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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静默,并没有人指出王定侯的话前后矛盾——一方面认定了拓跋焘是代魏宗室,一方面又说什么要还他清白,他们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就是要将他们口中的郭镇北打入万丈深渊。 但就在此时,江湛轻轻笑了一声。 他慢慢自袖中取出了一沓纸张,清声道:“诸君想要证据,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证据只怕并不是王将军想要的诬蔑郭将军的证据了。” 王定侯一怔,抬头看向江湛。 江湛施施然道:“诸君想必都听闻了此次的流言,但你们可有想过,流言是从何而起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最上首一言不发的江夏王刘义恭,淡淡道:“这消息先从石头津传出,传到淮边列肆时猛然扩散,最后花街柳巷之中,到处都是此等言论。那么又是何人从石头津传出的?我追踪到了几名一开始讨论此事的胡商,询问了他们,却得知他们都是从几名自称到建康贩马的男子所述,几名胡商指认的竟都是同一批人,这里是他们的供词。”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侍中何攸之开口问道:“江侍中是如何得知一开始讨论此事的乃是胡商?” 江湛还没有说话,江夏王刘义恭却是动了,他恭敬地先对刘义隆行了一礼,而后淡然回道:“我素来与胡商有些交情,要收购他们手中的奇巧事物,便听闻了此事,这才告知的江侍中。” 机灵的人听闻此言,一下子转过了弯来——这岂是江夏王得知了此事,告知了江湛?分明是江夏王上禀至尊,至尊嘱咐江湛查证此事,而刘义恭这一番表态,毫无疑问就是在展示至尊的态度! 一时间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再开口了。王定侯的脸色也变了变,低声道:“这又如何?” 江湛等的却是他这句话,当即道:“诸君不觉得很奇怪吗?此事一开始流传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质疑,但隔了几日,就有画像流传开来了,为何画像不在一开始就传开,为何竟然晚了一步?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散布此流言的人见有人质疑,便作了画像,添油加醋?” 何默子嘶声道:“江侍中,这都是你的臆测!” 江湛又不紧不慢地抽出了几张纸,道:“是不是臆测,自有证据说明,我通过画风比较,找到了绘制此画的波斯画师,令他指认到底是谁让他画的这画像,而得出的结果,竟然与那几名胡商惊人地一致!” 说完这句话,他淡淡地笑了,“不瞒诸君,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份供词,我想仅仅这一份供词,就足以证明此事有问题了。” “什么供词?”何攸之问道。 江湛淡淡道:“我领着其中一名胡商去了鸿胪馆,以采买之名,让他看了一遍魏使使团中的诸人,而……他所指认的告诉他此事的人,正是魏使中的几名随从!” 这一下,人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众人虽然想得到这流言是有人有意为之,却都以为是王定侯等人刻意诋毁,无中生有,谁能想得到背后主使竟然是魏使? 江湛轻笑了一声,道:“如此一来,情况就明了了,魏使惧怕郭将军,攻讦于他,这等言辞难道是可信的吗?”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王定侯脸色青白,亦不作声。他本来以为如此流言传开,实在是天赐良机,正合他们群起而攻之,对那郭焘落井下石,谁能想得到至尊竟然将这样的前因后果都查清了呢? 但他心中却是不甘心,想了半天,他咬牙道:“江侍中口说无凭,你可敢把供词给我看一看?” 江湛笑道:“有何不可?” 他将供词递了过来,王定侯一张一张地看了下去,面容一点一点地变得灰败了。他本来担心江湛只是拿一份假供词来诓他们,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江湛神色自若道:“诸君若有想看的,不妨也都传看一二,自可见端倪,这些供词并不止这一份,其余都在廷尉之中备档,都有签字画押,并非私刑。” 听他这样说,何攸之也来到王定侯身边,取了几张供词看了起来,看过之后,他颔首道:“的确铁证如山,魏使之言,我们如何能信。” 江湛道:“郭将军国之肱骨,为国效命,风雨不改,而遭逢此议,实是再无辜不过了,诸君如今都知道真相了,则事情也该有个定论了。” 他转头向刘义隆行礼道:“禀陛下,流言止于智者,还请陛下圣裁!” 朝堂之中渐渐静寂了下来,众人都等待着刘义隆的裁决——虽说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但天子不开口,他们还是有些定不下心来。 好在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天子咳嗽了几声,而后道:“郭卿无辜,赐蒸鹅、蒸鸭各一只,以示安抚,勒令魏使交出造谣诸人,收付廷尉,择日处置,王卿与何卿,人云亦云,无的放矢,令停职三月,闭门反思。” 听到他处置的顺序,所有人心中的那一只靴子也跟着落地了——先说拓跋焘,再说魏使,说明天子其实并不在意魏使的诋毁,他只是要以此机会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要护着那郭焘而已,这一下,也再没有人敢有异议了,于是朝堂之上,一片颂圣之声响起。 ? 朝会结束之后,刘义隆回到了含章殿,遣退了宦侍,独自来到里间。 拓跋焘正坐在榻上等着他。 “怎么样,结果还好吧?” 刘义隆颔首道:“把他们堵回去了。” 拓跋焘微笑了起来,“我就说没有事吧,你不要太紧张。” 刘义隆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的事,你倒一点都不上心。” “我只是怕你太忧愁,病情又加重了而已。”拓跋焘叹了口气。 刘义隆轻咳了两声,坐到了榻上拓跋焘的对面,室内沉香的香气幽渺清冽,他的声音也有些飘渺,“如今出了这等事,魏使定然会咬死不认,谈判已经接近尾声了,也不便就因此有所改变。” 拓跋焘无所谓地道:“这都是小事,我们要的是和谈,他们定然不会留下痕迹,既然如此,我们死抓着这点也没意思,随便和他们讨要点东西也就是了。” 刘义隆点头,“正是此理,这流言也不便就澄清,只能等时间过去,和谈成了,就有更大的事情转移人们的视线了。” 拓跋焘叹息道:“我若果真不是拓跋宗室就好了。” 刘义隆无奈,“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父母生你养你,你如何能不顾念亲族,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这不是你的错。” “我只是不喜欢因此让你烦忧。”拓跋焘放低了声音。 刘义隆淡淡一笑,道:“我倒不觉得烦忧,反倒是难得能为你做些事,我也很是欣喜。” 拓跋焘脸上也露出了微笑,道:“你为我做的可够多的了。” 刘义隆张口想要说什么,胸腔之中却是一阵痒意,咳嗽声不由自主地逸了出来,这一次他咳得很严重,像是几乎要把整个肺呕出来一般,拓跋焘连忙手忙脚乱地挪到案前给他倒水,又递了过去。 “你怎么咳得这般厉害!” 刘义隆停下了咳嗽,饮了些水,才好了一点,“冬春换季之时容易生病,这都是寻常事。” 拓跋焘忧虑道:“你身体如此不好,可要好好养一养,切莫再多思多虑了。”刘义隆素来有虚劳疾,想事情想多了便头痛,拓跋焘也是时常担心此事。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事情不解决,我心中就总是悬着,实在难以安心。” 拓跋焘想了想,也不说话,膝行挪到了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想别的事,多想点轻松的。” 刘义隆没有反抗,顺从地倚在他的肩膀上,拓跋焘听见他短促的呼吸中带着鼻音,不由得心中一片发涩。 “我还能在建康停留三个月,你正病着,不好就出门游玩,我每日出去,给你带一枝花回来,你看可好?” 刘义隆笑,“你都不怕阿奚发现吗?” 拓跋焘满不在意,“他不是早就发现了吗?” 刘义隆轻叹着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那也要注意避嫌才是。” “你就是太紧张,放心吧,他可是会替你我遮掩的,你若是连他都不能信任,还有谁能信任呢?” 的确是这个道理,听拓跋焘这样一说,刘义隆也并不多想了。 “也不知今年的稻禾长势如何……” “你不要担心,我替你去看。” 刘义隆笑道:“若是长得好,说不定明年我们就能动手了。” 拓跋焘点头道:“我听你的。” 刘义隆低声呢喃道:“若是能天下一统,我也算对得起父亲了……佛狸伐,多亏有你在……” “我会一直在,你也要好好的,不要生病。” “嗯……” 拓跋焘听着他模模糊糊的话语,转头看过去,却见他双眼闭上,声音也朦朦胧胧地消失了,他犹豫了几息,低声喊道:“刘义隆?” 刘义隆并没有回话,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拓跋焘并不敢动,就这么坐了近一刻钟,他轻轻推了刘义隆一下,见他没有反应,便轻柔地环住他,将他放倒在了榻上,又取来了被子给他盖上,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元嘉十六年616有一场重病,猜猜今年是哪年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可事态却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日拓跋焘来看刘义隆的时候,他就已经离不了榻了。 他坐在他的榻边,抓着他的手问道:“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同阿奚说,让他找医博士给你配药。” 屋中的炭盆暖意升腾,在这已经有些炎热的暮春里格外让人焦躁,刘义隆一边咳着,一边无奈地笑道:“医博士会按时过来的,往日也不是没有过风寒,你放心,这一次很快会好起来的。” 拓跋焘不住地擦着汗,刘义隆见他如此,让他离开,别沾染了病气,拓跋焘却不肯走,只是固执地陪在他的身边。 刘义隆的病并没有好起来。 三月十七日,他推掉了所有的觐见,三月十八日,他发起了高烧,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三月十九日,拓跋焘在房梁上听到了医博士们关于至尊可能要不好了的讨论。 他怎么会病得这样重? 他们流水般地来往,拓跋焘也没能再找到机会守在刘义隆身边,这个时刻,他身边时时都有人,他只能在所有人都睡着的夜晚偷偷到含章殿,看一眼他的睡颜。 他握着刘义隆的手,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着:你不会有事的。 可刘义隆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 他为什么不醒过来?他怎么竟然病得这样重?明明之前他答应过他不要再生病的,可此时此刻,他却已经病得连和他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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