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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将军他……”刘义隆开了个头,却又说不下去了。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王将军定然给你留了话,你且看一看。” 刘义隆点了点头,抬手先取过了奏表翻阅了起来,拓跋焘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好奇。 这封奏表写得并不长,刘义隆很快看完了。看完之后,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包裹上的书籍,随后把奏表递给了拓跋焘,道:“你也看一看吧。” 得到了许可,拓跋焘也并不客气,接过便看了起来。奏表开始先说了一下青兖二州的情形,自拓跋魏南侵洛阳之后,他们在平原郡有胜有负,胜利居多,最后虽然没能咬住平原郡,却无伤退走了,再有就是兵户和农田的情形,边关的防务和水师的状况,他也一一做了详细叙述。 在那之后,王仲德笔锋一转,写起了他的人生经历。他少年时得白狼童子救济,大难不死,后来追随刘裕,经历过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如今寿限将至,看到长安收复,他也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国家能拥有更多有用的将领。 他知道像拓跋焘这样的当世名将,百年乃至千年也就出那么一两个而已,但是普通的将领,却是可以通过教导阵列、训法、传令系统等方法,而抵达良将的层次,因此他将他毕生跟随刘裕所知所学,总结成了书籍,希望能对刘义隆有些用。 表末,他强调了几次让刘义隆注意身体,最后才写了一句,“臣稽首再拜,不胜涕零”。 拓跋焘抬头看向了刘义隆,但见他神色有些低落。 “你……”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别难过。” 刘义隆摇了摇头,“王将军八十一高寿,算是寿终正寝,我……并没有什么难过的。” 拓跋焘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了奏表,抬手就将刘义隆抱在了怀中。 “他当初也是参与攻克长安的一员,如今你我北伐成功,他能看到这件事而死,至少有脸面去泉下面见高祖皇帝了,他能给你留下这些话,说明他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不要把事情藏在心里,我知道你难过,可你面前的人是我,你不必刻意掩藏。” “我很害怕……”拓跋焘听见怀中的人低声呢喃。 他有些好笑,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道:“你怕什么,你什么都做得很好。” “当初毛公过世,我也害怕自己不能好好地继续下去,如今王公过世……” 拓跋焘知道他的意思,他其实并不是害怕自己做不到,只是同路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他心中的彷徨实难掩盖,“你别怕,我陪着你,你若做得不够好,我会提醒你。” 他感觉到刘义隆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衣襟,抓得很紧很紧。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成功,我每一次只能战战兢兢地去走,我想告诉他们,我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拓跋焘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好笑道:“你有圣君之姿,他自知没什么好嘱托你的,才会让你注意身体,否则北伐事中道崩殂,绝非好事。他比你还相信你,你有什么好不自信的。” “我只怕是他高估了我。” 拓跋焘笑了,“那你也该高估自己一点,说不定高估了,你就能做到了呢?” 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刘义隆心中暗想。 但是拓跋焘这么一说,他又的确觉得没有那么难过了,当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还有信没看呢。”他推了推拓跋焘。 拓跋焘也不拖泥带水,松开了他之后,刘义隆取过信件,看了一眼封皮,却怔了怔。 而后他将信递给了拓跋焘,“给你的。” 拓跋焘有些讶异地接过信,果然看到了“致佛狸”三个字,他将封信的火漆撕开,取出了信,不过看了一眼,就又还给了刘义隆。 “你这就看完了?”刘义隆惊讶道。 “他只写了几句话给我罢了。” 刘义隆也接过信,阅览了一遍,才发现他说得确实没错。 信上只是写了一句“遇到小人攻讦,不要意气用事,相信至尊,如有必要,将情况如实上报,至尊当能解决”。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他很信任你。他让我也信任你。” 刘义隆抬头看他,“我记得他教过你许多本事。” “是,却月阵就是他教我的。” “他也信任你,只是怕你被小人攻讦而已。”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你看,他信你,也信我,我们两个在一起,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所以……你也不要担心,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互相信赖。” 刘义隆沉默,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所以……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要记得同我说。” “王将军所写的这些兵法,你可以派人拿给柳孝仁看,略作整理,可以尝试推广,至于青兖二州防务……” 刘义隆道:“我打算让杜骥任此职。” 杜骥是京兆杜氏的人,在长安光复之时用他,毫无疑问是对北人的重视。拓跋焘当即也点了点头,道:“这事你比我懂,我不干涉你。” 刘义隆默然半晌,忽然道:“可惜你回程时青州并不顺路,若是有可能,我想你代我去吊唁一下王将军。” 拓跋焘笑道:“这又有何难,我不与使团同路就是了。” 刘义隆低声道:“你去了,就与我去了没什么分别。” 拓跋焘笑得很开心,“是,你做不了的,我替你去做,我做不了的,你也要替我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到更大的事。”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讨论一下如何将兵法推广。” “善。” 【作者有话要说】 王仲德是体面人 其实历史上颜师伯是被616霸凌的,但这里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了,只好把他拉出来遛一遛(
第二百三十五章 王仲德的死一下子让情势变得紧张起来了,为了局势稳定,拓跋焘必须尽快回到长安城。如今那座城市依旧是诸事烦扰,虽然有刘义季坐镇,但拓跋焘不在,胡人难免蠢蠢欲动。 的确,他在建康停留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五月底的时候,拓跋焘带着来时的部分牙兵,先于使团自石头津离开了。 刘义隆还是没能忍住,最终亲自为他送了行。 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这个人身经百战,比他懂得该怎么避险,但刘义隆还是忍不住嘱托了许多。 他其实也不知道拓跋焘会不会听,多半是不会听的,可是他却不能不说,否则他满心的愁绪和牵挂又该如何寄托呢? 好在拓跋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知道这些嘱托的背后是刘义隆对他的担心,高兴还来不及呢,当着许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做出什么动作,于是只是亲自斟了三盏水酒,同刘义隆一道饮尽。 见他登船而去,刘义隆站在江边久久相望,久到阿奚都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陛下,到了太子殿下觐见的时间了,您该回台城了。” 刘义隆这才醒觉过来。他看了看阿奚,又转头看了看江面。他其实很不希望拓跋焘就此离开,总希冀着他能多陪伴他一会儿,但他也清楚那个人天生属于辽阔天地,该去挥洒他无尽的天才,世间有了他才有了光亮,这一切希冀只是他忧郁的不安而已。 他该做的是守好建康城,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疲累了有一个地方可以供他休憩。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回台城吧,太子最近事忙,学业恐怕也不太上心了,朕也得好好问他一番才是。” 阿奚笑道:“殿下素来勤恳,想必也是不差的。” 刘义隆没有说话,他默不作声地登上了车,辂车辘辘行驶开来,向着台城的方向而去,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太极东堂。 刘劭早已经等候在堂下了,他素来有分寸,这一点上,刘义隆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他安坐到了堂中,不过片刻,他的儿子便方步正视地进入了堂中,面对刘义隆,他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直到刘义隆说免礼,他才恭谨地来到坐正了身体。 “还是老样子,休远,为父先来问一问你的学业。” 这一次见面是父子两个的例行见面,刘义隆一开口就是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刘劭闻言,点了点头,道:“请阿父垂问。” “我听闻你读到了《管子》,则身不善之患,毋患人莫己知,何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应该忧虑自身的不善,而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 刘劭想了想,道:“知人者知也,自知者明也,丹青珠玉,隐之山渊,而民知取,故自强者天强之,自省者天任之。” 他引用了一句《老子》中的语句,又化用了《周易》,刘义隆听到,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几句《管子》中的典故,见刘劭都能答出来,便欣慰地笑了,“休远素来聪慧,我也便不督促你的学业了。” 刘劭笑了笑,问道:“听闻阿父近来食欲不振,儿颇为忧心,不知圣躬可安?” 虽然这已是半个月前的事,但刘义隆还是很高兴刘劭会问到这件事,他和蔼道:“都是些积年的小问题了,休远不必挂怀,为父已吃了些药,近来也好多了。” 刘劭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愿为阿父奉汤药。” 刘义隆挥了挥手,道:“有阿奚在呢,何用你来,你顾好自己的事也就是了。” 见他这样说,刘劭也没怎么坚持,当即道:“谨遵阿父之命。” 刘义隆有些开心刘劭懂事,又觉得有些失落,若换作当年的刘义康,定然要坚持到底的,刘劭和他之间到底是隔了一层袁皇后的恩怨,并不亲近,想到这里,刘义隆也叹了口气,问道:“你母亲近来可好?” 刘劭垂首道:“儿前些时日去见母亲,她也颇有些消瘦。” 刘义隆关心道:“你说话有用,要劝她好好加餐饭。” 刘劭温文道:“儿知道,已劝过母亲了。” 刘义隆见状,也知道再说下去用处不大,于是又叹息了一声,道:“好了,近来事多,你若是有难处,便同为父说一说,为父看一看能不能为你解决。” 刘劭恭声道:“雍州土断一事,儿正在写策案,写好了便先来同阿父商量一二。” “辛苦你了,如今各方未定,长安的政令也要我们费心,只有统筹好了大局,才能稳定住新打下来的土地。”刘义隆怅然道,“如今诸士族不愿前往关中,以之为苦差事,就不是好事。” “长安有衡阳王,阿父不必忧虑。”刘劭劝慰道。 刘义隆道:“虽有他在,但很多事还要我们这边处理,那里胡人遍地,就不能以汉人土地简单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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