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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经文之中,百姓们不住地在地面上叩着首,泪水滚落进黄褐色的泥土之中,泥土便成了深色,谁也分不清这是泪还是血。 忽然间,一声嚎叫响起。 这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痛苦又悲凉。 “我儿……我的儿啊!” “阿娘,我想见阿娘……” 啜泣和哭喊声响彻四下,满城的风为之大作。 不独守卫在一旁的宋军军士,僧侣们竟也面露悲痛之色。他们虽然安然无恙,但是粮食不够,也有饿死的人。 这座城市竟承受了如此之深的创伤。 法事还在继续,在忏悔之后,便是受四不坏信与正宣戒相。 钟磬声响起,住持开口念道:“汝夏土诸魂灵,今既得受菩萨妙善戒已,则三途障息,六道情空。超迷途而直入觉地,离热恼而顿获清凉。更须坚固信志,以俾行愿无退,圆满菩提!” 伴随着他的声音,《阿弥陀经》响起了。 人群的哭声根本没能止住,有人大喊着:“阿耶,阿耶,你看见了吗,你是不是去那极乐净土了?” “阿姊,你还会在梦里找我吗?我想见你……” 经声悠悠,住持叹道:“愿汝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法食、甘露摆到了案上,旋即上了三炷圆满香。 “我们……活下来了……”不知是谁哭喊出声。 只有他们活下来了。 太阳缓缓地落山了。 ? 随着夜晚的降临,僧人们将临时赶制的河灯发放了出去,无定河畔一时间熙熙攘攘,全部是放河灯的人。 人们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每放一盏河灯,便跪下来虔诚地喃喃念着什么。 拓跋焘站在河畔,看着眼前的一切,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李义捧着两盏河灯,嗫嚅道:“将军,我们……” 张最在安排牙兵放河灯,因此只派了李义过来跟着拓跋焘,拓跋焘倒也没计较什么,只是从他手中拿起了河灯,往前走去,一边道:“我们也来放吧。” 虽然不知他的祈福会不会让诸天神佛恼羞成怒,将他的愿望扭成反向的,但是他总得尽一份心意。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李义,你是徐州人,对吧?” 李义茫然地点了点头,道:“将军,我是沛郡人——” 沛郡,那也是他大军曾经经过的地方。拓跋焘没说什么,掏出火石将他的那盏灯点燃,道:“那我拜托你一件事。” “啊?”李义有些发懵。 “也替你的父老乡亲们祈福一番吧。”虽然聊胜于无,但让他祈祷一番那些人的平安长寿,也许能更让那些不安的魂灵好接受一点吧。 他也在改变自己,尽管他依旧不能理解普通人这么做的意义,但他愿意去尝试。 李义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拓跋焘这么说了,他也不会直言反对,于是只是跟着他来到了河边。 拓跋焘蹲下身,将手中这盏灯也点亮了,转头去看李义,他正捧着河灯,喃喃地说着什么。 拓跋焘心想,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足够了,借着一场法事,一盏河灯,也许那些无主的魂灵能够安息一二。 拓跋焘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河灯,脑海中闪过了那些死在南征中的人的脸庞,叹了口气,正要将河灯放下去,身边李义的声音却忽然钻入耳中。 “老乡们,将军说要我替你们祈祈福,你们这帮家伙,哪有什么烦忧,最多不过是来年风调雨顺罢了,那就替你们祈祷今年谷子丰收吧……” 拓跋焘闻言竟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上,没有了那场悲剧,活在同样土地上的人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些亡者,而事实上,他们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茫然地蹲在地上,心中想着,难道说世上真的没有什么怨魂鬼神,没有什么死不瞑目,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而他可笑的赎罪,其实安慰的不过是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他的痛苦。 他心中空茫一片。 忽然一阵风吹来,不知如何,他手中那盏河灯没有捏住,一下子轻飘飘地落进了水中,但见灯中火苗摇曳了两下,水流便载着灯缓缓离开了他身前,汇入万千盏一样的灯火中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淮百姓在按头bili祈祷风调雨顺 这一章是构思了很久的,灭佛者回归佛教其实很宿命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四月十六日,拓跋焘安排薛安都进军薄骨律城,并将度洛孤派往了他军中,以劝降镇守当地的赫连乌视拔,在四月十七日,毛修之跟着后续的部队抵达了统万城之后,他便领着三千步卒,乘船自无定河出发,在七天后抵达了潼关,顺手还劝降了据守夏阳的赫连乙斗。 至此,战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拓跋焘也收到了陇西的消息——沮渠牧犍到底还是听了他的,率兵进击,击溃了叱干阿莫的四万大军,占据了上邽。而宗悫则攻打到了泾原的陇东郡,正回军再去打豳州,他没有贸然翻山追到高平,与沮渠牧犍的大军相冲突。 在他回到长安的时候,刘义隆的任命也下来了。他任命毛修之为灵州刺史,任命他为北秦州刺史,而北雍州刺史,他则派了一个拓跋焘也意想不到的人过来——衡阳王刘义季。 他在元嘉九年均田令实施之时出镇了南徐州,此时此刻,也差不多到了调任的时候,宗室出镇,毫无疑问是极为重视长安的表现。 刘义季也并没有拖沓时间,轻车快马在四月二十九日抵达了长安。如今他也是二十一岁的青年了,看起来挺拔如修竹,拓跋焘眼尖地看到了他骑马的侍从身边挂着的笼子,里面传来一声恹恹的狸奴叫声。 见拓跋焘的目光望了过来,刘义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郭将军见谅,有鱼他实在是离不得我……” 拓跋焘哈哈笑了出来,“这也没什么,想当初在荆州,它将你找回来,也是立了大功的。” 刘义季当时是昏迷着的,但事后也知道是拓跋焘救他回来的,当即会心地一笑。 刘义季到来之后,王玄谟终于可以将长安的政务托付给他了,拓跋焘也只是又去见了他一次,将韦氏、杜氏等之中谁人得用告知了他,刘义季虽的确带了些南方士人过来,但长安毕竟太大,他还是来者不拒了。 “我正要在此地实施均田令,需要许多人手,”他叹气道,“只有实施了均田令,才有可能招到兵户,若是依赖司州的兵马,只怕是根本无力承担长安的防务。” 拓跋焘点头道:“这是正理。” 他将整个关中他所知道的事务,方方面面都同刘义季说了一遍。 在五月初四,拓跋焘则接到了刘义隆的书信,他让他派人将赫连宗室带回去。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条长命缕,拓跋焘知道刘义隆的意思,端午节快要到了,这是他的礼物。仔细想来,他有一年多没见到刘义隆了,时光竟有这样漫长。 但送回赫连宗室也的确是正事。投降的赫连宗室可不方便再停留在此,若是他们振臂一呼,实在很难断定会不会引起乱子。 拓跋焘看着信件,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 五月十五的时候,梅雨如期降临到了大江流域。在江水之畔,建康城于雨雾中无声伫立着,飞燕掠过薄烟般的绿柳,回到檐下的巢穴中抖了抖羽毛。 刘义隆抬头看向檐下的雨燕。 “阿奚,芙蕖当是开了吧。” 一旁侍立的阿奚点了点头,“奴婢前几日去看了,天渊池中的芙蕖已经有花苞了。” 刘义隆起身道:“我们去看一看吧。” 阿奚有些惊讶,“陛下,如今正下着雨……” “不碍事。安排小些的采莲舟,我去摘上一两枝来。”他想取花瓣花蕊做一些书签,着拓跋焘遣来送赫连宗室的人带回去。 阿奚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隐约猜到了刘义隆的想法,最后到底还是为刘义隆安排了船只。 于是半个时辰后,刘义隆上了采莲舟,阿奚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 小舟在莲叶丛中行进,刘义隆目光逡巡,落在了一朵花上,便指挥宦者划过去,他则走到了舟头,也不管自己淋到了雨,持剪刀就将那枝花剪了下来,他将剪刀往后一递,持着莲花看了看,点了点头,道:“再摘一些吧,殿中也可插上,再送一些给英娥。” “陛下,莫要淋了雨……” 刘义隆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岸上忽然遥遥传来声音,“敬禀陛下,长安来人,已至西掖门!” 刘义隆微微一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叹息了一声,心想一枝倒也够了,不能为了这些小事误了正事,当即下令返回岸边。 船只很快划了回去,他登上了岸,乘上步辇去往了含章殿。他没有多问来人是谁,既然是拓跋焘的人,他便也都报以信任,但他至少要先去将花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薄薄雨雾之中,站在檐下的那个人。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过来,对他咧嘴一笑。 竟然是拓跋焘本人。 刘义隆强行按捺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匆匆下了步辇,来到他身边看了看,拓跋焘却并不由得他打量,很有眼色地俯身行礼。 “我们进去说。”刘义隆丢下这么一句话,进了含章殿,还不忘让阿奚撤去所有侍者。 直到殿中只剩了他们两人,刘义隆才凝重地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亲自回来——”拓跋焘却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他上前来到刘义隆的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抱住了。 刘义隆一下子窒住了,不知为什么,感受着他的怀抱,他的脑海竟然是一片空白。他听见了拓跋焘胸腔中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佛狸伐……” “长安无事。”他听见拓跋焘低声道,“你阿弟处理事情处理得很好,他与宗元干、薛休达都很好。我便想着,我也该回来见见你了。” 刘义隆还欲再说什么,拓跋焘却牢牢按着他。他挣扎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靠在拓跋焘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低低叹息了一声。 拓跋焘写信给他,说已经派了人回来的时候,他从没有想到过他会自己回来,他想斥责他,却又分明地察觉到了,自己心中其实是为他的归来感到雀跃的。 他信任拓跋焘,他既然说没有事,他也不会怀疑,说到底,他也只是谨慎惯了而已。 良久,拓跋焘松开了刘义隆,退后一步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刘义隆定了定神,问他,“你怎么会想到要亲自回来?” 拓跋焘略有些委屈地道:“我难道不能回来见你吗?” 刘义隆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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