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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径直道：“源破羌在代魏有宗室身份，只怕派他过来，是来监视这游雅游子度，又要令游子度为正使，好在谈判中占据上风的。” 刘义隆一怔，“你认得这两人？” 拓跋焘点了点头。 刘义隆一时沉默。拓跋焘这么简单地一说，他也明白了这个任命的非同寻常之处——既派出一个可信任的人，又给了正使足够的空间施展，这拓跋他只怕是个极为周全的人。 “你猜他们是为什么而来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我并不知道拓跋他的想法，毕竟……毕竟我同他相识时年纪并不大，也不知道他若是登上帝位，会做些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不是为了所谓的互通有无来的。”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道：“还是要刺探一二才是。你同他们相熟，是不是要避开他们，免得被他们认出？” 拓跋焘叹气，道：“我是该避着他们，否则会被他们看出来我的身份，若不然我替你去探问他们的情况倒不失为好选择。” “看出你的身份？” 拓跋焘并不愿说出自己与拓跋珪的相似之处，只是道：“我长相在胡人中也算异常的，我只怕他们见过幼年的我。” 刘义隆倒没有察觉不对，只是点了点头，道：“代魏来使，京师防务也该加强了，你去教一教桂阳侯（刘义融）该怎么安排就是了。”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你且不必担心，朝中人才济济，且有能对付那游子度的人的。” 刘义隆无奈地摇头道：“我知道，我打算把张少微调作中书侍郎，他颇有风骨，又随你出征过，颇知虏事，想来能与那游子度谈判吧。” 听到张畅的名字，拓跋焘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毕竟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张畅此人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的。 想起上辈子时，张畅站在他的对面，与他麾下的李孝伯那些言语往来，拓跋焘心中竟觉得有些奇妙，这一次，竟是他和张畅站在同一边了。 ? 于是自这一日之后，拓跋焘刻意地减少了在朝堂上出现的频率，更多地留在了军营之中，如此到了二月末，使团终于匆匆地赶到了建康。 刘义隆并没有特意举办大朝会，只是在二十五日的常朝上接见了游雅和源破羌，在对方问及为何迎接北朝皇帝之使不举办大朝会的时候，江湛颇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北地之君，不过边陲一藩国，素无为此大朝之例也。” 魏国使团中人人变色，游雅也眉心微蹙。 朝会结束后，游雅与源破羌一同回到了鸿胪馆，两人坐在房间中面面相觑，良久，源破羌才低声问道：“游侍郎，吴人高傲，我们可要怎么办？” 游雅吐出了一口气，道：“对方态度强硬，没有修好的意图，这也是寻常，待到三月初一，我们将国书和来意递上，想必总能有些水花，到时我们再根据对方的反应做决定也就是了。”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递交宋人的说辞，这话倒也是正理。 “宋人会同意我们的要求吗？” 游雅低声道：“只怕是难，但再是难也得争取一二，至少在这段时间拖住宋人。” 源破羌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三月初一，游雅递交了国书，当日的大朝会上，整个朝堂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只因魏使递交的国书并非求和或请婚，而是谴责冠军将军郭焘杀死了代魏的宗室和贵族，要向刘宋讨要一个说法。 即刻之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说敌对之国，互相杀戮理所当然的，有说魏使不怀好意在先，杀了也是活该的，甚至还有浑水摸鱼说郭将军的确下手太狠的。 本就在朝堂中的袁淑立刻出了面，道：“贵使先对我们下手，难道我们不该反击吗？” 游雅质问道：“若是反击，俘虏也就是了，如何竟要杀了人，还要将我宗室的头颅送来平城，挑衅我主？” 魏人果然识破了这样的伎俩，知道不是凉州人干的，但这个时候凉州已然投效，没了后顾之忧，袁淑当即冷笑道：“犯强汉者，尚虽远必诛，况彼竟要杀我等性命！” 游雅沉着道：“彼等与汝等各为其主，既是敌对之国，何须容情，汝等杀灭他们，是他们技不如人，可汝等送首平城，莫不是想要再启战端？我代魏倒也并不惧怕！” 袁淑和上首的江湛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了——他们这些心腹多少都知道了些刘义隆的态度——他不愿轻启战端，魏使这样的态度，倒令人有些骑虎难下。 但谈和也是有技巧的，若是一开始便表现出软弱和谈的样子，只会被对方撕咬下更多的肉，如今他们必须强硬到底，看哪一方先屈服。 想到这里，袁淑给不远处的张畅使了个眼色。 后者收到暗示，立刻出列道：“魏使欲攻伐我国，问过檀将军和郭将军了吗？” 游雅皱眉道：“汝何人也？” 张畅不紧不慢道：“下官中书侍郎张畅，十年前忝居冠军参军一职也。” 游雅还没说什么，殿中的鲜卑人听到“冠军”两个字都有些色变。游雅眯起了眼睛，忽然笑了，“张侍郎，倒是久闻大名了。” 张畅淡然道：“魏使若是知错，此事止于送首平城，也就罢了，可汝等若要以此为由攻伐我朝，我等也是断然不惧的。” 游雅微微一笑，道：“若是我主有意为难贵国，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十几万大军了，但我主以和为贵，故此我来，只是想讨要一个说法而已。” 张畅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贵国倒不如打过来呢。” 游雅哈哈大笑，道：“张侍郎口舌尖利，倒是颇有底气，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拭目以待。” 谈话就此不欢而散。 但游雅并没有任何沮丧的样子，回到鸿胪馆后，他对源破羌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们也黔驴技穷了。” 源破羌微微一怔，游雅好整以暇道：“若是他们真的想要攻打我们，定然不会逞口舌之利，而是在政务上准备妥当，这边则好言好语拖延我们的时间，为征伐做出准备，但对方现在态度强硬，可见他们其实摇摆不定，正在评估该在何处让步，他们短期内不会对我们动手。” 听到游雅这一席分析，源破羌也松了一口气，道：“若是如此，主上交代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半。” 游雅叹了一声，道：“也只有一半而已，接下来只怕有一番唇枪舌剑。” 源破羌挠了挠头，道：“我也不识得该如何谈判，只能仰仗游侍郎了。” 游雅心中暗暗叹息。事实上，他愿意接下来使刘宋的任务，只是因为这样可以给刘宋朝廷留下一个印象，若果真有来日一统天下之时，他也可以有一条出路。 自从拓跋他登位之后，汉人的地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崔浩虽然仍然位在司徒，拓跋他也时时询问他建议，但也只是询问，真正的决策都是他和八部大人做出的。 代魏的形势危急至此，所有汉人都有了南奔之心，汉人知道拓跋他不可能信得过他们，拓跋他也知道自己的确不能再信任他们，故而拓跋熙辛苦了多年的汉化成果，竟然就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之内有了巨大的倒退。 还能有谁比北方汉人更希望刘宋北伐呢？但如今游雅只是代魏的使者，他心中是清楚的，若是他不能严守使命，无论哪一方都会看轻他，而若是他为代魏竭力争取，倘若代魏不灭，他也有好下场，倘若代魏灭了，刘宋也会看重他。在这种情况下，他理该竭尽全力。 想到这里，他也并不用源破羌恭维，只是笑道：“将军放心，我知道好歹的。” ? 朝堂之上，游雅开始了和宋人的唇枪舌剑，源破羌一时间无事可做。他不懂得宋人的门道，在旁听了几次谈判之后，知道自己帮不上游雅什么忙，干脆就趁着空闲时间出去打探消息。 建康城很大，他在城中摸索了几日，因身边跟着宋人的仆隶，终究没有找到多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好歹知道了宋人对于魏使的普遍态度——既看不起又骄傲，仿佛并不相信魏使能取得成果一般。 源破羌暗暗地叹息。 这一日又是一次谈判结束，游雅回到了鸿胪寺，看起来有些沮丧，源破羌正好用完晡食，见他这样，当即问道：“事情不顺利？” 游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有一点，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哦？” “但却一直被对方拿捏着，他们咬死了凉州是我们先挑衅的宋使，狮子大开口提出了赔偿。” 源破羌怔了怔，道：“那送首的侍从不是说，宋人使了奸计吗？” 游雅苦笑道：“话是如此说，可口说无凭，我们也没办法追究。” 源破羌低头想了想，最后吐出了一口气，道：“当时的情况并不分明，我们纠结于此事，只怕也对我们没有利好，若是不谈此事呢？” 游雅否认道：“这是我们能逼迫宋人现出底线的唯一一件事，还是要设法从这方面着手才行。” “不能不谈……这的确有些难，”源破羌苦思冥想了起来，“若是能找到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就好了……” 他皱了皱眉，忽然道：“不对，除了宋使和已死的我国使者，应当还有人知道才是，我听说沮渠牧犍如今在建康城中？” 游雅一怔，旋即面露喜色，“将军的意思是——” 源破羌肯定道：“他们凉人耳目众多，我不信沮渠牧犍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既然如今他在建康，我可以设法偷偷去见他一面，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情报，回击宋人的坐地起价。” 游雅立时轻松了不少，“这是好办法。” 源破羌转而问道：“游侍郎下一次打算何时谈判？” 游雅掐指算了算时间，道：“后日上午。” “好，”源破羌干脆地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去见那沮渠牧犍，总归要在你谈判之前把消息带回来。” 游雅露出微笑，道：“源将军果然可靠，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定不辱命。” 源破羌不曾耽搁，说要行动，第二天立刻找了人打探到了沮渠牧犍的住所，行动了起来。 沮渠宗室并不在鸿胪馆中，而是被单独安置在了豪门宅邸聚居的区域之中，刘宋天子特意给他们赐了宅，这件事人尽皆知，源破羌也没有费什么事就打探到了位置，第二天午后的时候，他动身前往了沮渠宅。 冬日的建康城天空晴朗，太阳将满地湿冷的寒气驱散了，路面上积的冰也化作了水。去到沮渠宅，需要离开内城，穿过青溪，源破羌从清明门离开了，走了些路，穿过了青溪大桥。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并没有骑马，便踩着青砖石路面，一边暗想着此地果然有远胜平城的繁华，一边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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