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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洛孤的眼瞳放大了一点，“你不怕我们坚守不出？” 拓跋焘淡淡笑了。 “广阳公，你真以为你们还有选择吗？” 度洛孤微微一怔。 拓跋焘道：“这件事你是不懂得的，可是，一个亲手杀了自己君王的人，怎么可能压服得了自己的手下？你们亲手毁了自己最该敬畏的位置的威严，就再也无法重新树立它。我从来不担心你们据守不出，因为赫连昌做不到，你们也做不到！” 度洛孤睁大了眼睛，最后挤出了几个字，“你倒是好算计……” “这算不得什么算计。”拓跋焘轻描淡写地道，“只是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事，你们却不屑一顾，就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不过是口舌之利——” “你大可一试。”拓跋焘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如果失败了，死的就是你们所有人，所以，从现在起，无论你们做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了。” 度洛孤终于面露颓然之色，道：“你带兵随我入城吧。” ? 统万城就这样破了。 在新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头挂上了宋军的旗帜。 夏军的将校和王公贵人们被押送着送往了俘虏营——拓跋焘早已将大营迁到了统万城南岸——而苦力营的平民被放出来的时候，都还是茫然和麻木的。 他们甚至要人驱赶着才敢往前走，一提让他们回家，他们便发抖着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嘴中呢喃着什么，翻译的士卒听不清楚，不禁将头靠了过去想听他们说了什么，见他靠近，惊惧地想要后退，却生生地顿住了，彷徨地僵在了那里。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能做，不要杀我……” 翻译终于听清了这些话，有些惊讶，不禁喊道：“夏军败亡，现在你们是宋民，可以自由地回家。” “宋军……”有人喃喃道，“宋军要我们做什么？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成奴仆了？” 他们张皇地左右张望，看四周的士卒是不是来抓捕他们，看到他们没有动弹，不由得有些困惑。 一片沉默，宋军不禁为之愕然，在南朝，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他们甚至不能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提出“奴仆”之语。 很快有士卒问道：“你们提奴仆做什么？” 人群面面相觑，四下里一片惊恐与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弱弱地开了口，“败者为奴，我们……” 宋军注目向了开口之人，那人很快被身边的人狠狠拽了一下，他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没入了人群之中。 宋军的士卒们纷纷面露不忍之色。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你们还是良民，回去等着新的赋税政令就好了！”有人喊道，翻译知机地用匈奴语将这段话念了出来，还附加了一句话，“我们的牛马税和粮税是夏国的八成！” 平民们的脸上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肆意发问，竟然没有像在夏军中那样被拉出来抽鞭子或者打杀，这让他们都感到了些许的不真实。 这难道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能够好好回家去吗？ 他们用力地揉起了脸，又茫然地转头寻找身边的同伴，确认了所有人都在，一时间竟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开始走动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那些宋军，见他们没有追上来，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跑动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口喘着气，人群紧跟着也动了，能走动的都开始满脸紧张地往前赶，步履蹒跚的也互相搀扶着，生怕跑得慢了就会被抓回去。 太阳的光芒掠过高高的城墙，照到了地面上。负责释放这些苦力的幢主转头对身边的翻译低语了什么，而后翻译的声音响亮地传遍了全场，“我们将军说了，你们家远的，可以到太仓中支取一斛粮作为路费，家在统万城的便先领三斗粮，每个人都有，孩童也是如此！” 但没有人理会他，所有人都在往前跑，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翻译不由得又开口大喊了一遍，有人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却是理也没有理他。 翻译着急得直跺脚，幢主却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没关系，先让他们回去吧，他们长时间处在夏军的暴虐之下，要他们一下子相信我们很难。” “可那是发粮……” “他们只是担心领了粮又被我们扣下来罢了，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了，将军不是也说了，放粮可以一直放，不怕他们晚来。” 翻译沉默了下来。这些时日，他们也是看着夏民的悲苦过来的，他们甚至听薛安都说，夏军将女弱杀了，烹煮给苦力吃，若不是这样，宋军如何能如此坚定地丝毫不退？这样的惨状，谁又能不动容呢？ 翻译低声道：“幢主，按理来说，发粮已是最重要的事，将军他为何不亲自来呢？” 幢主摇了摇头，道：“将军他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幢主转头看了一眼城外，并没有说话。 ? 几十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鲜血从脖腔中喷出，染红了黄褐色的土地。 在它们的前方，是一座尸骨堆积如山的乱葬岗。 拓跋焘神情冷肃地站在一侧高台上，薛安都在他的身边大声喊道：“烹人者已伏诛！特祭告冤魂，传知三军！” 刑场的四周，无数宋军将士高声欢呼叫好，人声鼎沸，围观的夏国民夫拾起烂菜叶和臭鸡蛋就向那些无头的尸身扔了过去，一边喊道：“喂秃鹫！拿他们的尸体喂秃鹫！” 他们的声音渐渐齐整变大了起来，宋军的将士们听闻这声音，也跟着喊了起来。 拓跋焘好似没有听见这些话，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说话，薛安都却知道他听到了，还做出了指示，当即转头道：“将他们的尸首剁烂，扔到旱地上，让秃鹫来吃！” “喏！” 拓跋焘见状，转身往高台下方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那些堆积的尸骨一眼。 薛安都和张最跟在他身后，见他这个动作都是微微一怔。 “将军，难道还有什么事？”薛安都问道。 拓跋焘道：“设法将死难者安葬了吧。” “唯，我让崇圣军做这事去。” 拓跋焘转过头，慢慢下了高台。他在巳时刚到的时候回到了大营之中，薛安都已经去忙其他军务了，张最跟着走了进来。 “将军，统万城破，今日之后，您是不是该……住进东城去了？”张最试探着问道。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此城壮丽，但我不齿于彼，还是这里舒服。” 张最咧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将军肯定不喜欢那里，只是这里到底靠近乱葬岗——” 拓跋焘低声道：“我给他们报了仇，他们不是我的敌人，而是我的伙伴。” 张最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你信世上有鬼神吗？” 拓跋焘不答反问：“你呢，相信世上有鬼神吗？” 张最想了想，道：“兴许是有的吧，若不是这样，我想起我过世的阿娘，就会很难过。” 拓跋焘不言。 事实上，这几日拓跋焘都没有睡好。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想要拒绝重蹈覆辙，他就必须去直面那撕心裂肺的伤痛，于是他放任了自己不受控制的痛苦，他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当初他南征时死去的那些平民。他们就像无法摆脱的幽灵，在他的耳畔不断地质问着他，否定着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他是个罪人，又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去惩罚夏军？他不过也是一个刽子手，与夏军狗咬狗罢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的作为，已经与当初截然不同了，可事到如今，这些痛苦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他一个人面对几十万人，想起上辈子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然就是恃强凌弱，他就觉得如今他的生理不适简直像是一种必然而然的收束。 拓跋焘无声地抬头看着帐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剖开了，虫蚁像沙土一样被吹掩上来，蚕食着他的尸身。 张最见他半天没有回话，不由得转头看了过来，“将军，虽然我们杀了那些畜生，可是百姓还是战战兢兢，只怕……要花些时间安抚了。” 拓跋焘顿了顿，最后点头，“但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日后政令到位了，他们自然会信我们。” 张最抿了抿唇，“其实……我倒有个想法。” “哦？你还有什么好办法？”连他都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张最竟有不一样的建议，倒是让拓跋焘有些感兴趣了。 张最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我们还可以办一场法事，让高僧们超度他们。” 拓跋焘一怔，这是他从没有想到过的，毕竟他上辈子灭佛，对佛教可没有什么好感，即使到现在，他都不喜欢那些，可仔细一想，结合这些年的见闻，他也意识到了这种做法的意义所在——它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安抚，它并不是真的做给死人的，它可以让所有人的心都得到寄托，可以让人们相信自己的家人和无辜惨死的人们真的能在死后获得平静和安宁。 这世道太过惨烈，总要让人有些念想，人才能坚持活下去。 这实在是再巧妙不过的计策了，他没能想到，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张最更加聪明。只是因为拓跋焘始终高高在上，坚韧强悍，他从没有想过普通人的脆弱之处，而张最只是个再平庸不过的队主，有一点幻想，有一点软弱，所以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这么做。 可这个时候，佛教这个存在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就像一种可怕的回响。 拓跋焘沉默了下来，他想自嘲地笑一下，却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来自上辈子的死人能够回应他的自嘲。 听到这个主意的一瞬间，他想过拒绝，他始终还是拓跋焘，即使他改变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可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灭佛也好，南征也好，那一切难道都是没有意义的吗？他一直在执着地寻找着这个答案，可是事到如今，他却又意识到了一件事——当初灭夏之时，他也说过在德不在险，也曾鄙夷过劳役民众而不施仁政的赫连勃勃，可到了最后，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在江淮大开杀戒。 他并不是神明，他也会犯错，即使他可以靠着冷血无情拒绝承认，但其实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他只是从不愿停下脚步去看他们一眼。 无论是上辈子杀伤的那些平民，还是灭佛死去的僧侣…… 也许他们都在注视着他吧。 拓跋焘心想，这一刻，他是真的心甘情愿接受这种改变了。 他叹了口气，“是个好主意，我们去拜访城中的寺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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