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可以拒绝这个提议,但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活到了现在,背负着这一切罪恶前行,可只是背负,却太过残忍,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那些人来说。刘义隆说过,软弱并不可耻。 既然如此,他也想看一看,在河水之中,那些人的目光会不会追随他的灯火。 ? 一连三天,宋军的放粮点都没有什么人来,纵使来了人,都是匆匆领了粮就跑,仿佛生怕宋军又将他们抓回去了一般。 这让放粮的宋军都有些发愁,禀报给拓跋焘时都在抱怨,拓跋焘却摇了摇头,道:“不必着急,等一等就是了。” 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在城中传开了。 统万城中的永安寺受宋军主将郭焘所托,要替枉死的人在四月十五日办一场法事。 事实上,百姓归家后不久,那些被却月阵救下的人也陆续归来了,他们从宋军之中得到了消息,之前那造反而死的五千人和失踪的女弱,实际上是被夏军烹食吃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可以听到细弱的哭声响起——毕竟那些人里有不少也是他们的亲人,可是没有人敢于放声大哭,他们害怕宋军再将他们抓走。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了法事的消息,所有人都是将信将疑。 通常来讲,法事都是用于杀人如麻的统治者祈求得到救赎的。很少有人会为了平民百姓办法事。以往赫连夏的宗室们也会出大量的金钱去办这类的法事,可平民从来不能参加。 宋军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军士不都是烧杀抢掠的吗,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假传消息,等着他们聚集在法坛附近,再一口气把他们抓起来当奴隶? 可是当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被宋军一一掩埋,当法事所用的经幡和法坛被筑成,那些偷偷窥伺的百姓都心生困惑。 其实他们也知道宋军如果想要抓他们,根本不需要如此,可是他们也根本不愿意相信有人会为了枉死之人做到这个地步。 弦月渐渐地吐出光辉,涨成了满月,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四月十五日很快到了。 卯时的时候,炊烟从家家户户中升起,又在半个时辰内熄灭,到了辰时,不少屋门次第打开,出门的人与同样出门的邻居面面相觑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彼此交谈,只是眼神一对视,就明白了彼此要做些什么。 他们并不觉得宋军是好心,可是那是一场法事,是让他们亲人安息的法事,所有人都想去看一看,倘若那是真的…… 朝阳之下,人流如同蚁附,静默无声地离开了城池,来到了法坛的周围。 于是在辰正时抵达法坛的拓跋焘,看到的就是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 他们并没有开口。可他们的存在任谁都无法忽视。拓跋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触及到了这些麻木茫然的民众的心门。 无需言语,生命自有其力量。 法坛的前方是一座座坟茔,被杀的人已经腐烂成了尸骨,甚至有的无法分开,只好葬在了一起,原本寺庙的住持请求在庙中举办,拓跋焘却特意要求挪到这个位置。 他想让这些经咒真的可以祝诵至亡灵的身上,也想让百姓看到这么做的意义——并不是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住持见他到来了,当即过来请示,拓跋焘挥了挥手,道:“按照预定的时间开始就好了。” 住持点了点头,下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太阳终于升上了天际。低沉的钟声悠悠响起了。身披袈裟的僧侣们鱼贯进入了法坛周围的六座外坛,就此坐定,住持在最后一个抵达了法坛的内坛,他坐定之后,大钟再次被敲响。 经文的声音在钟声的余韵之中出现了,他们念诵的是清净身心用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法事前必备的步骤,以让念想无垢,得以沟通天地亡灵。 而随着法坛上肃穆的念经声响起,本有些窃窃私语的民众也逐渐静默无声了下来。他们双眼发直地望着祭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经并不长,念了九遍之后,执事起身,来到供奉着花果的供案前方,恭敬地请了三炷香。 香被插在香炉之中,另一名僧人举起火石,将台上的长明烛点燃,住持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宝符,将之点燃。 “维以戊寅年丁巳月甲寅日,有事于三千大千世界之须弥山诸佛菩萨、泰山府下诸枉死亡灵,敢请神主出就神位,恭伸奠献。” 宝符一下子窜起了半尺高的火苗,住持将它放在了火盆之中,回到了蒲团上坐好,两侧的高杆下方,两道写着“启建法界圣凡冥阳两利普度大斋胜会道场功德之幡”的宝幡被竖了起来。 “恭请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一切尊神等众降临坛场!”住持忽然高声喝道。 诵经声大作,这一次是赞颂西方极乐国土的《无量寿经》,朝阳将供案前方临时准备的一人高的金佛像映得熠熠生辉,一时间犍槌和钟磬声大作,经文随着犍槌的节奏一段又一段,悠扬地念诵了起来,住持高声喊道:“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 众僧侣一边念诵经文,一边依次上前,为供案再次献上香、花、灯、涂、果、乐等六尘妙供,待到献完,钟磬声、犍槌声与咒文声一同停了下来。 时间已经到了巳正时分。 执事的僧侣抬着装着香汤的浴盆来到内坛上放下,住持取过一枝树枝,淋了香汤洒到了供桌上,喊道:“请诸神佛沐浴!” 洒过香汤后,浴盆被撤下,住持起身,来到供案前念起了一封表文:“恭闻:释雄丕建弘开解脱之门,调御垂教广度超升之路,凡有陈情必立鉴章。今以统万城下,诸亡骨枉死酷刑虐事,切念夏土诸魂冤恨难平,追脩一仝卜。维以前日,城中乏粮,暴夏生念,杀掠女弱,烹为肉食,骗与诸苦役食之,倏尔事泄,诸民大动,为之举义,而暴夏公卿以诸军镇之,凡知情者,尽得杀掠……今吉旦启建诸天法会,使六道群灵得赦通行,体受斋供,听经闻法,发菩提心,永脱幽途,转生净土。奉佛追脩,稽顙皈命。” 这封表文很长,写了许多城中的惨事,还细细地将拓跋焘是如何从赫连助兴处知道实情的事写了出来,下方的百姓们听着,竟有不少人低下头拭泪。 念了约有一刻钟,住持收起了表文,将它在香烛上点燃,放进了火盆之中。 这便是向帝释天、泰山府君等诸神佛陈情,望以超度枉死的冤魂。 钟磬声和犍槌声再次响起了,住持再次取出了一张宝符点燃,而后念道:“召请五岳河海大地鬼神、地狱众生、无主无依诸鬼神众、六凡众生等,来受法味饮食,同沾法益。” 僧侣们再度开始念诵经文,这一次是超度亡灵用的《金刚经》,日头已渐渐到了中天,风吹动了金黄色的宝幡,仿佛天地一阵阵无声的叹息。 “夏土诸魂灵横遭闵凶,今供宝经,超度夏土诸魂灵直往乐邦逍遥快乐净土!” 经声不绝如缕,一篇金刚经,众僧侣一共念了三遍,太阳过了中天,开始往西方坠去,当第三遍金刚经念完,住持喊道:“诸魂灵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今始受幽冥戒,使诸魂灵得离一切恶业,受入清净,善心善法。” 一旁观看的拓跋焘当即上前来到了法坛前方。 他在住持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按照仪轨念起了自己的祝词,“仰白沙门,大慈忍听,今念诸魂灵之惨状,罔极难酬。求幽冥之净戒,拯拔沉沦。乃诣座前,焚香礼请,惟愿大开戒法,俯鉴义忱,曷胜恳祷之至。” 住持有些奇怪地看了拓跋焘一眼——因为原本的祝词之中,诸魂灵前是加有“夏土”二字的,但或许是拓跋焘忘了吧,他并没有加上这两个字。 这只是小事,他很快回道:“今汝恳请至切,戒法当施,敷座集众,如律秉宣。” 于是两人在佛前长拜三次,住持又开始诵经授幽冥戒,拓跋焘持亡者灵位,将它引到供桌之上,而后同住持一起拜了四拜。 “汝等各个存想亡者形容,发深信心、哀恸心、慈悲心,就跪九叩首。代为亡者,顶礼十方常住三宝。” 拓跋焘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传令兵,很快,这一句话被用三种语言宣讲了出来,底下的人群竟有了些微的骚动。 如今这般,难道是让他们自己去思想亡故亲人的样貌情状,以超度他们吗?他们竟能参与这场法会? 住持见民众彷徨犹疑,却是没有犹豫,再次高呼出声,“汝等各个存想亡者形容,发深信心、哀恸心、慈悲心,就跪九叩首。代为亡者,顶礼十方常住三宝。” 这一下,整个围观的人群都哗然了起来,拓跋焘转头对着人群,高声道:“这是你们的父母亲人,兄弟姊妹,我替你们奉牌位,但若想要他们不被忘记,你们就要记得他们!” 人群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人跪了下来,高喊道:“愿为大德奉,为我阿娘求幽冥之净戒!” 这个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坠入了人群的海洋,一下子激起高高的浪花,人群如同涟漪般匍匐着跪了下去,人们纷纷念诵着同样的话语,有的为父母求,有的为兄弟求,有的为儿女求。 拓跋焘没有说话,对着住持颔首致意,旋即离开了内坛。 住持站在法坛上,高声念道:“夫破无明之长夜,须凭慧炬;渡苦海之迷流,必藉戒舟;不遇明师,安知出离之要?今闻妙法,顿入解脱之门!今为夏土诸魂灵作秉受幽冥戒沙门。彼夏土诸魂灵依大德故,得受幽冥戒,慈愍故。” 随后他鸣尺三下,念诵经文,作为开导。 “汝受枉死业,晦昧真明,惟愿三宝,慈悲摄受,放净光明,灼破幽冥,地狱诸苦,变为净土!” 不知从何时起,下方的民众们中有了低低的啜泣声。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极乐净土,并不知道那“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的地方是不是存在,可他们宁愿相信它存在。 每个夜晚,那些不能再归来的亲人在他们的梦里哭泣,而刚刚过去的这场噩梦就如同阴魂不散的烙印,镌刻在他们生命每一个已知的、未知的角落。 可是这一刻,他们可以虔诚地为亲人祈祷,也为自己祈祷。 这个时候,宋军打的什么算盘已经根本不重要了。他们也想得到解脱。 “汝夏土诸魂灵,今已对三宝前,忏悔无始罪业。净信增长,苦报远离,先当受四不坏信。所言四不坏信者,尽一切众生,若幽若显,所禀体性,一而不异,于此一体之中,具得有佛、法、僧及戒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367 368 369 370 371 3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