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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每日坐在家中，只觉得心沉沉浮浮，有些茫然。刘义隆真的会死吗？他不知道，他的心魂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在含章殿注视着刘义隆，等待着这个恐怖的结果，也为他自己写下一个结局。 而另一方面，因为刘义隆的重病，整个朝野上下都紧绷了起来，官员们来来往往，都讳莫如深，时而可以看到他们的眼中闪过忧色。 张畅甚至为此来找过拓跋焘，他这也才得知了一件事——谈判的进度停滞了。因为无法禀报刘义隆，很多事情迟迟定不下来。上至春耕，下至刑狱，整个朝廷的运转都有些晦涩。 天子积威多年，他好时别人觉不出有什么，但他一旦不好了，就仿佛大海被抽干了水，游弋在其中的鱼儿才知道自己离不开水一般。 到了三月二十日，常朝果不其然取消了，而根据禁中传来的消息，刘义隆竟没有好转，反而病情加重了，江夏王刘义恭留宿台城，日日衣不解带地照料刘义隆，侍奉汤药，而天子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许这一次……天子是真的支撑不住了。 ? 三月二十三日，天子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 他冷静地发号施令，派人将拓跋焘、刘义恭、殷景仁、江湛传召了过来。 四个人聚集在含章殿的榻前，刘义隆烧得脸色不正常地通红着，声音几乎嘶哑得听不出来是他。 “朕决意北伐代魏。” 这句话一出口，四个人全部都惊得几乎要起身，江湛嘶声道：“陛下莫要说笑，此时此刻……怎能北伐！” 刘义隆并不说话，只是又咳了起来。刘义恭沉声道：“陛下圣躬为重，您如此情形，若是大动干戈，只怕朝野上下，尽皆不安也！” 刘义隆的眼睛看向了拓跋焘，望了他一会儿，又看向了没有发话的殷景仁。 “诸卿以为，太子可有魄力同那拓跋他相抗衡？” 他此言一出，刘义恭立刻就迟疑了。他最是清楚刘劭是什么样的货色，若是他继承大统，只怕不仅对代魏会节节失利，就算是刚打下来的土地，只怕也有保不住的可能。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在刘义隆如此重病的时候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如今府库不丰，而北伐代魏，所需军需是个极为恐怖的数字，我们正同代魏和谈，不正是因为此事吗？休养生息两年，待陛下病愈，我们再——” 刘义隆笑了一声，声音骤然变得低沉冷冽，“若是我不再好了，以拓跋他为人，他难道能放过这天赐良机？” “可这也绝非合适的时机！” 刘义隆沉着地道：“朕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趁着这段时间，迅速将代魏灭国，如此他们就算日后复国，也不过就是疥癣之疾。而若是放任不管，他们定成心腹大患。” “可是陛下……” 刘义隆的目光落在刘义恭的身上，又缓缓转了转，将四个人都扫视了一遍。这些人都是他最为信赖的人，而到了这样的时刻，他能够托付的只有他们了，他也必须要信任他们能够做得到。 他开口道：“我知道诸卿的忧虑，但这正是检验这十几年磨合的时刻，不到危难，不见真章，朕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得到，这是朕的请求。”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立时都无话了，好半晌，刘义恭低声道：“陛下……当真决定了如此？” 刘义隆道：“不错。”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刘义隆淡淡笑了，“车卫，难道不冒险，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的话让刘义恭心中一紧，他垂首想了许久，最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既然如此，臣明白了。” “好，那朕也不多话了，你们快去准备。”刘义隆挥了挥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完了之后，又道：“佛狸留下来，其余人退下。” 刘义恭还想要说什么，殷景仁却伸手扯动了他一下，刘义恭回头看了后者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三个人到底是退了下去。 很快，殿中只剩下拓跋焘和刘义隆两个人。 刘义隆转头看着拓跋焘，他正注视着自己，看起来竟像是在出神。 他心中悲凉，但面上却现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怎么这副样子？” 拓跋焘的目光游移到了他的脸上，听着他熟悉的调侃，眼中骤然迸发出了光芒，“你会好的，对吗？” 刘义隆一时间心中沉重，竟然不忍开口说话。 他的沉默却像一个信号，拓跋焘眼中的光亮渐渐地熄灭了。他茫然地看着刘义隆，想要确认，又不敢确认，不知为什么，他竟发起了抖。 “你……” “佛狸伐，你别难过。”刘义隆没有强调让他一定要接下重担，只是轻柔地说了一句。 拓跋焘心头却轰然巨震，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了，只是这一句话，拓跋焘便明白了。 刘义隆当初同他说，想让旁人为他多分担点，让他等到那个时候，可到了如今，他如此匆忙地做了决断，又要把他赶到战场上去，不是因为他食言而肥，没有任何愧疚，只是因为他相信拓跋焘明白他的苦衷。 如果他真的不好了，这就是他们一统天下的最后一个机会。 而他说让他不要难过，就是在说如果他死了，让他不要太伤心。他希望他一直记得他们之间相爱过，记得这些有意义的事，不要再回到痛苦的过去。 可拓跋焘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刘义隆可能会死。他一直坚信着这位他的爱人、他的宿敌能活很久很久，可他没有想过，每一次关头都可能会有死去的人，也许其中就有一个是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到手在颤抖，他想动一下，可他根本动不了。 下一刻，他竟生出了撕心裂肺的愤怒，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苛待刘义隆，为什么让这样一个人，让他的爱人必须要遭受这样的磨难，他多想一剑杀了这贼老天，劫了它的寿数送给刘义隆？ 而刘义隆没有怨怪命运，他竟只是抓住最后的机会，为了他们的理想拼搏了一把。他没有寄希望于任何其他人，可他寄希望于他的爱人能够做到。他将一切押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才没有强求于他，他在让他做选择。 拓跋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起身来到榻前，猛地将刘义隆抱在了怀中，他听见了怀中人的低声咳嗽，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变成了利刃，一刀一刀割得他连呼吸都疼痛。 他感受着怀中身躯的一起一伏，嘴唇颤抖着亲吻他的耳廓。最后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痛的事？ “我可不可以不走？”他几乎是在恳求般地问道。 刘义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佛狸伐，这个时候了……我们谁都不能任性。” 拓跋焘感觉到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他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刘义隆的意思——他必须要离开了。可他正因此而感到痛彻心扉。 此时此刻，他怎么能离开他的身边，这是他唯一的爱人，他重病在身，多么需要他的陪伴，若他能好起来，他要留在他身边照顾好他，若不能，他也必须要陪着他走到最后，他怎么能让他孤孤单单地离开人世？可他又有自己的使命，他必须去做到刘义隆嘱托的事，只要北伐成功，他们天下一统的理想就能实现。 他想要照顾他，想要看他好起来，可若有万一，他留在此地，刘义隆就会满怀憾恨地离开人世，为此他必须要去完成他的心愿。 他不想离开，他不能离开，他又必须离开。 他听见刘义隆在笑，“怎么哭了？” 他哭了吗？拓跋焘心想，他恍然间感到了自己的脸上一片湿热，他又听见了刘义隆的叹息声。 “佛狸伐，你可以做得到吗？” 拓跋焘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回答，他可以做到，可他绝无法说出口。 刘义隆的轻笑声却传了过来，似乎早就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他的不安，柔声道：“你不要害怕，如果日后你痛苦了，就想一想过往我们的相处，我一直爱着你，不要害怕我离开。如果真有万一，要记得好好活着，替我看世界的变化，不然我一个人会寂寞又无聊。” 拓跋焘依旧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发疯到撕碎这一切，他的鲜血已经是岩浆，烫得他浑身都焦黑剧痛，可他还不能疯，刘义隆让他不能发疯，他让他去做到那个对他来说即将失去意义的理想。 他不想让刘义隆留下遗憾。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终局而感到痛心不已，他至少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阖眼。 “但也不要太过担心，我们命运相连，你好的话我就能好好的，所以你要活着回来。”刘义隆又笑道。 拓跋焘想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他明白刘义隆的劝解是希望他好好活着，可他都已经如此了，怎么竟还要为他操心？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只是想着他，而不为自己考虑？ 他多想保护好他，让他不要再经受任何风雨，可他却做不到。 不……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回到了那个只在上辈子出现过的状态，冷酷无情，佛挡杀佛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他不会有任何恐惧和不安，这样他就能做到刘义隆交代他的事。 他知道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失去情绪的感知，他将违背他对刘义隆说过的对自己好一点的承诺，但如果没有了刘义隆，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还有能为他做到的事。 “我会去做。”他吐出了几个字。 刘义隆的笑声响起了。 “嗯，你别怕。” 他可以做到。 拓跋焘松开了刘义隆，他的面容在阳光之下冷静而无机质。他没有多话，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一下刘义隆的脸颊，然后道：“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停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离开了含章殿。 ? 走出殿宇的时候，拓跋焘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光芒将他琥珀色的眼瞳照得宛如透明了一般，那里面一丝情绪都没有承载，只有下意识眯起眼睛的动作让他看起来眼中涟漪晃动。 他在计算时间。此时是午时初，如果要及时攻破平城，他就必须要在今天之前和刘义恭商量出一个方案。 他没有耽搁，很快去了尚书省。 此时此刻尚书省果然忙碌了起来——不管作战计划如何，至少粮草兵员的调动必须要提前准备，既然决定了要北伐，这一切就要先提前准备起来。 拓跋焘在主屋中找到了正在讨论兵员调动计划的刘义恭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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