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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调柔婉悠扬,拓跋焘握着刘义隆的手,只觉得昏昏沉沉了起来。 他多希望自己和刘义隆能像歌中那样,随欢千里游,他想着自己那虚幻又痛苦的一生,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他会做梦吗?梦里会梦见那些死去的江淮百姓吗?他不知道。可是这个时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与爱人携手相伴,而那些属于至尊之位的痛苦,其实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他渐渐有些不再厌倦疯狂的自己了,他看着梦中自己充血的眼睛,发现那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所以不必将那么多鲜卑人的理想扛到自己的理想之上,去践踏旁人的理想。他可以只做自己,可以只去想自己微小的不甘,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极限,明白了自己也可以是没有那么无懈可击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那些事折磨自己,最后变成去折磨刘义隆呢?他会记得这一切,但如今他明白了,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补偿,而是为了让痛苦的往事不要再重演。 他接受这种痛苦。 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只有在老婆怀里才能安心睡着(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这一日,拓跋焘并没有在含章殿中睡很久,迷迷糊糊间,他被刘义隆叫了起来。 “我看完了奏疏,要开始面见诸臣了,你明日再来。” 拓跋焘不情不愿道:“你去太极东堂,我留在这里——” 刘义隆无奈道:“那成何体统,你若是在台城中久留,会被人攻讦的,好了,你快些去吧。” 拓跋焘嘀嘀咕咕地爬起来,没走三步又回头看他,“我明日来拜见,还是偷偷过来?” 刘义隆翻了个白眼,“随你。” 拓跋焘一下子乐开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允诺他偷偷过来,在殿中多待些时候了。 他正精神抖擞地要离开,刘义隆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拓跋焘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刘义隆不说话,来到窗前的花瓶中,将那枝芙蕖取出,递给了他,才道:“新荷将开,你拿回去养着吧。” 他还是这副不动于心的寂静模样,但拓跋焘却喜上眉梢,“你送我东西呀!” 刘义隆的眼角终于没有忍住抽了一下,“拿了就快走。” “我不会养这个……” “让你的仆从每日换水就是了。”拓跋焘果然也是没有懂得他的意图,这让刘义隆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拓跋焘乐呵呵地道:“你放心,我一定记得。” 他持着芙蕖很快离开了含章殿,出了寝宫向着云龙门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正是上值的时候,只有小吏在道路上匆匆来去,看到手持芙蕖的拓跋焘,都不由得投过来两眼视线。拓跋焘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他神采飞扬地往前走,出了云龙门,便径直往东。 然后他看见道路上有一个人踽踽行了过来。 拓跋焘不禁眼前一亮,大步走上前去,伸手一拦,那人止步,抬头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佛狸?” “好久不见了,孝仁!”拓跋焘笑道。 来人正是准备入宫觐见的柳元景。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见并没有什么人,才疑惑道:“你不是在长安吗,怎么会——” 拓跋焘得意道:“至尊令我派人押送赫连宗室归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来一趟最为妥当,就回来了。” 柳元景瞥了瞥他手中的那枝芙蕖,只感觉被扎了一下那样刺眼。 看来押送宗室是假,来见他的至尊才是正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最近事多,雍州正要开始土断,你来得不巧,我可没时间和你闲聊。” 听到雍州土断的消息,拓跋焘不禁奇道:“你家也在雍州,能支持此事?” 柳元景瞪了他一眼,“至尊给每户一倍半的田地,令人安置在襄阳周边,长安局势也没那么稳定,如何就能不支持了。” 拓跋焘咂了咂嘴,品出了柳元景这瞪的一眼——他的意思是让他不要胡言乱语,把他的立场讲得好像违背了至尊——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长安如今还是百废待兴呢。” 柳元景心想,但是有这个人在,只怕也很快能稳定住。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拓跋焘道:“看来你也没有过得很差。”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还好吧,反正我都习惯了。” 柳元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这次断然是会高升的。” 拓跋焘哈哈一笑,“不过升一升爵位罢了,可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对于朝中诸公而言,可就不一样了。”柳元景悠然道,“当初至尊可是力排众议支持你攻夏的,如今攻下来了,他们可是面上无光。” “难道我怕他们吗?”拓跋焘反问道。 柳元景也哈哈笑了。 “怎样,在胡夏见到了什么新鲜事?” 拓跋焘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人间惨剧而已。” 柳元景也凝眉道:“情况真有那么糟?” “比你想的还要糟糕很多,只能花些时间去安抚。” 柳元景叹了口气,道:“民生多艰,不外如是,只是如今朝中诸公,多的是不愿前往长安任职的人,伧荒北地,他们实在是看不上的。” 拓跋焘倒的确也猜到了这点——否则当时跟着刘义季一起来的士人就不会那么少。 “他们不去便不去吧,省得不情不愿,还惹了麻烦。”他不咸不淡地道,“反正日后有了功劳,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柳元景眼中闪过笑意,“看来战争还没结束。”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你又打算何时回去?”柳元景问道。 拓跋焘抱怨道:“我还没歇脚一下,你就问我这个,怎么,生怕我没被赶回去?” 柳元景翻了个白眼,道:“你都没歇脚,就来见至尊,倒是好生忠谨。” 拓跋焘大笑出声,他知道柳元景是在揶揄他,但他根本不在意,而是兴奋地道:“他送我花了,你看,好看吧!” 柳元景冷冷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至尊是什么意思啊。” “啊?”拓跋焘一愣,这难道还有什么含义吗? 柳元景只觉得心累无比,他竟然还要负责给这个人解释他们之间那些绵绵情意的往来。 “莲子清如水,怜子情如水。你猜他是什么意思?”他没好气道。 拓跋焘一下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芙蕖,又抬头看柳元景,有些恍惚地道:“他……” “行了,带着你的莲花赶紧滚。我要忙着去汇报了。” 这一声之下,拓跋焘陡然一个激灵,“你的意思,这是他的表白?” 柳元景冷冷道:“我可不懂你们的小秘密,自己想去。” 拓跋焘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既然你说是,那一定就是了,他……他真好。” 柳元景实在不耐看他这反应,甩开袖子,转头就走。 “别走啊!”拓跋焘立刻去拉他,“给我讲讲这花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哪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这样?” “你刚刚说的那句诗真好,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也想听一听……” “你自己去翻书啊!” …… ? 天光晦明,云层舒卷,于是看不见的太阳也完成了一次起落。 整整一日,拓跋焘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他吃饭也好,坐卧也好,目光都不曾离开那枝芙蕖,只要一看到它,就会面露傻笑。 但到了第二日,他到底没有忘记和刘义隆的约定,动身悄悄地前往了台城。 他照着老办法翻墙过了东城墙,又摸过没什么人的太后宫,随即抵达了含章殿,轻轻敲了敲窗。 果不其然,刘义隆的轻咳声响起,拓跋焘立刻翻窗入内。 他大步来到刘义隆面前,伸出手就捉住了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道:“你送我芙蕖,难道是为了向我表白?” 刘义隆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地将话挑明了,一时间竟有些难堪,“你……” “是表白,没错吧?”拓跋焘又追问道。 刘义隆恼道:“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拓跋焘的脸庞都像是在发光,“我就知道你惦念我,我……我好开心!” 刘义隆挣了一下手,没有挣脱,窘迫过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实在没办法和这个直来直去的家伙计较,于是所有的羞恼也尽数化为了无奈。 “好了,好好坐着,这么长时间没有见了,你也要把关中和灵州的情景讲给我听一听了。” 拓跋焘不开心地撇了撇嘴,道:“那些事信里都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刘义隆哭笑不得道:“你办法事,民众又是如何渐渐信服的,他们对于佛门的看法,他们是否接受了宋境的赋税政令……这一切不都没能在信中写出来吗?”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琐事而已,哪比得上你重要……我听说你要在雍州土断。” 刘义隆认真道:“关中的人口,如今看来约有二十万户,而关中只有两千七百万亩耕地,人口还在不住孳生,若是再加上逃到雍州的大族,就是断然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我们必须土断。” 拓跋焘笑道:“刘道产是能吏,必定不让你费心的。” 刘义隆淡淡笑了笑,“是啊,他处理蛮民的手段倒是十分得用。” 拓跋焘悠然道:“事到如今,关中与陕北归附,我们只要能守住这片地方,也就能经营四方了。” “但还是不能懈怠,关中的政务、雍州的政务,都需要细致地去处理,至少要一年的时间,我才有把握让民众归心,稳定局势。” “那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只要我们按照这个步调走,在北方的纷争局势中就有了一席之地。”拓跋焘笑道,“你对我提起了统一天下,想来你已经有了决断了吧。” 刘义隆抬头,视线中,拓跋焘正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了解自己,正如同自己也了解他,在这样的时候,他们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而他会问及此事,毫无疑问是一个信号。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最后道:“若是在攻下统万城之前,我尚且不会这么想,可事到如今,我们都没有任何退路,面对穷途末路的代魏和凉州,我们必须坚持到底。” 拓跋焘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坚持。” 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拓跋焘其实早就知道刘义隆并不是真的优柔寡断,他只是不敢将他心中的方向付诸现实,而走到这一步,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不坚持下去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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