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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在屋中踱步起来，走了几步，便感慨道：“至尊到底是至尊。” 在他的身边，参军高进之奇怪地问道：“将军，只有两万人，能有什么用？” “糊涂！”檀道济斥道，而后坐回了主座上，泰然道：“你也不是没看到我如何守城的，区区五千人，我就能守到魏军寸步难进，更遑论再多两万援军。” 高进之疑惑道：“可这些不是别人指挥的吗？若是主将与您不谐——” 檀道济笑了，“你没听到吗，主将是朱修之，他曾在我麾下任职，至尊派他过来，只怕就是为了让他给我打下手的，这两万人与其说是他领的，不如说就是我的部队！更何况，豫州营户不是北府兵，我怎么打都不心疼。” 高进之一愕，旋即也反应了过来，“那岂不是说，我们可以随意出击了？” 檀道济点点头，悠然道：“是这个道理，若是寻常其他人，带着兵户，出战必败，但若在我手上，趁着魏军撤兵，势必要给他们一波好看！” 高进之笑道：“此战之后，公的食邑只怕又要增加了。” 檀道济矜持道：“这都是小事。”他又转头看向传令兵，道：“令朱将军分兵两股，一股三千人，入西面的两座堡垒，着朱修之带领，至于该怎么做，我会吩咐他的，另一股一万五千人，趁夜驻扎到东边的山上，由薛彤带领，最后两千人入洛阳城！” 高进之好奇道：“府君这是要做什么？” 檀道济笑了，“等着看就是了。” 他的预判并没有错，魏军果然在两日后准备撤军了，九万的大军，要从小垒狭窄的山口撤出去，像奚斤那样夜晚撤军是需要相当的指挥能力的，因此拓跋他还是选择了白日撤军，第二日晨光才亮起一点点，就可以看见对方的骑兵在整队了。 檀道济见对方放弃了北郭门，当即带着人重新占据了那里，他站在城楼上，镇定自若地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高进之有些困惑，但见对方的两排骑兵像一缕细线，延伸向了北郭门外北邙山的山口。 然后那些人停住了。 隐约的喧哗声从山道上传来，前方的骑兵队伍一时有了骚动，一时间快马纷传，旗语交织，但天光还未全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队伍竟就堵在了那里。很快，帅旗略微向前方移动了一些，号角声隐约响起了。 高进之惊讶道：“敌人冲锋了……等等，难道是？” 檀道济淡然道：“我令薛彤在彼处山道上趁夜挖壕沟、立羊马墙，想必是可以干扰他们一阵子了。” 若只是羊马墙、挖壕沟，只怕是根本没办法对敌军造成什么有效杀伤的，但是高进之却知道檀道济的另一个安排—— “东边的山上……”他眼中精光一亮。 檀道济微微一笑，道：“传令东城门，放烟花！” 传令兵飞快地骑着马奔向了东城门，不过一盏茶后，一支烟花直冲上天，此时此刻，魏军的中军阵还在长久的等待之中，听到烟花声，他们下意识地回头，却在此时，听到了东方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里是一万护送着辎重的步兵——因为北郭外的空地有限，粮食并不在其中，而在北邙山外的孟津渡下，已经提前撤往了对岸，因此留在这里的只有各种攻具。 但烟花一炸，喊杀声起，放眼望去，这一万辎重兵所在的起伏的北邙山余脉上，竟是满山的宋军士卒，在四千骑兵的带领之下向下奔跑而来。 行军时护送辎重的军阵与作战是不一样的，就连郭门外不曾运送辎重的骑步兵都排列成了四列一组，更不要提护送辎重的步兵。原本按理来说，辎重不应该在最后，但是拓跋他估算着檀道济只有四千人，根本抽不出人手来袭击他，故此将辎重安排在了最后，只安排了五千步兵断后。 但是眼下，这个安排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四千轻骑冲入了敌军阵中，他们手中持着火把，见到攻城器械，就往上泼出一罐火油，然后将火把往上一扔，雨季还没有到，攻城器械一下子熊熊燃烧了起来。护送辎重的军士们立时哗然，纷纷抽出刀来抵抗，但此时此刻，骑兵已经在阵中冲杀了起来，即使匆忙地结阵，这一下魏军的阵形也被冲散了不少。 紧随而来的是山上的步兵方阵。这是宋军最擅长的结阵方式，他们以一什为单位，三三两两散开，组合成以多打少的方式，加之他们人本来就多，意外遇袭之下，竟还是有几百魏军就此丧命。 辎重阵列虽然只有一万人，但是由于攻具的占地面积，一时间骚动竟没有传去前方的中军，于是宋军驱杀逐赶起来，竟没有遭遇到什么成型的抵抗。 四千骑兵在薛彤的带领下，有目的地将这九千士兵向着前方驱赶去，薛彤亦是一员猛将，跟随檀道济这么多年，早就对他的用意了若指掌，于是高进之在城门楼上，就看见中军靠后的部位有了些微的骚乱。 “若是主将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又该怎么办？”他疑惑地问道。 檀道济微微一笑，指着山道口处越发激烈的争斗，以及又向前方掠去的帅旗，道：“刚刚烟花响起的时候，我让埋伏在山道口的那些人开始齐射火箭，主帅定然以为这是我方进攻的讯号，注意力正在这上面，这不正是声东击西吗？等旗语到他那里，再让传令兵告知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约莫就要过半刻钟的时间了，这段时间，足以对敌军的后军造成冲击了。” 高进之大为叹服，“那我们……” “且再等等。”檀道济淡然道。 宋军黑色的骑兵将一批又一批的败兵赶向了中军阵前，受到冲击的军阵显然也反应过来了，两侧的骑军包抄了过来，却被零散的败兵冲得七零八落，这个时候，留在后方的宋军步兵也已将没能跑掉的败军绞杀殆尽，骑军则裹挟着败军，冲入了中间的步兵方阵之中。 事实上，魏军的骑兵的确完成了包抄，可是被乱军冲击的步兵方阵却也真的陷入了混乱之中，宋军骑兵在里面冲杀，简直如同鱼入大海，魏军的骑兵来不及追击，后方的宋军步兵却是到了，魏军的骑兵立刻转身来对付宋军步兵，但这个时候，阵中的骑兵却斜刺里一个大转弯，带头冲向了后方合围处的魏军骑兵，这些受袭的魏军步兵本就不是战斗方阵，几乎无人能拦住宋军的骑兵，于是魏军的骑兵腹背受敌，一下子竟有些进退维谷，战局胶着的这一段时间，宋军的确有了些死伤，但魏军的死伤却显然更多。 这个时候，宋军的骑兵并不再冲阵游走，而是护卫到了已经突破了魏军骑兵嵌入对方步兵方阵的宋军步兵两翼，开始牵制对方的骑兵，宋军士气正旺，魏军猝不及防之下，又开始节节败退，如此又是一个军阵开始后退，没有主帅的调动，所有人看到后方的火光，都以为出了大事，只想着赶快离开，可前面的道路却是堵住的，所有人站在原地，都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遇袭的方阵太过靠后，前面的甚至不知道有敌袭。 在这个时候，城楼上的檀道济道：“开郭门，让那两千人去追杀帅旗！” 高进之一惊，“府君，这……这是送死啊！” 檀道济笑了，“若是能牵制住主帅，后方的魏军至少能死两万人。” 高进之一愕，旋即默不作声。的确，这是一场以血换血的战役，毕竟不是他们的北府兵，打起来也不必心疼。 命令再无窒碍地传了下去，城门大开，两千着甲骑兵出了洛阳城，袭向了不远处的帅旗——山道正在郭门正前方，因此他们距离帅旗也不过二百丈的距离，再靠近一些，甚至弓箭都能射到那里。 前方的队伍立刻骚乱了起来，山道处的攻防看起来也在激烈地进行着，而后方的战局因为没有主帅的指挥，再加上败兵的冲击，一下子陷入了无序之中。 薛彤并不贪心，在看到更靠前方的魏军已经更换好了战斗阵形之后，转头就往回继续冲杀去了，向前冲击的败兵也在督军队的命令下开始被斩杀，但因为没有命令，他也只敢原地拒守，不曾向前突进——若是被败兵席卷，阵形被打乱，可就是宋军的刀下鱼肉了。 于是直到两刻钟后，檀道济再次放出了烟火，冲往帅旗附近的两千人只剩下了一千人突围回城，拓跋他才有时间腾出手来处置后方的败局。 而此时此刻，宋军已经绞杀了五个方阵的魏军，近三万人杀得只剩下一万多人。 听到烟火，还剩下的三千骑兵立刻分为两翼，宋军的步军也开始整军，有序地向着东山上方行进去了，当魏军的方阵开始攻击的时候，他们已经退到了居高临下的地方开始射箭，拓跋他想必是恨急了，竟然驱使骑兵冒着箭雨往上冲了一段，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于是宋军一万一千人翻过了山，就此回到了洛阳城的东郭城之中。 这个时候，前方山道上的拦路军也骑上了马，向着山道西侧狂奔而去——魏军从别的小道向下绕行的军队也到了。檀道济滑不溜手地撤走了所有士卒。 不过三刻钟，所有军队都回到了洛阳内城之中，清点战损，竟只有五千五百人，而估算的杀伤起码达到了两万人。 众将士都格外兴奋，纷纷说着能不能趁这个工夫再出城追击一番，檀道济却摇了摇头，道：“我们击他不备，占了个便宜也就罢了，若是再杀下去，他会设法将我们全部绞杀，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众将士都有些遗憾，檀道济却笑道：“不妨，之后我们缀在他们队尾，他们大军带着粮草，定然也走不快，趁着他们士气低落，骚扰疲敌，还能再有不少收获。” 众将士这才高兴了起来。 魏军的大军撤出山道花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时间，来时十万人，走时七万人，虽然称不上七年前那场大败那样惨，但也十分不好过了。 而在那之后，檀道济果然派人领骑兵追击而去，一开始也不杀伤，每夜在对方的大营外敲锣打鼓，激得魏军士兵夜夜难眠，最后又追上去大杀了一番，又斩获了几千人头，如此一来直追到了汲郡，对方入了城，宋军才就此满载而归。 众将不免又叹服一番檀道济的本事——根据他们抓到的俘虏，魏军本打算大军围攻野王城的，谁也没想到最后会落得如此灰头土脸。 而在魏军退回到汲郡的第二天，汹涌的河水便将坚冰冲开，大河彻底化冻了。 ? 一盏孤灯漂浮在城墙上，像一抔无家可归的幽魂。 圆月之下，面色麻木的工匠从过道中穿过，背负着蒸土和糯米浆，来到城墙旁，放下东西，开始修补城墙上的裂隙。 灯火被风吹动，摇摇欲坠，最后竟终于熄灭了，并没有人想起来要去将它点燃，只有冰冷的月光照耀着城墙，工匠无所察觉地继续修补着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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