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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脸上却露出了怅然的神色,道:“我自他父亲死后,一直苟活至此,如今也活得够久了,若是能助他一臂之力,死又何妨呢?” 骑手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妇人却没有长久沉浸在忧虑之中,只是笑了笑,道:“好了,我们且来收拾吧,纳音节将至,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 建康城的雪停了三日了。 随着天空放晴,太阳照耀之下,几日前的大雪淅淅沥沥地化去了不少。细密的雪水滑过乌青的莲花瓦当滴落到地面上,敲击得青砖石叮咚作响,而在这泠泠的声音之中,一个清雅的人声响起了。 “线条要细,运笔要干净,不能拖延迟疑,只有一笔到底,才算是有形。” 细润的墨色在纸张上化开,快速地顺着一个方向滑了下去,而后一笔顿住了。 然后是一个人懊恼的低呼,“我不画了,这么难画!” 前一人好笑地道:“下棋的时候这么百折不挠,怎么学个画就这么没耐性了?” 后一人将笔掷到了案上,嘟囔道:“我哪里知道会有这么难?” 天光落在了内殿,一张书案前,两人并肩而坐,刘义隆正手执勾线的狼毫笔,面前的纸张上是一只画出了轮廓的鸡,而他身边的拓跋焘面前的纸张上,线条则夸张而圆滚滚,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拓跋焘赌气道:“我不管了,反正你也会画,我阿兄也会画,你们来做这种事就够了,我何必自讨没趣。” 刘义隆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是你自己要学画的,现在倒反悔了。” “这不是看你们都会画,我才想试试的嘛,谁料想这么无趣……” 刘义隆没有说话,执笔的手稳稳地在纸张上勾画,不出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公鸡便浮现了出来。 他将纸张裁下来,递给了拓跋焘,道:“照着它画,这就如同写字,多临摹总会有效果。” “真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拓跋焘幽幽地吐了一口气出来,道:“我要是再画不好,我可就再也不学了。” 刘义隆耐心道:“你才画了几笔呢,画不好才是正常的,难道你初学棋时,就能学得像模像样吗?” “那是当然,我才学了一个时辰,就能和教我的人下得有来有往!” 刘义隆不禁失笑,“那你也得先学一个时辰。” 拓跋焘嘀咕着伸手接过了那张公鸡,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提起了笔,换了一张纸,继续画了起来。 不过几笔,他就画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公鸡,他得意地指着案上的纸,道:“怎么样,有形状了吧?” 刘义隆看着这涂鸦般的画法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形状是有了,就是……这鸡怕是有点站不住脚。” “啊?” “你把它画得这么歪扭,若是真的鸡,只怕走起路来得摇摇晃晃的。” 拓跋焘不禁沮丧道:“那要怎么画才能画好?” 刘义隆看了看他,忽然靠近了他一些,右手提起他握笔的手腕,道:“别画得这么满,脑海中要有鸡的轮廓,知道这一笔该落在哪里,而不是只想着模仿我。” 他握着拓跋焘的手,带着他画出了一笔流畅的线条,拓跋焘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喜道:“还是你画得好看,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 “其实你的手很稳,只是很多地方用笔太沉,不能适可而止,看起来就很是笨重。”刘义隆解释道,“你得练习如何收笔,如何用轻巧的力量完成笔势。” 拓跋焘想了想,道:“这是不是就像雕木工一样,不能用力,用力过头了就容易凿深了?” 刘义隆笑道:“对,你就这样想就行了。” 于是拓跋焘跃跃欲试地铺开一张纸,再次全神贯注地画了起来,这次的结果果然比上次的好了不少,拓跋焘也有些兴奋,“看来我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往后你学会了,每年就可以自己画鸡,贴到门上去,也不必再找他人去捉笔了。” 拓跋焘乐道:“那你也教我画一下神荼郁垒嘛!” 刘义隆没好气地道:“你才学了多久,就要学那个,人像可比动物要难多了。” “这我不管,你答应了要教我的。” 刘义隆哭笑不得,到底是被他拿着鸡毛当了一回令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搪塞道:“等你画好了鸡,我就教你。” 拓跋焘开心道:“那说好了!” “……好。”难道他还能说不好吗? 拓跋焘这下终于是满意了,兴尽了,也不再画画了,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刘义隆,“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来。” “什么?”刘义隆微微一怔,看向他的手,却见他手中握着一支长着雪白的絮状花朵的花枝。 “怎么样,好看吧?凉州人时常有种植这些东西来作观赏用的。” 见他恢复如常了,刘义隆倒也不再计较那么多,只是失笑道:“又有工夫来讨好我了。” “这怎么能叫讨好,给我的爱人带让他开心的东西不是应该的吗?”拓跋焘理直气壮道。 他如此理所当然地将“爱人”一词说出口,刘义隆只觉得窘迫之余,又有些温馨,他白了拓跋焘一眼,道:“胡言乱语。” “你总是这么说我,我说的明明都是真的!”拓跋焘叫屈道。 刘义隆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矜持道:“我很喜欢。” “你都还没看。”拓跋焘小声嘀咕道。 刘义隆颇为好笑地想,这个人就在这种小事上这么斤斤计较,他一边道:“好,我看一看。”一边又将视线投注到花枝上。 这花枝的确优美,与各种花一同插瓶,都是不错的选择,拓跋焘看到他的神色,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好看吧?” 但很快,他看见刘义隆的神色凝住了。 拓跋焘眨了眨眼,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他伸出手指捏起一朵花,掐了下来,又将上面的棉絮撕开来,在手中仔细看了起来。 他神色凝重,拓跋焘一怔,旋即也意识到了可能有什么问题,他当即问道:“这花不妥当?我找沮渠牧犍算账去!”这还是沮渠牧犍给他推荐的礼物,如今惹了刘义隆不开心,他当然要去找他。 他正要起身,刘义隆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你等一等,别急。” 拓跋焘有些困惑地看他,却见他捻出了一条丝絮,拉扯出来,用了些力气将它扯断,又捻了几根絮用手指搓在了一起。 拓跋焘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见他认真,也便不打扰他。不过几十息的工夫,刘义隆长长出了一口气,问道:“这种花枝叫什么名字?” 拓跋焘倒是留意过这个,当即答道:“他们说叫白叠子。怎么了,它有什么问题?” “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倒有可能是一件好事。” “好事?”那他为什么神情如此认真?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你是否知道吉贝(木棉)树。” 拓跋焘想了想,道:“我见过,开红色的花,是不是?” “对,”刘义隆点了点头,“但它重要的价值不是在于可以赏花,吉贝树会结出含有棉絮的棉铃,这些棉絮可以用作夹衣的填充,扬州中就有不少人以吉贝的棉絮来保暖。只是可惜,这种棉絮的丝絮太短太脆,用来纺织,则需耗时三个月方能成一匹布,极为贵重。” 拓跋焘听着他的叙说,也渐渐反应过来了什么,瞪着眼睛道:“所以你看这东西的丝絮,是因为……” 刘义隆郑重地颔首,道:“这花枝的棉苞,丝絮很长,抱合力强,很容易被纺成线,若是应用得当,说不定是极好的衣料用材。便是不行,也可以用来做填充夹衣的保暖物。” 拓跋焘一怔,旋即意识到了这实在是再大不过的事了。他一下子有些兴奋了起来,“那,岂不是说百姓可以穿得暖了?” 刘义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不错,所以你要尽快把这白叠子的信息找全,我们看看如何才能尝试研究和推广。” 拓跋焘不由得搓了搓手,道:“我对着这白叠子也有几个月了,怎么就没有看出这些呢?可见你就是很厉害。” 刘义隆叹了口气,他早就习惯了拓跋焘时不时的胡言乱语,但此次实在是事关重大,他也没有心情和他拌嘴,于是只是道:“好,你说什么是什么,所以,这白叠子从何而来?是什么样的植株,产量如何?” 拓跋焘听他问及正事,当即回想了一下,道:“据沮渠牧犍所说,这白叠子应当是凉州那边的特产,高昌国也有种植,我倒是听说有种布叫白叠布,时常在西域市场上流通,也不知是否就是这白叠子织成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拓跋焘上辈子真的见过白叠子,他也不至于想起这么一件东西,他也没想到他原本只是用来讨刘义隆欢心的一个东西竟然有这么重要,心中却是想着,若是早早找沮渠牧犍问清楚就好了。 好在现在也不晚。 刘义隆认真道:“若是当真可以织成布,那就是大事了,你回去之后再去问一问那沮渠牧犍的话,把白叠的来龙去脉,还有那白叠布都问清楚。” 拓跋焘开玩笑归开玩笑,到底还是知道此事的利害关系,当即点了点头,道:“我会去问清楚,今天我就过去!” 刘义隆颔首道:“好,这一次你做得不错,若是当真能成,那就是你的大功劳。” 拓跋焘才不在乎什么大功劳,他只是望着刘义隆问道:“你很喜欢?” 刘义隆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是没能按捺住嘴角的那丝笑容,“是。” 拓跋焘得意道:“你要奖励我!” “你想要什么?”刘义隆耐心道。 “那就……就再给我画两张画,我要神荼和郁垒!” 刘义隆好笑地摇了摇头,往案前凑了凑,一边铺纸一边道:“你想要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画,难道不要别的更多的了吗?” 拓跋焘托着腮看他。其实看到他开心,他就比得到什么奖励都要好过了,但是刘义隆这样开口问了,他也不能就此放过,于是他想了想,问道:“你把上回给我擦头发的手帕送给我?” 刘义隆一怔,“你要这个做什么?” 拓跋焘笑道:“以后我上战场都带着它,若是受了伤,就用它包扎,借你的福泽,兴许能好得快一些。” 刘义隆闻言,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有这所谓的福泽,但是拓跋焘会受伤之事一直也是他的心病,他心中想着,若是万一真的有什么福泽,他也希望能保佑到他。 “好,那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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