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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牧犍木然抬头看向了拓跋焘,这位将军正极有耐心地站在那里听着,可沮渠牧犍知道,倘若他不答应,下一刻他全然可以上前来擒获他,凉州亦可兵不血刃落入宋人的手中,而这种情况下他沮渠氏的未来可就堪忧了。 他连求见都设下了陷阱,他直到见到了自己,才讲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刻,沮渠牧犍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惨败。 宋人志在天下的决心竟有如此之强,而他和魏使都低估了这一切,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怎么样,凉主可想好了?”他听见拓跋焘再度发问。 沮渠牧犍想问难道他还有选择吗,又想嘲讽宋使不安好心,可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时至此刻,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为了沮渠氏的往后。他心中想着。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投降的事宜。”沮渠牧犍咽下了口中的腥甜之气,终于还是垂下了头颅。 ? 凉州就此彻底平定了。 第二日的时候,拓跋焘终于以本名出面,在明光殿下接受了沮渠牧犍的降仪,他很快迁离了明光殿,入居永训宫,拓跋焘却也并不住那里,他依旧在宋使的营地中,开始准备捷报,以传递给还在建康等待的刘义隆。凉州并没有飞鸽传书,他需要快马送至长安,才能从那里飞递回京师。 凉州的局势尚需稳定,他早就定下了,在快马来报之后,沮渠宗室随他们同归长安,而宗悫则带三万大军前来接管凉州。 无论如何,虽然并没有什么大型的冲突,展示武力始终是必须的事,否则若是被人看不起了,只怕结果堪忧。 这一次的大军依旧是司州的兵户,但第二年就可以有一部分替换成关中人,而后逐年替换,最后变成关中和凉州本地人各半,这些事情也是他早就和刘义隆商量好的。 他在凉州等了约有一个月,宗悫的消息便传来了,大军已经抵达了金城郡,他则领了五千轻骑前来,先接管凉州城的事务。 如今宗悫也算是磨炼出来了,整个人干劲十足之余又利落干脆,虽然有时候脾气还是有些暴躁,但对于凉州来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拓跋焘将事务同他交接完毕,很快带着沮渠牧犍等人启程了,车马辚辚,一路向着东方行去,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终于穿山越水,再次回到建康。 此时此刻,腊月已过,整个建康充斥着过年的欢乐氛围,凉州的大捷早已传遍了京师,人人都将拓跋焘说成了天上的武曲星,专门下凡来助汉人一统天下的。 拓跋焘心中却想着一件事,在与刘义恭交接完了沮渠宗室的事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进了台城。 新年将至,一场瑞雪悄然飘落了。 窗棱上、屋檐上都无声无息地点缀起了白色。拓跋焘一路穿风拂雪,来到含章殿的时候,他的头发与眉睫上都已经积了白色,刘义隆正站在殿前看雪,低头看到拓跋焘的时候不禁一怔。 拓跋焘看到他出来,却管不了那么多,见周围没有侍从只有阿奚,便上前摘下背后的斗篷,披到了刘义隆身上,道:“下雪这样冷,你不该出来。” 刘义隆宛然一笑,“不出来可就看不见你了。” 拓跋焘认真地摇头,“我会来见你,你不用担心。” 刘义隆也不和他拌嘴,拽着他就往殿里走。 “外面太冷了,先进来再说。” 拓跋焘也笑了,他随便脱下了马靴,也顾不上那么多,跟着他就进了内殿。 刘义隆的内殿向来是温暖如春的,熏笼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烘出了一点清幽的香气,拓跋焘坐下之后动了动鼻子,问道:“你最近又睡不好了?”他素来节俭,只会在睡不着的时候用檀香和沉香,刘义隆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开始到柜子里翻找什么。 不片刻,他取了一块手帕出来,来到拓跋焘面前,替他擦起了头发——他头上的雪被烘化了,全然打湿了他的头发。 拓跋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施为,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别累到了。” 刘义隆轻笑了一下,道:“这点小活动,怎么就能累到?” “不是怕你太辛苦嘛……” “医博士还嘱托我多活动呢,你倒好,要把我按在这里一动不动才开心。” 拓跋焘抿了抿嘴唇,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刘义隆好不容易给他擦完了,他随手将手帕收回了怀中,坐到了他对面,看了他半晌,最后笑了出来,“还好,看来没受什么伤。” 拓跋焘笑道:“我怎么会受伤?” 刘义隆摇了摇头,他等拓跋焘回来已经等了很久很久,隔了半年再见他,他竟才发现自己有这么想念他了。但他素来克制,故而只是问道:“怎么样,凉州情况如何?” “信上都给你写了。” 刘义隆弯了弯唇角,道:“那就没有别的什么和我说了?” “我想你了……” 刘义隆默不作声。其实他也是如此,但他并没有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还好你回来得早,今年的礼物,尚且能当面送给你了。” 拓跋焘笑了,“你在哪里送我,我都很开心。” “油嘴滑舌。” “哪里是油嘴滑舌!我是真的!”拓跋焘振振有词。 刘义隆笑了出来,看着他叹了口气,最后道:“好了,说说正事吧,宗元干在那里怎么样了,沮渠氏有没有提什么别的条件……你都不和我说说?” 拓跋焘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却说出了一件刘义隆没有想到的事。 “我与沮渠牧犍聊过,他其实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表达出了一个意思,他沮渠宗室不似赫连氏那样作恶多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必须亡国。他觉得此事是宋人不义。” 刘义隆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笑,“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拓跋焘却不答反问,“难道那些小国就只剩下被蚕食殆尽这一个结局吗?难道想要延续国祚有错吗?”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没有错,但他们割据一方,你可有想过,他们彼此之间的互相攻伐,会对百姓造成多大的伤害?连年征战,不遑启居,他们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可有过痛苦和不堪?他们所做的事情不是错误,可也不是正确的,而我们战胜他们,就是在背负着他们的憎恨,如果不能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是无法坚持下去的。” 拓跋焘沉默片刻,而后问道:“若是……若是这些小国也想征战天下呢?他们是否能背负得起这份重担?” 刘义隆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你去问他人,他们定然不这样觉得,可当年的秦人其实也只是从荒野小国发展而来,最后鲸吞六国的。一个小国,想要承受这样的重担,努力去攀登这座险峰,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到最后能否成功,看的不是它有没有一步登天的实力,而是它是否是沉默的大多数所期待的。” 拓跋焘沉默不言,他并不希望他的代魏成为暴秦,倒不如说,他害怕这样。 刘义隆看着他的表情,却是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秦朝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而前汉为了弥合这样的裂痕,也花费了近百年的时间,统一天下并不只是攻下了就可以接纳,你可以搁置纷争,但纷争始终存在,只有一步一步,花费漫长的时间去解决,才能做得到真正弥合天下,这却是很多小国都做不到的。” 拓跋焘问道:“那你能做到吗?”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算过,我只能做到三成。” “三成?” “我有把握在我这一代开始这个进程,但再往后,我不能保证需要多长的时间。”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拓跋焘心想。当初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统一了南北之后要如何接受汉人,他以为只要像统治胡夏和北凉那样视为异族以待就可以了,可汉人的骄傲却疯狂得让他也心惊胆战。 而如今刘义隆说得看起来很保守,可拓跋焘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他在内政上从不谈什么空话,既然说了三成,他就能如此推进下去,虽然看起来很少,但都不是空想。 拓跋焘默默垂下头,忽然越过案几靠近了刘义隆,拽住了他的手。 “你一定能够做到的,所以我们期待的未来会实现。” “对。”刘义隆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不会放弃,我也有绝不放弃的理由。” “好,既然如此,我会帮你。” “好了,你问这些,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拓跋焘囫囵道:“也没什么,我只是被沮渠牧犍说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里憋闷。” 刘义隆好笑道:“你就不该和他斗嘴。” 拓跋焘撇了撇嘴,道:“那有什么,我无聊嘛!” 刘义隆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道:“好了,你既然这么无聊,那赶紧把凉州的事和我交代清楚。” “我知道啦,这就告诉你……” 这一日,两人在殿中说了整整半天的话,已经临近除夕了,刘义隆特意命人取了柴炭到殿外烧成火堆,又拿了干燥的竹子,道:“大朝会那一日我只怕没有时间,今日提前同你放过爆竹,辟邪祈顺。” 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拓跋焘同他站在火堆边上,将竹子丢进了火中,噼啪一声,竹子爆裂开来,刘义隆的声音传来,“新年顺遂。” 拓跋焘转头看过去,火光映在他黢黑的双眸中,化成了跳动的笑意。 “新年顺遂。”拓跋焘也笑了。 他忽然道:“之前说好了要给你跳舞,择日不如撞日,之后你只怕也没什么时间,便今日吧。”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只要你不嫌只有我一个观众,过于简陋就好。” “有你就够了。”拓跋焘满不在意地道。 他嘴中哼起了折杨柳歌辞的调子,绕着火堆跳了起来。他跳的是胡舞,动作夸张摇摆,刘义隆的目光追随着他,声音也低低地附和着他的声音。 拓跋焘展臂旋袖,又折手昂首,时不时旋腾跳跃。他忽然抬手从腰间取下了酒囊,对着大饮了一口,将酒囊往地上一丢,高声唱起了歌。 许多年以前,他与从虎牢关救人归来的将士们一同高歌,那时他犹自怀念着家乡,但到了如今,唱着同样的歌,他却不再有那种愁绪了。他已经找到了心的家乡,他不必再为那些他本以为会常伴他,却在他晚年恐惧于失去它们的惯性所束缚了,而这一切竟都是不期而遇,不知不觉地,他就得到了这一切。 夜色降临了。 一丝雪花飘落了下来,落在刘义隆的发间,他抬手拨去细雪,却不知如何,火星突然迸出,一丛热气带着花雨般的飞光闯进这画面之中。 刘义隆的目光变得愕然。但却不是为着这惊扰了他的火光,而是为了拓跋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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