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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洛孤却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打断了他，道：“我有要事，召集宗室，我需要和你们商议一下。” 那勿黎一时间困惑了起来，“若有大事，找主上去说不是更好？” 赫连度洛孤并不作声，那勿黎渐渐品出了些不对，他神色变得错愕，“度洛孤，你……你要做什么？” 度洛孤闭上了眼睛，最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那勿黎，今日大败归来，主上他如何了？” 那勿黎沉默，片刻后苦笑出了声，“主上大发雷霆，下令斩杀所有庶民，被我拦了回去。” “六兄、七兄和秃骨，他们可同意此事？” 那勿黎低声道：“你也知道，主上他性情暴躁，但如今大败，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你觉得这统万城可还能守得住？”度洛孤沉声问道。 那勿黎摇了摇头，“就算守不住，难道我们投降了那宋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度洛孤立刻捕捉到了那勿黎话中无意识的隐藏之意——他说就算守不住，也就是他其实知道这座城现在岌岌可危，他只是不想束手就擒，才拼死一搏。 “看来是守不住了。”他没有放过这个疑点，立刻追问道。 那勿黎面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今日新败，难免士气低落，但过段时间，说不定有转机……” “会有什么转机？主上决定杀苦役，逼反了他们，城中混战，被宋人趁机夺取，还是士卒们彷徨不定，被宋军在城下宣讲了他们的政令，以至于变生肘腋，将我们宗室屠戮干净，献城投降？” 那勿黎一愕，刚想问度洛孤怎么会问这些话，却陡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难道——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度洛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声线开了口，“我自宋军大营归来，那宋军主将同我说了一件事，我必须要同你们商议一番。” 不知为何，那勿黎心中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放你归来？” 度洛孤压低了声线。 “他说，只要我们能斩下主上的头颅，他就能保证赫连宗室全部无恙。”已经死了的社干自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勿黎猛地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度洛孤，你难道信了那宋人的话？” 度洛孤反问道：“我可以选择不信，但结果会是什么呢？统万城一样会被攻破，到时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那宋人杀了我们，反而能安抚庶民，使他们更加归心，但如今，他为了给拓跋宗室和沮渠氏竖一个前例，决定让我们活下来，难道我有余地反对吗？” 那勿黎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我们铁弗匈奴的儿女，何时竟做了投降之辈！我宁可以身殉国！” 度洛孤看着那勿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那，你最宠爱的罗犍和若蒙，你打算置他们于何地？” 罗犍和若蒙是那勿黎的小儿子和二女儿，最是讨他的欢心，听到了自己的心头肉，那勿黎的神色倏然大变，看着度洛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度洛孤低声道：“只要还活着，我们赫连宗室就还有机会建功立业，还有机会延续血脉，可若是都死在了这里，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万世基业，我们不能就此……”那勿黎苦涩地道。 度洛孤长叹一声，道：“那勿黎，如果统万城必破，我们也只能在糟糕的选择中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那勿黎久久沉默，片刻后脸色灰败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在那之后，那勿黎果然找来了还活着的赫连安和赫连秃骨。赫连安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见那勿黎和度洛孤已经决定了，自然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秃骨则皱眉问道：“告知谓以代和助兴了没有？” 那勿黎一怔，这两个人都因为战败被夺爵了，故此也没有人想到要问他们，但是度洛孤却挥了挥手，道：“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要尽快决定。” 如今最为年长的是赫连安，其次就是度洛孤，见他有了偏向了，秃骨不满地撇了撇嘴，道：“难道我们就不能拼死一搏吗？” 度洛孤冷冷道：“难道你想跟着主上一条道走到黑吗？” 赫连秃骨沉默了下来，他自然是不想的，只是过去的日子过得太好，他也实在不想就投降了宋军。 “我们若是能守住……” 度洛孤道：“如今新败，士气大衰，秃骨，你也是知兵之人，难道我们能守得住吗？” 赫连秃骨嘟囔道：“我看那宋军将领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若是我去……” “那你就去好了。”度洛孤冷笑了一声，“看看能一招把我擒下的人，你能不能打过他。” 赫连秃骨闻言也是吓了一跳，“一招擒下？” 度洛孤淡淡道：“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他力大无穷，直接击飞了我的戟，把我生擒了。” 秃骨的脸色变了一变，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再说话了。他自觉得本事不错，但也就略胜度洛孤一筹罢了，听到这样悬殊的差距，也知道自己可能是没机会了。原本他是有意想要杀了赫连昌自立，但是度洛孤和那勿黎都是有主见的，他若要自立，也越不过他们两人去，他又没办法杀了这两人，也只能歇了心思。 见秃骨不再反对，度洛孤干脆道：“我们入宫城去，七兄掌宿卫，点兵带着人马随我们前去，一到殿中，也不要废话，杀了三兄就是了，如此一来，我们都能平安无事。” 赫连安喏喏地点了点头，度洛孤见状，也并不拖沓，干脆地起身，道：“我们走！” ? 夜色渺渺，弦月幽幽。 寒鸦的鸣叫声也被风吹得破碎不堪。 一只野猫蹲在墙上注视着安静的宫城，倏忽间又窜入了夜色之中，一口咬住了一只从阴影中扑出的老鼠。 野猫叼着老鼠，步态优雅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青砖地面上恢复了寂静，不过片刻，一只脚匆匆踩上了石砖，侍从走过这地面，很快冲入了宫殿。 “陛下，出大事了！” 赫连昌是被临时叫醒的，他搂着怀中的宠妃怒气冲冲地从榻上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发火，便听到了侍从接下来的话，“广阳公不知怎么回事回来了，正带着中山公、平凉公、武陵公，以及一批宫中宿卫赶来此地！” 这信息量实在有些大，赫连昌坐在榻上愕然了一阵，旋即立刻反应了过来，“度洛孤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朕，他们带这么多人马来……他们要造反！” 他暴怒起来，起身大步从榻上走了下来，宠妃慌乱地缩在榻上瑟瑟发抖，赫连昌则随手拿起架上的刀剑，唰地一声抽了出来，还没有待他开始披甲，脚步声便络绎不绝地响起，很快殿门口出现了人影。 赫连昌转身持刀，毫不犹豫地扑将向前，刀刃直向为首的赫连安劈过去，赫连安也没有料到赫连昌竟这么迅速，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在度洛孤早已有了防备，刀鞘一横，架住了赫连昌的一击。 “擒住他！”度洛孤毫不犹豫地下令。 身后的士卒们纷纷拔刀冲了上去，赫连昌当即回刀开始劈砍士卒，他武艺不弱，力气也不小，一时间竟真被他杀了几人，但度洛孤见他难对付，立刻又下了新的命令，“用全力，不用生擒！” 赫连昌几乎是立刻左支右绌了起来。 他暴吼了一声，“度洛孤，朕到底是哪里对不住你，你定要如此！” 度洛孤并没有说话，那勿黎心中不忍，到底还是开口道：“陛下，如今你死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你……我们会厚葬你的。” 赫连昌的声音宛若咆哮，“你们想篡位，你们拿朕去给那些贱民以交代！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那些宋军定然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杀了朕，大夏国就将彻底不复存在，你们谁都别想坐稳这个位置！” 秃骨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陛下还做着千秋大梦呢，都到了这份上，谁还不知道统万城彻底守不住了，大夏国早就要不复存在了，但你死了，我们也就能活了！”他原想着能谋一谋皇位，但被赫连昌这么一激，他一下子竟觉得追随宋军，在宋人那里建功立业，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赫连昌被他话中的语意惊得刀微微一滞，就是这一下，一把刀砍中了他的右臂。 “你们……宋人对你们说了什么？！” 秃骨没来得及说话，度洛孤看着赫连昌，缓缓开口了，“陛下，如今统万城危在旦夕，为了赫连宗室的性命，我们也不得不对您下手了。” 赫连昌一边勉力支撑，一边质问道：“你以为他们会留你们的性命？恶事我们是一起做的，他们为了所谓的民心，定然也会杀你们！” “不，他们不会。”度洛孤平静地道，“为了让拓跋氏和沮渠氏归顺，他们一定会留着我们的。宋人志在天下，他们不会在此停下脚步。” “那凭什么朕不可以活！”又一把刀陡然刺进了赫连昌的胁下，他吃了痛，鲜血流下来，竟更是凶悍了起来，刀尖劈刺，竟又杀死了两人。 度洛孤竟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看着赫连昌道：“您下令烹杀过女弱，这是宋人的底线，做了不该做的事，自然就要死。” 他轻轻一挥手，又是一队士兵围了上去，赫连昌战斗到几乎脱力，在这队士兵围上来的下一刻，他低吼了一声，放弃了抵抗，整个人如一头受伤的公牛，冲向了度洛孤，一手提起了刀掷了出去。 下一刻，几柄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令他的视线都模糊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杀死度洛孤，但毫无疑问，他的道路就在这里终止了。 他再也看不到度洛孤抬起刀，将这破风声凌厉的一刀轻盈地挑开，刀刃刺在青砖之间的景象，也看不到度洛孤上前，砍下了他怒目圆瞪的头颅的景象。 “好了，我出城去会会那郭将军，若我活着回来，我们便开城献降，若是我回不来……那勿黎，大夏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胡夏终于去见刘裕了（给它续命十年
第二百三十章 于是这一夜，又多了一个人被叫醒。 拓跋焘匆匆收拾好了自己，来到外室，看到提着一个淋血的布包裹的度洛孤时，眼神微微一凝。 度洛孤将那个圆形的布包裹往拓跋焘面前一扔，道：“你要的东西。” 包袱皮散开，露出了赫连昌死不瞑目的脸。 拓跋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过去。度洛孤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现在你的目的达成了，若是想要杀我，便是最便捷的时刻。” 拓跋焘哼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那你也太小瞧我了，你回去吧，献降不献降，你们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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