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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垂下了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我不是没有彷徨，我也在想是不是应该这样做，”他幽幽地道，“可我若是在这个时候退缩了，毫无疑问是将你和将士们陷入险境。我不敢退缩。” 拓跋焘注视着他道：“你很害怕吗？” “有一点。” “那也没关系。”拓跋焘微微笑了，“我陪你一起，即使结果不好，你也不会孤单。” 刘义隆好笑道：“难道这能让事态好转吗？” “不能。但是如果能够让你不再害怕，即使事态不好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胡言乱语，看起来丝毫不正经。刘义隆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我害怕归害怕，该做的事还是会做，你倒也不必如此，既然我们决定去做了，当然是要向着成功的方向去的。” “是啊！这才是我认识的你，你怎么会被区区害怕绊住脚步呢？”拓跋焘振振有词道。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还是先想想现在的局势怎么办吧。我担心一件事，我们如今占据的地域，会受到代魏与凉州两面夹击，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拓跋焘哈哈一笑，道：“这不是忧心，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刘义隆恼道：“那你还说得这么轻松。” “又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拓跋焘笑道，“既然你想到了，说明你也有想法了。” 刘义隆沉默，而后道：“是有，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暂时稳住凉州和吐谷浑。” “难道你想要通过潜移默化，渗透对方的势力？”拓跋焘好奇道。 “不然我为什么这样着急要去稳定局势。”刘义隆道。 拓跋焘建言道：“我觉得与其花时间让众心归附，不如多打几场胜仗，北人畏威不畏德，反而可能更有效一点。”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这并不妨碍我的策略，可以一同进行。” 拓跋焘兴致勃勃道：“以我的想法，若是此刻主动出击凉州，要防备的就是吐谷浑、仇池、代魏三方，如此一来，难免陷入被动，倒不如据守长安，他们一定坐不住，会联合起来攻打关中，在这种情况下，根据他们出兵的先后和各自之间的配合差，就可以轻松击败他们的大军，杀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你提起这个，我倒的确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什么？”拓跋焘眨了眨眼。 刘义隆再次叹息道：“佛狸伐，第一次北伐时杀伤代魏大军，是必须要做的事，这也就罢了，第二次灭胡夏，对方残暴，如此作为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你始终要记得一点，当我们攻克对方的土地之后，这些军士也只是土地之上的百姓，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固然能让他们畏惧，但能够兵不血刃，才能避免血海深仇带来的治理麻烦。” 刘义隆的话语有些晦涩，但拓跋焘依然听懂了，他反问道：“你是希望我尽可能保全敌方的性命？” “并不是这么单纯的事。”刘义隆直言道，“而是如果有办法杀死尽可能少的人，我们日后会遇到的麻烦就越少，战争的胜败并不是一切。” 拓跋焘沉默了下来，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谬，但是当刘义隆提到了“胜败并不是一切”的时候，他却忽然意识到了，这似乎也是他一直困惑的瓶颈所在。 一场胜利已经不能为他带来什么了，他身经百战，获得过太多胜利，事到如今，他该考虑的并不是军事上的得失，而是该如何超脱军事，去实现他理想中的完美局势。 刘义隆仿佛天生就有着这种柔情和敏锐。 他的提醒就如同沙漠之中陡然涌出的泉水，一下子让他清醒了过来。 “也就是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凉州和吐谷浑等国真心归附？” 刘义隆笑了笑，道：“没有让你一个人都不杀，但我们的确不能再只考虑杀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了，这样的恨意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平息呢？你已经威震天下，谁见到你不害怕，可是若是知道你一定会杀灭他们，他们就只会激发出斗志，悍不畏死而已。但具体的该怎么做，我并不那么懂，还是要看你怎么决定。” 拓跋焘沉吟了片刻，道：“若是这样的话，就需要尽可能地拉拢打压，不停劝降，围而不攻，只怕消耗的钱粮也不会很少。” 刘义隆道：“人心凝聚，远远胜过钱粮，钱粮没了可以再攒，失了人心就彻底难以挽回了。” “好吧。”拓跋焘撇了撇嘴，道，“既然如此，我回去之后再想一想办法，到时候你可要给我粮草兵士，否则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 刘义隆失笑，“不会少了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bili：（得意）我老婆送我花，你有吗？哦，对不起，原来你没有这样的老婆啊嘻嘻 柳元景：guna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事情就此定下来了，话虽如此，该如何尽可能少些杀戮来说降凉州，拓跋焘其实并没有什么头绪。 他一路骑马往家中去，脑子中想了很多办法，并不是做不到，只是却实在找不出一个消耗少一点的办法。他最擅长的始终是杀伤对方，要他去思考该如何说降，实在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事实上，上辈子他也曾经试图说降过凉州，但沮渠牧犍并没有相信他，最后还是大军攻城，沮渠氏宗室来降，沮渠牧犍才不得不开城献降的。 沮渠牧犍是个聪明人，他虽然犹豫不决，但是并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劝降，只有一点比上辈子有利——刘义隆的信誉可比之前的北魏皇帝拓跋焘强太多了。 想到这里，拓跋焘不禁叹了口气。 他必须要尽可能利用这一点。 他脑海中一边勾画着该怎么办，一边拐过最后一条街巷，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不经意地抬眼一看，却发现一架牛车正在他家门口停着。 拓跋焘一怔，仔细看了一眼，那车只是普通的油壁车，但布幔却是紫色暗纹的绸缎，这个时候，虽然并没有严格规定哪些品级用什么颜色，但是能用得起这个颜色的，毫无疑问是王公之流，想到这里，他上前来到车架前询问道：“是哪位公前来拜访？” 车中传来了一声轻笑，仆役恭敬地对着拓跋焘躬身道：“是司徒前来拜访。” 拓跋焘的眼睛一下子望向了布幔，车帘掀开，一个人自车中露出了脸，对着他笑道：“早就想来恭贺郭将军，如今适逢将军回归建康，终于得以见到您了。” 正是就任侍中、司徒、录尚书事、太子太傅、南兖州刺史的江夏王刘义恭。 他姿颜美丽，并不是艳丽的那种美，而是宛若芝兰玉树般的精致秀美，一笑起来宛如芬蕊吐秀，明月宣辉。 但拓跋焘却皱起了眉。他和刘义恭素来不是很熟，他怎么会想起找他来？ “将军不必惊讶。”刘义恭看着他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你我又不是没有私下见过，这次来访，实是有心来贺，才特意至此，也不必担心私下相见有授受之嫌，我告知过至尊了，他也允诺了我。” 听到刘义隆答允了，拓跋焘才舒展开了眉头。他定睛上下打量了刘义恭几眼，对方看起来不紧不慢地，倒是很有一番名士风姿。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把人赶走。 这样想着，拓跋焘不禁叹了口气，拱手道：“大王随我入内吧，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刘义恭笑了，他踩着脚垫从容地下了牛车，拓跋焘也下了马，牵着马入内，交给了阿朴，随即便带着刘义恭进了主堂。 家中没有茶饮，但拓跋焘也并不特意准备什么，只是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刘义恭，道：“大王来我这里，只怕也不是为了讨水喝的吧。” 刘义恭失笑，“的确如此，但郭将军只打算这样招待我吗？” 拓跋焘坦然一笑，他其实隐约也猜到了刘义恭的来意，“毕竟要到了我的话，可比要到我的水重要多了。” 刘义恭不由得爽朗地笑出了声。 “郭将军既明白，又痛快，我这次来看来是来对了。” 拓跋焘静静看着刘义恭。 事实上，刘义恭这次过来，是为了试探拓跋焘对于天子和朝廷的态度。虽然是给刘义隆打了招呼，但天子想的也只是既然自家阿弟有心见一见拓跋焘，他也应该让两位心腹之间不那么公事公办，至少遇到大事的时候该有些默契，才答应了此事，他并不知道刘义恭会和拓跋焘说些什么。 刘义恭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停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问道：“将军此战大捷，想来升官加爵，已成定局，来日定是要外任一方的。” 拓跋焘觉得很有意思，他明明都近乎挑明了事情，刘义恭却还能耐着性子按照他的步调周旋，倒是他们刘家人特有的那种有耐心了。 “我若说是为至尊用命，是我的本分，大王信吗？”拓跋焘玩笑着说道。 刘义恭笑道：“将军当世卫霍，你对至尊的用意是理所当然之事，没有人会怀疑这点。” 他轻轻松松将拓跋焘的试探卸到了一边，拓跋焘不禁有些好笑——那他来是为了干什么的呢？ 但他并没有表露这一点，只是诚恳道：“升官加爵也好，外任一方也好，都听凭至尊安排，才是正理。他让我怎样，我都没有意见。” 刘义恭故作好奇道：“可若是升迁有限，将军难道不会不平吗？” 拓跋焘泰然道：“我已是备受重用，至尊不会亏待我，若是升迁有限，定然是他有别的考虑，他的想法比我周全，我何必为了这等事忧心。” 刘义恭大笑道：“看来将军打定主意要言听计从一回了。”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态度坦荡，刘义恭眯起眼看了看他，最后才出声道：“将军对自己将来想去哪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想法？” 拓跋焘认真地想了想，道：“只怕往后，奔波多过镇守，一切还是要听从至尊安排。” 刘义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毕竟从他口中说出“奔波多过镇守”这种消息，说明对方的确是深受信赖，他兄长昨日也只是刚刚对他透露出了可能来日兵事会更多的消息。 但转念一想，这也并不稀奇，否则他何必来见他呢，不正是因为对方和他一样深受信赖吗？ “将军怎么看待以后的局势，或是你的去处？”他感兴趣地问道。 拓跋焘看了刘义恭一眼，沉吟片刻，开口道：“前路多艰，但若是不去做，只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刘义恭若有所思道：“只怕朝中会有大风波。” “我如何能不知，但势在必行，生民切盼，至尊想必也是知道的。”拓跋焘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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