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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他会在此的原因——宋人派来的使臣是刘宋皇帝的内弟,对方身份尊贵,乃是外戚,沮渠牧犍慑于宋军之威,也不得不亲自来迎。 事实上,半个月前,他也同样地迎来了魏使,但那一次是真心实意要与对方共谋,他才特意表现出的诚意,而今日这一次,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随着宋军的传令兵来报,车队终于抵达了马城河畔,沮渠牧犍站在那里没有动,凉州国的侍从们匆忙上前帮忙勒马停车,宋军的将领翻身下马,来到沮渠牧犍面前拱手笑道:“敢问可是凉州国主?” 沮渠牧犍注视着这张明显是胡人的面孔,并没有说话,侍从代为答道:“正是国主,还请袁正使前来相见!” 那将领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咋咋呼呼地回头高喊道:“袁使君!袁使君,我们到了!凉州国主在此,你可要一见?” 周围的人都是一懵,这难道还能不见的吗?这袁使君未免太过托大了。 但很快,前一辆油壁车的车帘掀开了,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陶军主,莫要失礼!” 那陶军主挠了挠头,嘀咕道:“哪里失礼了……” 但被说过这一句,他到底是安安静静退到了一边,而那只掀开车帘的手的主人从车厢中出现,显露出了真容。 并不是多么出众的相貌,但是眉眼细长,薄施脂粉,倒是颇有几分名士风流之姿。 那人在人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来到沮渠牧犍面前,笑着拱手拜道:“大宋皇帝陛下钦使、散骑常侍袁淑,见过凉州国主。” 另一辆油壁车上,又一名文士也如此下了马车,来到他身后,拜道:“大宋皇帝陛下钦副使、奉朝请颜师伯,见过凉州国主。” 沮渠牧犍的目光在颜师伯的身上落了一瞬,没有怎么仔细打量,很快地就来到了袁淑的身上。 这是一个神色沉着镇定的人,他嘴角带着礼貌性的微笑,但也只是礼貌性的微笑,没有半分恭敬和谦和。 沮渠牧犍心中一沉,他意识到了宋人在他面前已经不再遮掩他们的野心了,几乎就是明摆着要来威胁他来了。他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宋人并没有打算攻凉,攻下胡夏只是因为那赫连昌反抗了而已,而不是因为他们所谋甚大,但如今看来,宋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大凉国主敬拜大宋皇帝陛下,敢问圣躬可安?” 袁淑淡淡笑了一下,道:“圣躬安,劳国主相问了。” 沮渠牧犍点了点头,“城外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宋使随我入城,我们在明光宫中叙话。” “善,”袁淑笑道,“不过在此之前,且先给凉主看一看我国送来的国礼。” 他一指身后的几辆大车道:“黄甘不耐储存,故此我们此行只带了蔗、绸缎和酃酒过来,倒是有些统万城西盐池所产的盐,品质甚佳,便带了些过来。” 沮渠牧犍沉默了下来。其他几样礼物也就罢了,统万城西的盐池,毫无疑问就是在针对他而送的——他再次确认了,宋人的意图就是来威胁他的,否则如何要特意将夏国的盐单独提出来告诉他?这岂不是说有朝一日,他凉州土地上所产也会变成宋人的国礼? 沮渠牧犍暗暗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倒是希望宋人能够将这样的态度延续到魏使面前了,这样他就好借此和魏人抬价了。 事已至此,没办法达成最优的结果,至少也不能亏本吧! “鄙人领情了,还请宋使随鄙人入明光宫吧。” ? 作为丝绸之路上的明珠,姑臧城勾连东西商道,其中的商旅过客,数不胜数,驼马络绎不绝,甚至大胡子卷头发的西亚商人都能找到许多。 但这一日,这二十辆车队入城之时,四周却戒严到一个商人都看不见,沮渠牧犍骑在神骏的马匹上,默然往前行去,他心中有事,一言不发,周围的侍从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好不容易抵达了明光殿,他下马之后,看见宋军的将士们开始将那一袋袋盐卸下来,心里又是一阵憋闷。 但他到底是维持住了基本的风度,见袁淑和颜师伯出来,便笑着请他们入宫殿一叙。 颜师伯垂着头仿佛很恭敬的样子,沮渠牧犍也没有在意,只是转身率先入了殿,坐到了主位上。 袁淑看了看主座下方的陛阶,不禁笑了出来,“凉主该不会还需要我等跪拜于你吧?” 沮渠牧犍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倒也没敢再说什么,只是含混着给两个人赐了座,又待陪侍的大鸿胪等人到来,几人坐定,这才说起了正事。 “今日得见凉主,气宇颇佳,倒是伟男子。”袁淑含笑开了口。 沮渠牧犍微笑道:“宋人也爱伟丈夫吗?” 袁淑淡然道:“自然是爱的,只是金玉其外,不能败絮其中罢了,宋人更爱风仪气度。” 沮渠牧犍也约略懂一些此事,于是只是叹道:“袁使君气度,倒是与我所想的南人如出一辙。” 袁淑悠悠一笑,道:“下官自幼习经传,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正是此理。” “这在北地,可是难得。” 袁淑不紧不慢地道:“如今诸夏北渡,情兼区宇,宣播政化,固不能辞,今下官袁淑受大宋皇帝陛下所托,有亲笔国书相赠于凉主,望华国新声,鸣于西凉,还请接书。” 沮渠牧犍不得不从座椅上站起来——任他再是托大,他也不敢在面对宋主的国书时安坐不动。 侍从从袁淑手中接过了国书,很快递到了沮渠牧犍手上,后者缓缓坐下,郑重地展开看了一遍,面部肌肉抽动了几下。 这封书信字迹古朴而骨架硬挺,听闻宋主体弱文雅,这看起来全然不似他为人的字迹让沮渠牧犍有些惊讶,但重要的还是其中的内容——里面果不其然是劝降于他的那些话,宋主用了许多的典故,但沮渠牧犍的经传亦不差,多少能够读懂他的意思。 而这封信的重点在于他提出的条件——若此时此刻投降,往后他虽不能任凉州刺史,但可以任其他州刺史,可封开国县公。但这毫无疑问是剥夺了他的尊位。 他默默地放下国书,看向了袁淑。 对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见沮渠牧犍看过来,嘴角含笑道:“怎样,凉主以为如何?” 不如何。沮渠牧犍心中暗道。他实在不想就此答复这封趾高气昂的国书,可宋国势大,他也知道不能轻忽,于是只是沉着道:“兹事体大,鄙人还需考虑一二。” 袁淑朗然笑出了声,道:“凉主当知,我方提出的条件,第一次永远是最优厚的,你若是考虑过了,条件可就不那么好了。” 沮渠牧犍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了,他低声道:“宋使总不能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给我,便要求我即刻做下决定。” 袁淑笑道:“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看来凉主三个都不是啊。” 沮渠牧犍一怔,心头一阵恼怒,道:“商量国事也就罢了,何故忽然辱及我!” 袁淑不紧不慢道:“若是智者,就应当知道眼前的局势,凉主看似有路可走,实则不能长久,若是仁者,为凉州百姓考虑,更不该擅起边衅,若是勇者,不惧大军压境,也不会面对此信犹豫许久。” 沮渠牧犍不禁哑然。他的额角抽动了一下,忍耐片刻,才道:“鄙人资质平平,不敢称此三贤也。” 袁淑怡然道:“若是不能称贤,凉主当从明主,见贤思齐焉。” 沮渠牧犍冷冷道:“宋使是来我这里讲学的吗?” 袁淑抬头看了沮渠牧犍一眼,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罢了,既然凉主定要考虑,我也给您一些时间,只是八千户的开国县公,要变成四千户了。” 这种食邑封赏,沮渠牧犍倒是根本不怎么在乎,听到袁淑这么说,他也意识到了对方到底是给了他一点余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看来宋人虽然咄咄逼人,却也还在观察事态。 想到这里,沮渠牧犍再次开了口,“宋使远来辛苦,既然来了姑臧城,我当一尽地主之谊也。今凉州群英会聚,鄙人有心令诸君相识一番,不知宋使意下如何?” 袁淑露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都有何人?” 沮渠牧犍想到了各方来使,心中有了些底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柔然来使受罗,于六月二十日抵达姑臧城,代魏来使拓跋崇、独孤娄,于七月十五抵达姑臧城,如今再加上宋使,倒是格外热闹了。” 袁淑沉默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 “拓跋崇……独孤娄……” 沮渠牧犍表现得格外有耐心,“宋使意下如何?” 袁淑骤然抬头看向沮渠牧犍,问道:“也就是说,凉主是受制于代魏宗室的胁迫,故而不曾立即答应我国了?” 沮渠牧犍心中暗骂,胁迫他的明明是这些宋人,他们竟还能大言不惭说代魏胁迫于他,但宋人向来如此,为了塑造一个表面上的和平,能找出无数种借口,倒也是他们的风格了。 这样想着,沮渠牧犍倒也配合,“代魏提出了些鄙人不能接受的条件,无论如何,鄙人还迟迟没能与他们周旋完毕。” 事实上,沮渠牧犍就是在特意等着宋使的到来,看看他们的态度,再决定自己的去向,如今看来,宋使咄咄逼人,他也实在没办法就此答应,只好看看宋使和魏使之间会有怎样的碰撞了。 袁淑闻言,倒是好整以暇道:“既然如此,下官倒是有兴趣会会那代魏使者,看看究竟是如何难缠,竟令凉主如此为难。” 沮渠牧犍假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晚宴,鄙人便来替诸君接风洗尘,更邀代魏、柔然使者前来一叙!” 袁淑转头看了颜师伯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下官无异议。” 袁淑便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下官倒也有一个请求。” 沮渠牧犍好奇道:“什么请求?” 袁淑不疾不徐道:“护送我等而来的陶军主,下官也想请他入席,他一路护送我们,颇为辛劳,今正该酬谢他一番才是。” 沮渠牧犍虽然不解其意,但邀请一个军主,到底只是小事,于是当即点头道:“可,既然如此,鄙人今晚便诚候宋使的到来了。” 袁淑笑道:“必当赴约。”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百三十七章 晚宴是在明光殿中举行的。太阳西沉之际,殿中就亮起了有着淡淡乳香气息的烛盏,一张张摆放着葡萄酒与夜光杯的席案放置妥当,与会的客人也依次抵达了。 最先到的是柔然使者。柔然并没有什么物产与美食,如今能在凉州享受一番,柔然使者也是十分乐意,反正他们不通汉语,今日兴许有什么明枪暗箭,但决计波及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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