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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昌断然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哪能顾忌那么多？多试探一二也就是了，度洛孤，朕同你一起，领两万五千人出城，去冲宋军的阵！” 度洛孤仔细想了想，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只怕再也不能再等到宋军主动出击了，想到这里，他点头应道：“既然如此，便调三千苦役到阵前去冲阵，无论如何，让他们先试探一下，替我们蹚一蹚这浑水。” 赫连昌笑道：“善！” ? 一百辆大车在微弯的水面前方依次列开，弯如半月。士卒们在大车上驾着盾，目视着前方的统万城。 拓跋焘骑着马，领着三千骑军立在阵后，风吹动郭字大旗，猎猎作响，士卒们也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远处的统万城大门打开了。 依旧是哭喊声和嚎叫声，依旧是步履蹒跚的百姓，他们被骑兵驱赶着向前，花费了两刻钟的工夫，才从城里全数出来，随之骑兵鱼贯而出，他们穿着锃亮的铁甲，排布在统万城雪白的城墙之下，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潮水。 拓跋焘没有说话，薛安都在他身边，低声问道：“将军，我们当真能用这个阵——”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薛安都一怔。 “我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这是最可能能做到的，如果不尝试一下就放弃，那我不会甘心。” “可若是失败了……”薛安都犹豫道。 拓跋焘无声地叹了口气。 “失败了，那就只能按照失败的打法，至少保证我们能撤走，接下来严守营地，等到秋天，再劫一次粮。但是这样，一旦代魏和上邽攻了长安，我们就没办法赶回去了，所以此战能胜，才是最好的。”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在开始的时候。 拓跋焘遥遥看向了远方哭声震天的百姓阵列。 一声暴喝从阵前响起了。 “郭蛮子，怎么样，这样你还能攻得过来吗？！” 薛安都脸色微微一变，道：“是赫连昌！” 拓跋焘面色不变地点了点头，道：“他果然亲自来了。” 薛安都想起了吃人的事，立刻怒上心头，也大吼出声：“赫连昌，你给人吃人肉，畜生不如！你竟然还有脸拿百姓冲阵！”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了起来，带着一股凶煞的气势再次喊了起来，“那又如何，这些贱民唯一的价值，就是替夏军死在你们手下！” “对弱者出手，算什么本事？！” 赫连昌不紧不慢的声音很快传来，“郭蛮子，你道貌岸然，惺惺作态，自以为自己很仁慈，殊不知你就是害得他们惨不忍睹的罪魁祸首，若是你不来，他们还能在此安居乐业，你一来，他们就必须要为了保护这座城而死，难道这就是你的仁慈吗？” 薛安都气得眼睛都歪了，“你这是强词夺理！役使他们的明明是你！” 赫连昌大笑道：“朕是君王，他们为了朕送命，理所应当！” 一时间，阵前的嚎哭声更盛了。 薛安都气得还要再说话，拓跋焘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他没费什么力气，便清晰地喊出了声，“多说无益，你不妨试一试，能不能冲得动我这阵势。” 赫连昌大笑道：“这有何难，你且看着吧！” 夏军的骑兵骤然抬起了手中的弩，向着百姓们射出了箭矢，阵前的百姓们几乎是不要命地向前跑动了起来，三千人的阵列如同一块破布被扯动，迅速地向前拉扯了起来，夏军们哈哈大笑了起来，箭矢零星地射了出去，而那些百姓还在拼命地奔跑着，当相距约百丈的时候，号角声响起，夏军的军阵动了起来。 他们跟在了百姓的身后，一边小步向前，一边射出弩矢驱赶百姓，方阵之中霎时间哭嚎声不绝于耳。 有人在大喊着，“别杀我们，求你们别杀我们！” 又有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我妻儿还在城中，我想活下去！” 这些语言里有匈奴语、汉语、鲜卑语…… 战车上的士兵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百姓们，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他们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赫连昌的大笑声如同狼的尖啸，在战场上清晰可闻，“来啊！不杀了他们，朕看你们拿什么来抵御我们！” 百姓距离军阵只剩七十丈了。 在这个时刻，夏军的骑兵开始加速了，他们距离军阵也只剩下二百丈的距离，骑兵的速度是步兵的一倍有余，可以想见，在百姓接触到军阵的一瞬间，他们也能赶到百姓的身后。 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若是再不射箭，射杀这些百姓，就毫无疑问会把军阵暴露给夏军，但若是射杀了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拓跋焘抬起了手。 在他的手轻轻挥下的时候，战鼓的声音响了起来。 战车上的军士们几乎是立刻将弩箭装填进了弩机。 夏军哈哈大笑起来，隐约可以听见匈奴语的喊声：“他们还是要杀这些人啊！” 百姓们几乎绝望了，在这个时刻，他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箭矢催赶着他们前进，距离转眼间只剩下四十丈了。 在这个时刻，鼓声再度响起。紧接着，所有的弩矢都射了出去！ 可是尸横遍野的景象却并没有出现。 因为所有弩箭都掠过了百姓的头顶，射向了骑在马上的夏军！ 拓跋焘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百姓们几乎是吓傻了，他们的脚步甚至为此停滞了下来，身后传来惨嚎声，不过几息，第二波弩矢射出，夏军一时间人仰马翻，一百辆战车，一百张大弩，每一箭都能穿透三四个人，一蓬蓬血花飞溅于战场之上，成串的骑兵被带飞出去坠落在地上，短短的两轮，夏军竟然死伤超过了四百人！ 在这个时候，宋军阵地中骤然传来了话语。 “快跑！趁他们过不来，快跑过来！” 这句话被嗓门大的军士们用三种语言同时喊了一遍。 发懵的百姓立刻如梦初醒，虽然瞬息万变的局势之下，他们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个时刻，他们明白了一件事——只要跑，他们就有生路了！ 大弩再次射出，夏军的骑兵一时间竟在一百丈的位置止步了，无主的马匹载着尸体乱跑了起来，夏军的军阵一时间出现了轻微的骚乱，可怕的弩箭让他们不禁止步不前。没有了身后的追赶，百姓们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撒丫子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哭喊着：“不要杀我们！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弩矢从他们头顶上掠过，五十丈的距离渐渐地缩短了。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第一个百姓来到了大车旁，他从车和车的缝隙之间跑了进去，没有人阻拦他，弩矢依然在尽职尽责地阻拦着夏军，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轮弩箭之后，几乎所有百姓都穿过了战车的缝隙，来到了军阵的后方。 拓跋焘下令骑军让开了一条通路，放他们过去，他们冲着跑向了无定河，面对着汤汤河水，泪水无法自抑地溢出了眼眶。 “诸神保佑，我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呜呜呜……我的阿弟死在了叛乱里……” “是无定河……是无定河！活下来了……” 无数人跪倒在无定河里，大声地痛哭起来。他们没有变成无定河畔的一具尸骨，他们终于等到了曙光，在他们以为自己要死定了的时候，宋军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冲天的哭喊声在身后爆发了出来。 拓跋焘没有回头，薛安都脸上浮现出不忍之色，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前方，道：“黎氓何辜。” “但好在我们成功了。”他又补了一句，转头看向前方。 却月阵是专门设计来对付鲜卑铁骑的，因此战车的高度也是极高，大弩安置在两人高的位置，只有射到了人，才有可能做到一箭贯穿三四人，达成最大的杀伤。拓跋焘正是利用了这样的特性，确保了百姓不会被弩箭射到，而反而能将夏军阻挡在防守线外。 这一下，夏军竟有些进退维谷。 在百姓全部冲过去之后，除了大弩，战车上的其他射手也开始射起了箭，夏军一时间手忙脚乱，射手都是神射手，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一个人，短短十几息，靠近军阵五十丈内的地方，就有二百人丧命，从攻击开始到如今，靠近了却月阵的夏军竟然被清出了二十来丈的空隙，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却月阵。 夏军军阵中的赫连昌一时间暴跳如雷，“你们在做什么！都给我死命往前冲！” 于是战马不住地开始向前穿梭，骑士们灵活地再度靠近了百丈，大弩毫无窒碍地再次射出，因为军阵的表面是个半圆，实际上能够靠近的人只有那一圈，因此几乎是每靠近一波，就会被清掉一波，无主的战马跑得满场都是。 不过短短的一刻钟，夏军竟然付出了三千余人的伤亡，这几乎就是绞肉机式的杀伤，以至于阵后的赫连昌都为之胆寒。 他不得不下令军阵退后，开始再次整军。 城门再次洞开，又一批百姓被驱赶了出来，他们被赶到还剩下的两万二千人阵前，一声令下，在弩矢的追击下再次开始了哭喊和奔跑。 但结果却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弩在一百五十丈的距离开始射穿夏军，百姓们却纷纷跑过了战车的间隙，狂喜地冲入无定河中，庆贺自己的新生。 而宋军的大弩重弓却再次无情地收割起了夏军士卒的性命，这一次赫连昌咬牙向前推进了很久，可是一旦靠近，就会面临弩矢和箭矢的袭击，到了后来，宋军甚至动用起了大锤，将长矛折断成三四节发射出去，每节都能穿刺两三人。 两刻钟的时间，夏军竟然又付出了五千人的伤亡，一时间还活着的士卒竞相奔溃，乱成了一锅粥。 赫连昌的牙龈都咬出了血，赫连度洛孤在一旁劝道：“陛下，今日伤亡太重了，我们必须回城了！” 赫连昌暴吼道：“朕就不信了，他们的箭矢难道还能源源不断吗？” 赫连度洛孤苦苦道：“陛下……他们的船只就在后面，给他们补充箭矢啊！” 赫连昌只感觉脑海中一片嗡然作响。 他粗粗地喘着气，双拳握得指关节嘎吱作响，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退兵！” 赫连度洛孤松了一口气，转身吩咐身边的士卒打出旗语。 但就在这个时候，龟壳般的却月阵中，几十列潮水如同蛇一样涌了出来。 宋军的骑兵追击出来了。 赫连昌眼前骤然一黑，他眼睁睁看着那名宋军主将挥舞着黑色的铸铁枪，如同天神般冲入他的军阵中，一下子将他四周的抵抗绞得粉碎。 赫连度洛孤急急喊道：“快，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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