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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践祚的皇帝拓跋他回到云母殿,换下了朝服,穿上了一套简陋的旧皮衣,便来到外间。 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在殿中等候着。 殿外的风吹起他垂下的辫发,见到拓跋他,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对着他一拱手道:“见过陛下。” 拓跋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他丝毫没有拘礼,就像任何一个地地道道的鲜卑人那样,如果不是他的眉眼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没有人会把他当一回事。 他长得与太祖皇帝拓跋珪有八九分相似。 这正是被封为渔阳公的拓跋嗣的长子,世界上的另一个“拓跋焘”。 “阿干(兄长之意)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拓跋他脸上露出了微笑,来到青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入座,不要拘谨。” 被称为兄长的青年没有落座,仍旧笔直站着,只是放下双手笑道:“臣来得早了些,到底是时隔多年再见陛下。” 拓跋他笑了起来,“是了,我们也有许多年没有见面了。” 两人于是分位坐好,因云母殿是拓跋熙曾经的寝殿,拓跋他一时未改父制,这里也是汉风居多,他便是跪坐的姿势。青年却不惯于坐枰,而是盘腿箕坐,身上的皮袍被他一只手解开,胡乱地丢到一边去了。 “我本以为从渔阳至此,要花些时间,只怕你赶不上大朝会,没想到却能赶到。”拓跋他感慨道。 青年洒然一笑,“陛下践祚,乃是大事,我怎么敢耽搁,辞别了母亲,快马赶过来,也就到了。” 拓跋他哈哈笑道:“多亏你到了,否则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陛下平乱,是理所应当,有什么没底的呢?臣孤身至此,是锦上添花而已。” 这话听起来不像奉承,拓跋他去看青年的神态,他也仿佛丝毫没有在意他说出口的这句话,这让拓跋他心中一松。 事实上,拓跋他召见此人,并不是无心之举。这些奉承话,他说得半真心半假意。他想看看这个人对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是认可还是反对,是表明不满还是虚与委蛇。 直觉告诉拓跋他,他与那些视他如黄口小儿的八部大人并不一样,他的随性只是一种性情,并不是怠慢。 此人可用。 他心中想着。他虽然不了解这位渔阳公的性情,可是仅从他千里迢迢赶在大朝会之前赶来,拓跋他就知道自己决定用他这个决断是没有错的。 “我听闻渔阳气候较平城更暖,阿干在此,可有什么不适应?”他笑着问道。 青年毫不在意道:“在哪里不是都一样吗,渔阳简陋,这里舒适,不过都是小事罢了。” 拓跋他失笑道:“那什么是大事?” 青年笑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拓跋他心中暗暗点了点头,此人知道什么是大事,也并不讳言,说明他心中是有大义在的。他发现这人在他面前没有多少的敬重之意,但这也不是因为他不够敬重自己,只是因为这人说起话来没有给他人留面子的习惯而已。 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乡野、散漫、无拘无束,那又能怎样呢?只要他堪当大任,事情就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拓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阿干既然提到了大事,那我也有一件大事想问你。” “什么?” 拓跋他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他认真看着青年,问道:“太祖皇帝死时,太子位乃是渔阳简公(拓跋嗣)的,若非逆贼绍篡位,你本应该是这代魏的主人。按我们鲜卑人的传统,兄终弟及,弟若死,则传位兄子,按理来讲,你本应有此资格,难道你不会有任何不甘心吗?” 青年眯起了眼睛。他刻意提到大事,不是为了挤兑皇帝,其实也是为了试探皇帝对于他的态度,他虽然随性,但并不蠢笨,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想知道皇帝会说什么。 他没有料到此人如此坦诚,将所有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陛下觉得我是不甘心呢,还是甘心呢?”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拓跋他严肃地摇了摇头,“我要用你,我就希望我们之间是没有隔阂的。” 青年的神色也郑重了下来,他看着拓跋他问道:“我也是在认真问陛下,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答案?” 拓跋他沉默地看着青年,片刻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从阿干的做法来看,”他用一种低沉的口吻说道,“你似乎也没什么不甘心,可是我不懂这个道理,这又是为什么。我阿父杀你阿父,你如何能不知,这不正是你夺回大位的最好时机吗?” 青年也笑了,他摇了摇头,最后道:“我知道我若解释,这是为大局计,想来陛下也会心存疑虑,不过我的确没什么不甘心,子贵母死,我若是得了大位,我阿娘就要死,既然陛下本就能做得很好,我还有什么不甘愿的呢?” 拓跋他一怔,他倒是从没有想过这样一个理由,他并不清楚渔阳公与他母亲的关系,但这个理由竟然意外地很有说服力,他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倒是,若不是我阿娘早已过世,只怕我此次践祚,也得赐死她……阿干的确是有孝心的人。” 青年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孝心不孝心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她活着,陛下本就做得很好,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我各取所需,这不正是最好的结果吗?你也不必担忧了。” 拓跋他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阿干不要怪我多思多虑,我只是觉得,此事若不问清楚,你我之间会有猜忌,只有问清楚了,我们才能坦诚相待。”他诚恳道。 青年失笑,他何尝不是在试探拓跋他呢?皇帝这一问虽然有些出乎他意料,但竟让他感到了些许快慰——为了用他,皇帝愿意与他如此开诚布公,他看起来其实也没有真的很在意权位,只是时也势也,他决定承担这一切而已。他是个真诚的人,与猜忌心重的拓跋熙全然不同,这毫无疑问是聪明的做法,青年知道自己生性高傲,轻易看不上他人,但拓跋他如此坦然,他也颇为受用,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他所用,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臣知道陛下的用心,臣也是这么想的,”他毫无遮掩地开了口,“陛下不疑我,我也愿意为陛下倾尽全力。” 拓跋他点了点头,道:“如今凉州大败,大代人心惶惶,正是危殆之局,正要你我兄弟齐心。” 提到眼下的局势,青年的眉目也变得沉凝了下来,他郑重道:“如今局势虽差,但周旋好了,也未尝不可转危为安,一切都仰赖于陛下的决断了。” 拓跋他道:“我打算派遣使团前往刘宋,与彼行停战之事,如今鲜卑人死伤惨重,正要些时间恢复,停战的时间越长,我们越有把握。” 青年凝眉道:“可是刘宋那边不也是一样,停战越久,他们就越容易积攒力量?” 拓跋他摇了摇头,自信道:“刘宋新复夏、凉,正要时间消化这些地方,若是消化不掉,就会有内乱之虞,对他们来说,他们想要恢复的时间要远比我们长得多,故此,我们只需等上三年,三年之后,只要能击溃对方,就有立足之地。”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派了使团过去,就有机会和谈?” “不错,我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怕八部大人并不同意。” “陛下准备派——” 拓跋他吐出了几个名字,“著作郎游雅为正使,龙骧将军源破羌为副使。” 青年讶异道:“汉人为正使?” 拓跋他点了点头,“出使刘宋,必要有体面,只能由汉人来应对他们,若汉人不能有足够的权限,就无法为我国争取利益。” 青年想了想,道:“这样吧,陛下召八部大人议事,我也到场,到时我会支持陛下。” 拓跋他一怔,“阿干并不反对?” 青年笑道:“我不懂这些,陛下若是决定了,应当便是妥当的事了。” 拓跋他也没料到青年能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的脸上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若是此番出使能够建功,来年我们与他们交手,就还有一战之力。” 青年兴奋地笑了,“这是好事,我早就想会一会那郭冠军了,听闻他勇武强壮,谁人都奈何不得,我正愁没有敌手呢。” 拓跋他上下打量着青年,不由得笑道:“阿干看来武艺极是强劲,你曾破北燕国都,想必战阵也是不差,到时我还要仰赖于你了。” “这点请陛下放心,我自然能做得到。”青年自信满满地道。 ?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拓跋他与青年议定后,又派人去找了游雅与源破羌过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召集了八部大人议事。 这一次议事依旧是在云母殿,所有侍从都被屏退了下去,毡帘垂了下来,以保证不会有人听到,除了早就定好的几名宗室,八部大人每一氏都有一到两人过来。 整个云母殿中都是人,拓跋他坐在上首,看着下方谈笑的、交头接耳的人,清了清嗓子。 无论他们对于自己这个皇帝有几分尊重,他都必须在此时维持他的威严。 好在这一次参与议事的人几乎都是部落主或族长,他们虽然心里并不在乎拓跋他,但表面功夫都做得到位,于是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拓跋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不远处正襟危坐的渔阳公佛狸伐一眼,而后开了口。 “诸卿今日来此,应当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如今凉州归宋,宋人咄咄逼人,我们正要商议一番该怎么办才是。” 独孤氏的伏留屯抬头看了一眼拓跋他,率先开了口。 “宋人意在灭国,此番事态,臣以为许战不许和,而且当要大战,若我们不能趁宋人尚未稳定而败之,来日就是灭顶之灾,因此如今局势,我们必须举国之力去击垮他们。” 他的观点太过激进,一下子让在座的一些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贺楼氏的豆勤立刻开了口,“怎能如此冒险?倘若败了,那我代魏国祚可就真的不存了!” 伏留屯看了过去,问道:“那你以为该如何?” 豆勤哽了一下,低声道:“如今宋人强盛,势不可挡,我们若正面撄其锋芒,实在是螳臂当车,倒不如暂且议和,等个十几年,待对面的名将消亡殆尽,我们便可再行破之。” 伏留屯冷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宋人的人才代代都有,当年有刘裕,如今有郭焘,难道下一代便不会再有了吗?按我的想法,若是此时不举国之力去击溃之,只怕往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拓跋他垂首看向伏留屯,这位独孤部的掌舵人已近六旬,拓跋他也没想到伏留屯会说出如此激进之语,但这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他的从子独孤娄死在了凉州的那场混乱之中,他对宋人应当是恨之入骨的,鲜卑人勇猛好战,面对如今危殆的局势,他想要反戈一击,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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