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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景象,拓跋焘上辈子早就见惯了,因此颇有些见怪不怪,只是左右打量着,看周围是否有设伏的可能性,规划着一旦谈崩,他该如何逃跑——在外人眼里,这倒变成了兴致勃勃看周围风景的样子。 他进入了酒肆,眼睛略微一扫,便锁定到了等候在楼口的鲜卑士卒,他毫不遮掩地走过去,道:“是独孤将军的部下吗?” 鲜卑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见没有带其他人来,还颇有些疑惑,“是,将军说,邀陶军主来商议双方使节会面邀请的事宜,您……不曾带部属来?” 拓跋焘面不改色地笑道:“在此事透露出来之前,还是要保密为要吧?” 士卒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军主且随我来。” 拓跋焘没有说话,跟着士卒上了二楼,进入了一间雅座之中,座中的两个人望了过来,其中一人还特意往他身后看了看。 正是拓跋崇和独孤娄。 独孤娄见到拓跋焘没有带人过来,心中当即一定——他应当已经猜出来宋魏会谈不过是个借口,且知道他们为何找他来了,因为若是为了宋魏会谈,他绝不会一个人都不带,否则事无见证,他没办法对袁淑和颜师伯交代。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起身相迎道:“终于盼到了陶军主了,还请入座,我们商谈要事。” 他吩咐左右道:“且下去吧。” 士卒们知机地退下,独孤娄指了指满案的酒菜,道:“今日当与军主好好交言一番,若能成事,绝是一件好事!” 拓跋焘却没有看向那些酒菜,而是目光直直地望向了独孤娄,淡然道:“不必了,我们之间还是敌人,不能过于亲近。” 独孤娄和拓跋崇的表情都是一僵,拓跋焘这话毫不留情面,把独孤娄试图营造出来的其乐融融的氛围毁于一旦,也是在宣明他的立场——他来此赴宴,并不是有意投靠他们,只是来看看他们会说什么。 拓跋崇不着痕迹地看了独孤娄一眼,后者的脸色几乎就是瞬息之间恢复如常,言笑晏晏道:“虽为敌手,但我钦佩军主风采,所想倒是不同。” “哦?”拓跋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独孤娄依旧面不改色道:“还请军主入座。” 拓跋焘的心中对此人的评价不由得高上了几筹。上辈子,独孤娄是他部众中相对不起眼的一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人的能力,只是稳重可靠而已,但如今看来,他倒是个颇有周旋能力的人。 想到这里,他也并不再拒绝,随意地来到案前盘腿坐了下来。 独孤娄看着他的坐姿,微微一笑,也不提点他这过于胡人,只是也依样坐下,道:“今日机会难得,得见陶军主,我倒也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想同你说罢了,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时势相符,焉知来日不能化敌为友?” 拓跋焘不禁笑了,他故意装傻道:“两位魏使不打算同我说一说会面之事吗?” 独孤娄失笑道:“陶军主何必同我装傻?” 拓跋焘看着独孤娄,并不开口。 独孤娄看了拓跋崇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意识到了,眼前这陶军主是在默许他开口。 这意味着事情也许并不是没有商谈的余地。 作为一个鲜卑人,他并不喜爱汉人那般弯来绕去的说话方式,因此拓跋焘留下了一个引子,他也并没有放过,开门见山地道:“军主今日愿来单独见我们,说明你也知道我们为什么见你吧。” 拓跋焘的脸上浮现出冷漠的神色,道:“哦?看来你们也知道我的特殊之处了,怎么,见我发达了,就有意把我找回去了?” 独孤娄听着话语中分明的恨意,不由得心中一喜——他并不怕他有恨意,只怕他并不在乎他们的拉拢,事实上,此人孤身前来,应当就是对他们也有所求的,但确定了此点,独孤娄还是很满意。 他肃然道:“军主不必挤兑我们,以前我们不知道军主的存在,也无从寻找,今日有缘碰见,兴许正是佛祖的意志,无论你有什么怨恨,看在佛祖的面上,我们都会设法为你化解。” 他看见面前的军主冷淡地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我倒是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化解。” 独孤娄镇定道:“逆贼绍屠戮宗室,倒行逆施,只怕军主也深受其害,到如今,主上已平乱定命,他虽不能尽复冤雪,但那只是因为类似的事情多如牛毛,代魏记录不全,难以弥补,只要军主愿意随我们归去,想必定能为贵亲求一个安宁。” 拓跋焘皮笑肉不笑地歪了一下嘴,问道:“你们能给我什么?” 独孤娄看了一眼拓跋崇,后者立刻开口道:“若事情当真属实,足下想必定能恢复过去贵亲的爵位,而以足下的体格武技,只怕来日前途无量,不在话下。” 拓跋焘默不作声地看着拓跋崇,独孤娄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陈留王殿下乃是这次出使的正使,只要他承诺了,他会竭力为贵亲奔走,直至冤屈昭雪。” 拓跋焘淡淡问道:“那所谓的前途无量,又是如何?” 这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独孤娄微微一笑,说出了他准备已久的话语,“宗室归家,才如龙入大海,释放所有的才能,足下出身代魏宗室,也只有代魏能给你更高的荣誉和功业,才能不给你设限,这是刘宋所不能给予的。” 拓跋焘饶有兴致道:“也就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了?” 独孤娄笑着道:“只要是足下想做的,总归实现起来比刘宋便利。” 此时此刻,他已有胜券在握,眼看着这陶花石即将被说服,他也暗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刻,他看见眼前之人脸上的表情风云骤变,化为了雷霆怒色,“若是我要杀了拓跋熙呢?!” 这话如同平地的惊雷,独孤娄和拓跋崇一时间竟都骇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拓跋崇结巴的声音响起,“何,何至于此……” 独孤娄也有些发懵,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竟让此人一下子变了卦,但他镇定得很快,立刻沉着了下来,冷声道:“我等以诚待军主,军主若是戏弄我们,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拓跋焘嘲讽地笑了一声,道:“你觉得我是戏弄你们?” 独孤娄反问道:“若不然军主为何要套我们的话?” 拓跋焘好整以暇道:“明明是你们在套我的话才是吧。” 独孤娄冷笑道:“我们为你考虑,你不识好歹,怎么还能倒打我们一耙呢?” 拓跋焘露出了气得笑出来的表情,道:“也罢,我看你们这些拓跋熙的下属倒都是全心为他考虑。既然如此,我倒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倒是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让你们死个明白。我自渔阳来。” 独孤娄愣怔了一下,骤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渔阳……”他的声调都变了一变,“你,你难道是……” 拓跋焘冷漠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独孤娄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在渔阳的贵重人物,就只有一个人——渔阳公拓跋嗣,而他死在了拓跋熙登基后不久。 这是唯一一个在拓跋熙年间死得不明不白的宗室,而若是此人自渔阳来,与拓跋嗣关系匪浅,那拓跋熙根本不可能给拓跋嗣平反! 在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拉拢呢? “陶军主……” 拓跋焘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独孤娄道:“什么前途无量,平反昭雪,我并不求什么,只是事到如今,我们也绝无可能和好。” 独孤娄露出了难堪之色。拓跋焘却继续道:“但你们到底是旧人,我也不会泄露今日之事,就当我们来谈的是双方会面之事,却没有谈拢吧。” 他举起杯中已经斟好的酒,一饮而尽,而后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bili:你们猜猜你们提我爹我会不会笑.jpg
第二百三十九章 甫一离开酒肆,拓跋焘的脸上便浮现出了无聊之色。 他本以为独孤娄能说出些什么新鲜的东西,但来来去去果然还是那一套,让他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好在他到底是努力装出了很在意这些事,成功把这个钩子埋了下去,接下来无论他们是打算除掉他也好,还是直接出击也好,甚至是将他调开……都离不开他所设下的这个套了。 父亲,功业,家族,前程……这些不过是他上辈子似乎在意的事情。他天生拥有一切,获得这些事物不费吹灰之力,他也带着这样的骄傲前行,但后来,心腹卢鲁元过世,重臣崔浩不顾家国情势谋划分明姓族,鲜卑贵族出于贪婪纷纷怂恿南征……直到当他发现,所有人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他自己孤身行走之时,他的骄傲和勇气也坠入尘泥,变得不值一提。 从那时起,他就不在乎这一切了。 他们带给他的只有胜利的惯性,却从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微小而明亮的声音。 他连北魏皇帝都不想当,难道他会在乎什么前途无量吗? 拓跋焘几乎是忍着笑忍到快要装不下去。什么恨意和怨愤,他装得都快要睡着了,以至于听到佛祖云云,他差点没忍住,憋了很久才憋出了那么一句话。 这一切的确就是他的一场局。他其实并不擅长揣摩人心,但他对破绽极为敏感,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相貌可能会对魏使造成重大冲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可以凭借这个机会误导他们,让他们误判自己的目的,达成自己想要的局面。 事已至此,对方既然如此急迫地联络他,就绝不会什么都不做,那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落入他的陷阱。 这样的招数,他在上辈子的统万城用过一次,汲郡的却月阵又用过一次,如今使来倒是十分熟练。 他根本没有掩饰自己是拓跋嗣之子的身份,七分真三分假反而更容易让人上钩,关于拓跋嗣的死,他早就在还在荆州的时候同刘义隆讨论过,都觉得他死得不同寻常,但他素来对父亲没什么感情,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并非他父亲的人。 他哼着小曲离开了坊市,独自一人回到了宋使的营地。 此时此刻,袁淑与颜师伯已经在房间中等候了他多时了。 见拓跋焘归来,两人一并起身,问道:“如何了?” 拓跋焘左右扫视了一遍,确定四下无人,当即道:“他们只怕很快就会有动作,我们静观其变,我拒绝了他们,独孤娄此人智计不错,如今他们拉拢不成,定有其他行动。” 颜师伯扼腕道:“其实将军假意答应他们,加入他们的行列,诱他们来攻也未尝不可。” 拓跋焘笑道:“这不重要,我拒绝他们倒不是因为不想这么做,只是因为这种情况下更能暴露他们的暗棋,斩草除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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