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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魏使。他们早就在昨日得知了宋使即将到来,事实上,这个宴会沮渠牧犍也事先和他们通过气,正使与副使商量过后,都觉得这场宴会非来不可,他们也需要试探刘宋的动向,以及宋使此来的目的。 高大通明的殿宇之中,很快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 见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沮渠牧犍也不再多等,径直在明光殿现了身,魏使和柔然使者见状,都起身离席,向他行礼致意,凉州国陪侍的官员则郑重行礼,沮渠牧犍笑着按了按手,众人便坐了下来。 沮渠牧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宋使一方空着的三个席位,目光很快落到魏使身上,温声问起了对方这几日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众人寒暄了整整一刻钟,殿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宋使是最后到的。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宴会的时间距离他们安置下来也才隔了一个时辰,他们也需要整饬一番。 但此时此刻,身着南朝袍服的三人却好似根本不在意迟到失礼一般,悠闲平静地走进了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但并没有人说话,两名魏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身材高大的宋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迷茫。 并不是因为这宋将有多威猛,只因为他的长相与一个人太过相像。 北魏的太祖皇帝,道武帝拓跋珪。 可这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如此? 其中一人脸色都变得有些铁青,另一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到底知道身在凉州,不能失态,于是伸手捏了捏先前那人的手臂。 “殿下。” “你看到了吗,他,那个人——” “殿下,莫要失态!” 先前那人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咬牙低下了头,努力遮掩自己的异样。 三名宋使依次落了座,凉州的大鸿胪笑道:“贵使莅临,蓬荜生辉,今设良宴,以飨嘉意,幸见贵使赏光。” 身着朱袍的宋使正使礼貌地拱手致意,道:“劳君相迎,示我周行,饮食宴乐,酌言酢经。” 他一开口,便显出了不同,一句话引用了不知多少个典故,通读经史之辈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得精神一振——不愧是文脉相传的刘宋。 沮渠牧犍当即笑道:“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袁侍郎之言,令人胸臆尽开!” 两名魏使对视了一眼,那名坐于副使之位的人道:“倒要请张鸿胪引荐一番了。” 大鸿胪张导当即笑道:“这是自然。” 于是双方又叙过了姓名,魏使和柔然使者的姓名也就此被宋使得知——正使乃是陈留王拓跋崇,副使则是冠军将军独孤娄,柔然使者受罗则是吴提可汗的近臣。 “这两位乃是宋国的散骑常侍袁淑袁阳源,以及奉朝请颜师伯颜长渊,分列此次使凉的正副使。颜奉朝请虽是文人,却也会些武。”张导又向拓跋崇和独孤娄介绍起了宋使,独孤娄抬头,但见袁淑面目含笑,颜师伯正襟危坐,而那名一看就是武将的,长相与拓跋珪极为相似的宋将则在左顾右盼。 “这位壮士是——”他故作疑惑地开口问道。 张导看了一眼那宋将,当即笑道:“这位乃是护送袁侍郎等人过来的陶花石陶军主。” 拓跋崇连忙给独孤娄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问,独孤娄却面不改色道:“倒是壮士,不意宋人中也有这等人物。” 袁淑微微一笑,道:“我朝正朔,人心所向,何人不会归附?” 沮渠牧犍和张导互相之间递了个眼神——这倒是解释了这陶花石为何会是个胡人长相,他若是刘宋与北魏之间对战时归降的人,那倒是寻常事,这样一看,刘宋倒是颇有些意思,即使是这般的胡人,都能做到军主之位。 袁淑的回应实在是一针见血,拓跋崇和独孤娄并不长于口舌,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好在独孤娄机变,很快想起了一件事,“你们宋人倒的确喜欢诱我朝边民,因土立州,招引亡命,倒是不懂得何谓分疆画境了。” 他三言两语,将可能被引向德政或胜绩的话题回到了疆境之扰上,既让宋使无处发挥,又提醒了沮渠牧犍刘宋的危险。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沮渠牧犍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将要夸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独孤娄,良久,到底是没有再恭维宋使,只是默默坐在那里不动。 袁淑闻言倒是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而君子不器,德政施化,岂能泥此?贵军今春来攻,而民无从逆者,岂不正是如此?” 他这话颇有几分杀人诛心的味道,独孤娄也无话可说了,沮渠牧犍见氛围有些僵硬了,当即笑道:“宋继诸华,运沿德历,固有此一言,而代魏世承重光,亦沐晋风,岂不正是相互印证。” 拓跋崇一听,就知道他在拉偏架,宋人是“继诸华”,他代魏就只是“沐晋风”,这毫无疑问是宗主国和藩属国的区别。但他刚要开口说话,独孤娄却又在他身后捅了捅他,拓跋崇只得憋屈地住了口。 独孤娄这才转头看向沮渠牧犍,笑道:“则凉州既拱诸华,又得重光,亦是一方之雄。” 沮渠牧犍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淑一眼。 独孤娄这句话恭维他是一方之雄,毫无疑问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只要与代魏合作,他就依然是割据一方的势力,不会失去自己的根基,而宋使袁淑的意思显然则是不同的,不论如何,沮渠牧犍的心中依然期盼宋使能够再给出一个好价钱的。 遗憾的是,袁淑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悠然地斟着酒,自为独饮。 沮渠牧犍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也没有办法再从宋使的口中得到什么承诺了,只得举杯说起了些场面话,又领人举杯敬了宋使一番。 好在接下来的过程倒是平静无波了起来。 宋使表现得颇有些冷淡,逢到话茬,时常并不接话,让沮渠牧犍有些尴尬,但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时常在恭维宋使,话语中满是溢美之辞,魏使则更是露骨,继一方之雄之后,又直接给出了承诺,称贺兰山与六盘山以西都是沮渠牧犍的牧场,魏人绝不插手,隐隐含着若是攻下贺兰山以东,也不是没有商讨余地的意思。 面对这样的挑衅,宋使竟也没有当场大怒,就此反击,反倒依然高傲,仿佛与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一般,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得沐华风”之类老生常谈的话语。 这一下,无论是沮渠牧犍还是拓跋崇、独孤娄,都明白了宋使的意图——他们甚至根本没想着来谈,只是来宣读战前告知的。沮渠牧犍实在说不上来心中是开心还是忧虑——开心的是魏使的诚意确实很大,忧虑的是宋军若是来攻,只怕就算魏军围魏救赵,他凉州也要狠狠掉一块肉才是。 到了宴会结束之时,众人都有些微醺了,沮渠牧犍终于还是作出了结语,“时间已晚,鄙人便不打扰诸位贵使休息了,饮了这一杯,还请安居此处,来日再行商谈。” 独孤娄笑道:“今日欢饮,倒是难得,只盼还有来日此时。” 沮渠牧犍哈哈大笑,看向了袁淑,直白道:“这就要看袁侍郎和陈留王的意思了。” 袁淑沉默地看了沮渠牧犍一眼,后者本以为他亦会如宴会中一样不再回答,却不料袁淑开口回了一句,“为了这句话,这杯酒下官倒是非饮不可了。” 沮渠牧犍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他就知道这袁侍郎是个有趣人,明知道他是在明示价码,他却只肯饮酒以尽此情,而不肯许诺一个来日。 但说到底,哪方使者又是好对付的呢?国与国之间就是如此,为了一点利益,必须相争到底,才能不损国体。想到这里,沮渠牧犍抬杯,亦饮下了这杯酒,放下杯子后,他垂首看向袁淑,正看见对方微微一笑,露出了一颗豁牙。 ? 夜色渐渐深了,人定之后,所有声音都沉寂了下来。 宋使的住处却迎来了一阵喧闹。 “这些东西都放置好,明日进献给凉主要用,还有这些,是明日要穿用的衣物,也都备好……来一些醒酒汤,陶军主有些醉了。” 夜色之中,只能隐约看见袁淑站在月光下指挥着侍者们,他身边的颜师伯看了看他,挥了挥手,道:“好了,且都下去吧,我们有事要同陶军主商议。” “喏。” 侍从们鱼贯离开,“袁淑”看向身边随侍的“颜师伯”,却是笑着一拱手,道:“袁侍郎果然演得好戏。” “袁侍郎”微微一笑,道:“长渊也是不差。” 两人同时相视一笑。 若是叫凉主沮渠牧犍看到这一幕,他只怕是要心胆俱裂了,因为他所面对的和他唇枪舌剑了一整日的“袁淑”,竟然并不是袁淑,而是和真正的袁淑互换了身份的颜师伯。 两人笑着相携进了房间,在那里,“陶花石”正一改之前的醉态,悠然坐在那里一盏一盏喝着水,见他们两人进来,也微微一笑。 “郭将军。”两人同时拱手。 陶花石——也就是拓跋焘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叫陶军主,也不要对我行礼,若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也好,是军主谨慎。” “我们身在敌境,若不能谨慎,只怕出了娄子就不好解决了。”拓跋焘大大咧咧道。 颜师伯也不多言,和袁淑分坐到了茵席上,抬头看向拓跋焘,“今日我们见到沮渠牧犍,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拓跋焘笑道:“不错,今日长渊做得很好,没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来,口舌之争也不曾落于人下,却是没失了国体。” 颜师伯惭然道:“我初次为使臣,实也有些紧张,若有不妥,还请两位多多指正。” 袁淑微笑道:“我也没什么可指正的,若是我来,能做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了。” “这不是大事,”拓跋焘挥了挥手,道:“无论如何,我国在此的地位,虽然有一部分是看我们自己的表现,但绝大多数还是取决于国家的胜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种主动,将之化为胜势。” 颜师伯点了点头,旋即道:“如今看来,沮渠牧犍还是抱着朝秦暮楚的心,他想两头都吃,他恭维我们,只是因为他想表示出对我们的倾向,告诉魏使他并不是毫无选择,以漫天要价。” 拓跋焘认可道:“长渊明见,的确如此。” 袁淑想了想,问道:“我们待沮渠牧犍太过冷淡或高傲,会否有什么不妥?虽说要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但他若当真勾通魏使,只怕对我们的行动也有所不利。” 颜师伯摇了摇头,道:“不然,若是我们对沮渠牧犍示之以亲好,他只会觉得我们没有能力攻下姑臧城,是来求和的,如此一来,只能由得他拿捏我们和魏人,让他坐享其成,若是他因此再插一脚,我们的行动也没办法顺利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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