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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景不再说话了,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法阻拦拓跋焘,他只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室外。 天空的西方,太阳正光辉茫茫地泼洒着最后的色彩。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照耀着南方的建康城。 ? 太阳渐渐西沉了。 冷冷的幽香沁透了室内的空气,日落西山之后,最后一丝温热也被它取代了。灯火掩映之间,人们连大声的呼吸都不敢,脚下的足音更是微弱到几不可闻。 刘骏坐在床榻一旁,手中捧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喂进了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刘义隆口中。他素来习武,手是稳的,药也是一滴没洒,纵使如此,刘义隆的嘴角也依然渗出了药汁,好在阿奚在一旁谨慎地观察着,见状立刻取布巾为刘义隆擦拭干净。 天子重病已久,早就习惯了在昏迷之中下意识地吞咽药汁,若不如此,他怎么能保得住性命呢? 放下了药碗,刘骏听到了窗外燕子的鸣叫声,他顿了顿,转头望着阿奚,道:“燕鸣太吵,给它们换个地方吧,莫要打扰了阿父。” 阿奚低声应道:“喏。” 刘骏又问道:“那些医博士还没有商量出怎么更改用药吗?” 阿奚蹙眉,低声道:“主上至今已经病了一旬有余,烧更是反反复复,医博士们都觉得是他身体太弱,需要补益。” “可阿父现在也吃不下饭……”刘骏低声道。 阿奚叹了口气,道:“他们觉得纵然此时补,也容易虚不受补,只能暂且以祛邪清热的药先对症而已,到了烧退之时,再行补益。” “他们若是商量不出一个办法,难道就让阿父这样病着?”刘骏深吸了一口气。 阿奚劝解道:“殿下勿忧,奴婢再让他们去改一改方子。” 刘骏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殿外却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帘幕被掀开了,一名宦侍来报,“殿下,司徒来见。” 刘义隆依然没有醒来,但刘骏也没有叫醒他,只是道:“请从父进来相见吧。” 宦侍应喏,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不片刻,刘义恭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来到了帘幕外侧,刘骏没有动,但见刘义恭脱去了一层外袍,才进入了依旧燃烧着炭盆的内室之中。 他的目光先在刘义隆的脸上转了一圈,而后落到刘骏有些消瘦的脸庞上。 “道民,今日至尊情形如何了?” 刘骏摇了摇头,道:“阿父醒了一次,问过了郭将军的所在,但现在还没消息,他听说之后便又睡了。” 刘义恭眉心一蹙,不由得叹了口气,“刚才的消息,他四月初一已经到了洛阳城,如今三日过去了,想来已经到了河内郡了,以他的速度……只怕马上就要进军天井关了。” 刘骏不由得有些懊恼,低声道:“可惜没能告知阿父。” 刘义恭看了刘义隆一眼,见他眉心依旧不展,当即道:“不碍事,下一回至尊若是醒过来,你替我问几件事。便这样说,豫州的军粮调到洛阳,则豫州的存粮也有些吃紧,问他是否可以调徐州民役,于泗水拖曳船只,以徐州粮济滑台。” “道民知道了,寻机便会问。” 刘义恭又提了几件事,刘骏都一一记了下来,末了,他抬头看向刘义恭,犹豫了一下,问道:“阿父,真的不能找更好的医博士来替主上医治了吗?” 刘义恭无奈地叹气道:“道民,如今徐氏的徐秋夫正在荆州任职,让他赶过来定然也是赶不及的。” “那其他人……” “其他人医术哪里有他精湛呢?” 刘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记得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广陵的,可不可以——” 刘义恭皱了皱眉头,道:“他们年纪尚小,岂能来医治?” 刘骏辩解道:“总要叫他们来试一试,若是真有办法,岂不好过现在干着急。” 刘义恭问道:“主上的病情如何了?” 刘骏将医博士的话复述了出来,听闻刘义隆虚不受补,刘义恭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想了想,他无奈地叹道:“罢了,就听你的一次,让那两个孩子入台城来一试,万一真的能够治好,也是好事。” 刘骏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笑影。 【作者有话要说】 完全是杀疯了状态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四月初四清晨,拓跋焘一声令下,整支大军甚至没来得及等待河内派来的守关士卒,留下了两千人就匆匆出发了。 这一路上依旧是急行军,他们带上了俘虏,从天井关抵达建兴郡,只花了两天的时间,根据俘虏的供词,这座城里只有一千守军,但加上逃走的一千人,就有了两千人,两天的时间,显然不够他们征召百姓作为士卒的。 拓跋焘干脆决定急攻下这座城。 他在这个时候打起了郭字大旗,柳元景问他是不是应该藏一藏他们的名号,拓跋焘却道:“我们若真的打到了上党郡,那他们也一定会做最坏的打算,到时候一样藏不住,还不如在这个时候震慑敌人。” 他再次身先士卒,第一个登上城墙,杀得魏军都四散,他们见到郭字旗本就胆寒,宋军攻城器械精妙,他们更是抵挡不住,很快就溃散了。拓跋焘和刘康祖带着队杀了近两个时辰,见到几百人逃走了,倒也没有去追,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安置俘虏,命令士卒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再出发——毕竟连打了两场仗,所有人都有些疲惫。 城中的百姓早已经知道了宋军来袭的消息,甚至有自发来攻击宋军的情况发生,柳元景棘手地报告给拓跋焘,却只换来一句话——“传令三军,不要主动屠村。” “佛狸——” 他看见拓跋焘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一眼竟像幽冥的判官,浩渺又令人胆寒得不敢抵抗。 四月初七的时候,他们便自建兴郡出发,再次留下了一千守城士卒,带着俘虏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去长治的路。前一日的时候依旧是急行军,泫氏城见到了他们的旗帜,几乎是立刻望风而降,但抵达羊头山之后,他却下令放缓行军速度。 柳元景有些奇怪,拓跋焘却道:“上党守军再是迟钝,这个时候也该清楚我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过山必须要预防对方的埋伏。” 柳元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清楚地形的,但鉴于此人在北地生活过,他便也没有说什么。这一日,他们只行进了五十里路,在傍晚抵达了应城。这座城中根本没有戍守的兵力,拓跋焘见状,派了五百人入城接管防务,又望了望羊头山高高的山峰,皱起了眉。 “怎么了?”柳元景问道。 “应城关要之地,他们却连守都不守,就撤去了所有人,想来是打算靠埋伏来剿灭我们的有生力量了。” 柳元景听他这么说,也凝重了下来,“那行军速度又要放缓了。” “不错……但若是能击溃对方,上党就好打了。第二日开始要格外小心,对方若是设伏,在羊头山是最有可能的。” 柳元景心中想着,若是对方欺拓跋焘不知地形,就这样袭击他,那只怕要撞上一堵硬墙了。 到了第二日出发时,拓跋焘叫来了所有的队主和记书,将今日可能发生遭遇战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在那之后,他甚至亲自充当起了斥候,随着斥候小队外出探查,柳元景则统御着大部队,开始深入羊头山。 这里的地形已经十分适合埋伏了,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心中想着不知道敌人打算在何处进攻。 但他没想到,拓跋焘直到巳时中才回来,一回来就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准备战斗。”他说道。 柳元景眉目一凝,道:“发现他们了?” 拓跋焘点了点头,“这里地形还算平坦,列阵出击,他们发现我们了。” “距离多少?” “八里地。” 柳元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派出了传令兵,辎重车接到命令,一辆一辆地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来不及用车列阵了,时间紧迫,柳元景于是调了五千步兵,先列阵急行军,拓跋焘则带上了骑兵,整好队后配合步兵前进。 一波一波的斥候来报,敌人并没有逃走,而是在山谷中列好了阵,弓箭手依然在山坡上,刀盾手则在谷中后方列好了阵,呈现口袋的局势。 拓跋焘仔细想了想对方的列阵,道:“步兵在前,分成两股,刀盾手举盾防备箭雨,去撕开对方两翼的弓弩手,左侧支援给多一些人。骑兵在后,等步兵缠住弓弩手后跟我向前冲杀。”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柳元景侧目看着拓跋焘,道:“他们一定会在两翼前方设置大量刀盾手防备你,这个打法死伤只怕不会小。” 拓跋焘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道:“没有别的办法破这个阵,若是从谷中直接冲对方的后阵,这与中了埋伏并没有区别。” 柳元竟叹了口气,他也知道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事已至此,他们都是在孤注一掷,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 敌方在每侧的弓弩手前方设置了一千五百人的刀盾手,刘康祖和另一名军主各带着三千人往上冲,虽然有着人数优势,但到底还是厮杀了好一阵子,好在半个时辰后,后续的步卒也列好了阵,向前去支援先锋,拓跋焘一方到底是人多,很快就淹没了对方弓箭手的阵形。 趁此机会,拓跋焘立刻带着骑兵穿过了山谷,去冲击敌方的后军——那些列好阵的刀盾手,很快突破了他们的包围。 刀盾手却趁此机会分开,去两翼保护弓箭手了,拓跋焘见状,当即掉了个头,盯着右侧的刀盾手追击,将对方的阵形冲得有些溃散了,好生杀伤了一波,才又去追左侧。 此时此刻,宋军的士卒已经与魏军完全纠缠厮杀到了一起,但左侧宋军人多,见到拓跋焘带军前来,当即也配合地盯着弓弩手打,左侧坡高,虽然拓跋焘费了些力气爬坡,但到底还是击溃了左侧这一千人的刀盾手,开始了杀伤。 这场战斗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终于结束了。 拓跋焘根本没顾得上清点战场,只整理了死伤的宋军将士,点了一遍,竟有了三千余人的伤亡,好在全歼了魏军约一万人的大军,也算得上一场大胜了。 到了晚间,张最给他送上了一颗头颅。 “将军,听说这是此次的主帅。” 拓跋焘看着面目熟悉的头颅,认出了他的身份——是上辈子被誉为“射鸱都将”的新蔡公拓跋干。 他还记得这个人,他有勇有谋,机悟沉勇,也不是池中物,拓跋焘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击杀此人。 其实在战到后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率军投降的,但魏军中没有一个投降的,想来定然是此人下达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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