俘虏不计其数，只怕不日就要到白于山了！” 赫连昌的脸上露出了烦躁的神色，他低吼道：“朕知道了！朕已经知道了！” “啊？”赫连助兴的神情微微呆滞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根本没想到消息竟然比自己早到。 赫连昌暴躁地道：“朕在两日前就已经召集工匠和庶民充作力役，开始修筑城防了，那些贱民，他们竟然都已经开始心向宋人，若不这样用，只怕他们真的就要反了天了！” 赫连助兴嗫嚅道：“那……那我们可以在白于山设伏……” “没用！每天都有人南逃，只怕我们大军还没出发，就有人把消息告诉宋军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赫连昌恶狠狠地道：“当然是把这些贱民都抓来统万城，这不正是坚壁清野之策吗？反正军粮已经不是很够了，女弱充为军粮，力役就驱使他们做事，免得他们无事可做，每天想着投靠宋军！” 赫连助兴被赫连昌这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又喏喏地不敢说话。 赫连昌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又扫过了眼前的女乐，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行了，你退下去吧，反正你回来也没什么用，那郭焘更不会就此停止进军，我倒是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对付我！” 赫连助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这几日……我这几日未曾听说他进军了。” 赫连昌冷哼道：“那是当然了，他要让这些贱民全部归服他，他才好利用这些人冲阵，真是好笑，同样的招数，难道朕就不会用吗？” “陛下……” 赫连昌狞笑道：“都说他是天下名将，朕倒是要去会会他！” 赫连助兴吓了一跳，“陛下！那郭焘武艺惊人——” “怎么？”赫连昌像红了眼睛的狼一样盯着赫连助兴，“你也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赫连助兴一下子不敢说话了，他垂下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赫连昌兴许也是看着他扫兴吧，随意地挥了挥手，便有卫士上前来到赫连助兴身边，掺住了他的双手。 赫连助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挣脱了被抓住的双手，抬头高喊道：“陛下，陛下不可以身犯险！” 赫连昌冷冷看着他，片刻后道：“皇弟累了，带他下去休息吧，看好了他，免得他真做些什么错事出来。” 赫连助兴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赫连昌真的将他当作奸细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助兴还是可爱的（ 老檀这辈子的排面，年纪大了登味出来了但水平还是有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北地的春天来得很晚，但即使如此，到了三月中，洧水河的冰也开始化了。 拓跋焘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在三城和金明郡处置了一番当地的事务，并没有过多停留，带着一万五千军士在三月十七离开了金明郡。夏军的一万八千的俘虏他已经分批让留在那里的两千军士押送往南方，他并不担心他们出事情，记书可不是摆设，尽管懂匈奴语和鲜卑语的人少，但是懂的人每日宣讲宋境的政令，也能令这些人多少明白他们的处境——光是在金明郡的那一天，他命人告诉那些人他们不会成为奴隶时，这些人就已经没有了反意，眼中也燃起了希望。而他在金明郡耽搁的期间，补给已经源源不断地跟上了，政令所至，百姓无不倾力相助，运粮的大军没有半点危险。 他能够无往而不摧，并不是因为他能打多少胜仗，而是因为在他的身后，已经有人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了。 自金明郡北上，沿洧水河行军，两日的时间便能走到河流的尽头，在此翻过白于山，就能抵达统万城南部的圁水流域，顺着圁水再往北去，便是统万城了，拓跋焘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辎重，此地是沙地，大车很容易陷入沙中，他只是带了一万头骡，一骡负五斛谷，每名军士再背十天的口粮，这便是大军一个月的粮草。 翻山大约用了三天的时间，在三月二十日中午，他们走到了洧水河源，又沿着道路向北行走了三十余里地，翻越了隘口，便转道向西北，沿着圁水冻结的冰面行军，气温回升得很快，这个时节，已经能够听到冰面下流水的声音了。 这条路乃是大路，商旅和行军走的都是这条道路，原本路上应当有许多行商，但这些全都因为战争而停歇了，尽管如此，走这条路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并不是试图闯过关口，而是来投奔宋军的百姓。 一开始有人来投奔的时候，拓跋焘还有些惊讶，但当他从百姓的口中得知了原委，他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赫连昌将统万城周方圆百里地的百姓全部掳掠进城中，连带着他们的牛羊粮食，全部充了军，那些民庶在城中每日只能做苦役，修缮城墙、挖掘无定河，甚至是为赫连昌加固皇宫，短短两日的工夫，统万城周围竟一名平民都看不到了。 但赫连昌没有满足，他再次扩大了搜寻范围，很快便是方圆一百五十里，眼看着就要抵达圁水流域了，听闻了风声的百姓纷纷带上一点口粮逃离，逃得慢了，便被抓走，那些夏军远远地追着他们，见他们不停，还会引弓射杀。 这名讲述事态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哭着跪在拓跋焘面前用力地磕着头，“将军，小人求您快去攻统万城吧！我阿弟被抓去那里做力役了，您若不攻下统万城，只怕他就要死在那里了！” 拓跋焘没有说话，一旁的薛安都却是脸色都变青了，“何以残暴至此！” 那男子只是泣涕不止，并不敢再说话，拓跋焘却挥了挥手，问道：“你至此处，口粮可还够吃？” 男子惶惑地摇了摇头，道：“不够……不够的，若是后天到不了金明郡，我就必须去打猎了，可是春季打猎，是会遭天谴的……” 拓跋焘道：“既然如此，我问你一件事，你若是愿意替我们做力役，我便给你一口饭吃，你可愿意。” 男子一愕，立刻睁大了双眼，“那……我的妻儿——” 拓跋焘笑了一下，“我们的民夫一个月有三斛余粮，省一省，他们也够吃。” 男子震惊地看着拓跋焘，“还有余粮？” “有。” “那……那我愿意！反正……不给你们干活，我和妻儿也要饿死，既然如此还不如帮你们，说不定能多活几天！”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干几天，坚持到金明郡，在那里也有大量粮食，设法谋个生计，也有活路。” 男子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再次涌出，“只要能活下来就好……将军，我们跟着您干了！” 拓跋焘没有说话，在男子退下去之后，转头看向了薛安都和军帐中的参军们，凝重道：“赫连昌已经作困兽之斗了。” 薛安都怒道：“他们这怕不是疯了！” “是。”拓跋焘叹了口气，“他的确就是疯了，为了保住统万城，他也不择手段了。” 薛安都看着拓跋焘，犹豫了几息，最后问道：“将军可有什么想法？这些百姓……” 拓跋焘沉吟片刻，道：“统万城南部沿圁水所在，还是有些聚居的民众，估算起来，家口约有几千户，假定赫连昌掳走了一半人，剩下的一万五千人若来投奔大军，只怕我们也很难负担起他们的食宿，便让他们做些苦力，发放四五日的米粮至金明郡，我们才在那里设立了转运点，有五万斛粮刚刚抵达，倒也够他们吃的。” “可是将军，那这样大军的粮草也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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