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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眼下这些人都是他的敌人。 他没有和奚斤废话，又问起了晋阳的守备，得知城中原有五千人，当即点了点头。 “以公的估算，尉迟眷能集结多少人呢？” 奚斤淡淡道：“晋阳乃是大城，整个太原郡共有户四万五千，若要集结兵力，总能集结个两万人出来。” 这的确是个对拓跋焘非常不利的数字，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让奚斤下去了。 他等不及。如果他能在这里等到后续的援军，那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他必须靠这一万六千人和三千魏军俘虏攻下这座城。 拓跋焘并不是来送死的，他也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这个时候，他的状态却愈发冷静深邃。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但那又怎么样，他不在乎。 对他来说，他的生命中已经拥有过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之所以没有死在这里，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拓跋焘几乎是瞬间决定了自己的策略，他找来张最，吩咐道：“去城外四野寻一些生病的牛羊来，再找大量的巴豆过来。” “将军，这是要……” 拓跋焘笑了笑，也不言语。他打算给水源投毒，想要污染汾河很难，但季节正是夏季，他可以凭借疫病，让城中人染疫，再给主要的井水投巴豆，制造些恐慌，纵然伤不到军队，也要让他们军心大乱。 张最隐约能知道拓跋焘的想法，迟疑地看了他一阵子，见拓跋焘无意收回成命，只得无奈地退下，去安排此事，拓跋焘则叫来了柳元景，道：“明日我们试攻晋阳城。” 柳元景叹了口气，并不奇怪他如此激进，只是道：“如今晋阳的敌军人数恐怕超过我们了，你还是坚持要以这个速度进军吗？接下来的肆州、雁门关、平城只会越来越难打。” 拓跋焘笑道：“不碍事，我们接下来可以在晋阳休整几日。” 只是这样并不够，柳元景心中想着。可是他也拦不住拓跋焘，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委婉地道：“来援的马兵如今应该到壶关城了，我们等一等，或许……” 拓跋焘摇了摇头，“能不能等到他们，要看情况。” 柳元景知道他能这么回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好闭口不言。 这一晚，众人各怀心事，却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但到了第二日，拓跋焘却立刻命令魏军俘虏列阵。他开始试攻晋阳城了。晋阳城共有八座城门，拓跋焘只攻南侧和东侧的四门，两万人被均分为四个三千人，一波一波地推着虾蟆车，开始在城外填壕。 晋阳城下箭雨如注，幸而拓跋焘并没有舍弃攻城器械，如今这些事物让他的士卒几乎不曾受到伤害，两个时辰之后，壕沟终于填满，轒辒车和云梯车就此出动，一名名士卒开始顶着木幔向上攀爬。 但晋阳是座大城，武备也格外齐全，滚木雷石、金汁、箭矢的供应更是源源不断，两刻钟内，竟然只有两架云梯上的士卒登上了晋阳城头，还很快就被赶下去了。 拓跋焘看着这样的情形，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战斗持续了五个时辰，从天明战到了天黑，双方都没能奈何对方，却也没有让对方对自己造成太多杀伤。 于是拓跋焘回到营帐之后，再次向张最询问起寻找病死牛羊的情形。 “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可是将军……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张最迟疑道。 拓跋焘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就将牛羊丢过去，清晨时收回来，现在就去办。” “喏……”张最无奈地颔首。 拓跋焘平静地让他退下，又找来了柳元景，将此事同他说了，柳元景却是大惊。 “晋阳城中的民众误饮河水，又该怎么办？” 拓跋焘淡淡道：“我顾及不到他们，现在他们是敌人。” “可我军不能这样做，这如何能让魏民归心？！之前你让三军不要主动屠村，本就让军纪变得混乱了，虽然没有屠村之事发生，却时常有袭扰魏民，日后我们又该怎么治理？” 拓跋焘淡淡道：“军士遇逢这样大的战斗压力，他们也需要发泄，这是为了保存战斗力。” “可是你——” 拓跋焘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柳元景一时间噎住，他额角的青筋抽动了几下，最后咬着牙开口道：“郭佛狸，你一定要拉着所有人陪你发疯吗？” 拓跋焘道：“你若是没有办法，就不要质疑我的办法。” “你这样做，日后该怎么去面对至尊！” “那是以后的事，如今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打下这座城。” 柳元景冷笑道：“只怕打下之后，叛乱也是层出不穷！” 拓跋焘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柳元景见他这样，却也是一阵无力——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此人都不会改变主意了，他或许正是知道自己会反对，所以根本不找自己做这件事，只是吩咐他自己的牙兵，在事情已经执行下去的时候通知自己一声。 他低声道：“难道我们非要这样不可吗？你心里难道没有愧疚之心吗？” 拓跋焘并不作声。 他难道应该有愧疚之心吗？他的心都在刘义隆那里，刘义隆若是不在了，他要这心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些百姓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而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起身道：“你若是不同意，那尽管去阻止张最，但若是那样，你明日就回壶关城，把刘敬耀（刘康祖的字）替来。” 柳元景冷冷地看着他，片刻后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拓跋焘站在营帐中，目光注视着帐帘，看着自己的心中飘出一丝怅然，又转眼间消失不见。 他总要把所有他得到的东西一一还给上天才是。 他正要回到书案前写战报，忽然之间，营外传来了马蹄声。 拓跋焘倒也没有执着，起身来到帘前，掀开帘幕，夜色之中，却见一名传令兵匆匆下马，来到帐前，大喊道：“建康急报！” 拓跋焘只觉得整个人僵住了。这个时候急报，距离上一次只有七日…… 这一瞬间，他只希望自己没有听见这句话，没有看见这个人，他多希望自己真的还是那个冷静的，无拘无束的自己，这样就不用在这句话响起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士卒脸上的喜色。他也没有伸手去接信报，只是僵立在那里，甚至固执地想着，自己若是不听，是不是就不会迎来不好的消息…… 然后他听到传令兵大声喊道：“将军，至尊的病已经好转了！按信报上称，再有两三日就可痊愈了！” 拓跋焘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 他狐疑地看向士卒，“你……在说什么？” “将军怎的走神了，这可是建康的信报！”传令兵笑道。 “再说一遍。” “啊？” “你再说一遍。” 传令兵无奈地复述了起来，“至尊的病已经好转了！按信报上称——”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看见拓跋焘如同惊马一般窜了过来，以快得他看不清的动作从他腰间夺过了竹筒，一把将竹筒捏碎，取出了其中的信报，就着微弱的烛光扫了一眼，就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 他的手被碎竹划出了血，滴落到了地面上，传令兵不禁惊叫道：“将军，你的手流血了！” 拓跋焘却再也听不见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信报上看到的熟悉的字迹。 那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吾已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丧彪终于变回咪咪了
第二百六十章 这一日，张最到底没能做成拓跋焘嘱托的事，他先是被柳元景喝止阻拦，在他和柳元景理论的时候，却又有另一名传令兵持着拓跋焘的印信过来，让张最不用再投放病死的牛羊。 至此，张最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他想和柳元景争执，实在是他不能违背拓跋焘的命令，如今拓跋焘撤销了军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跟着传令兵回了主帐，却发现那里的灯早早熄灭了，帐中传来了剧烈的鼾声。 张最有些讶异，拓跋焘从来没有睡得如此之早过，他不由得转头问道：“将军是怎么了，竟让你通报我不必再做那种事？” 传令兵挠了挠头，道：“建康来了信报，至尊病情已经好转了，将军看了信报，就让小人来找您了。” 张最一怔，旋即了然。 他隐隐约约也清楚拓跋焘之所以如此紧迫，多半是为了赶在至尊晏驾之前攻下平城，故此即使拓跋焘让他做出投毒之事，他也没有反对，而如今至尊病好了，想必将军心中绷着的那根弦也松开了不少。 他倒也没有多想，见拓跋焘睡着了，便径自帮传令兵安排了休息的地方，自己也很快去睡了。 ? 拓跋焘是在第二日辰时的时候醒来。这是他这些时日以来从未有过的长长的睡梦。他其实并不是很想醒过来，在梦里，他梦见了刘义隆笑着对他说他已经没事了，他只怕醒来之后，会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真的有一瞬间以为那是梦，直到他想起来自己怀中放着一张字条。他点亮了灯盏，在灯下再次展开了字条，看了一遍，又久久地出起了神。 他真的好了吗？别是写了这张字条来糊弄他的吧？上面那些求医问药他看不懂，可若是他其实并未好转，有人替他代写，那他又该怎么分辨？ 其实以两人的通信频次，以及信上笔迹的硬挺程度，拓跋焘一眼就能看出来刘义隆的状态不错，但此时此刻，他却是再也没办法维持冷静，患得患失了起来。 他只感觉一个月来压制的那些杂念像是反扑一样，从心的闸门疯狂涌出，咆哮着肆虐遍了他的身体。 他担心刘义隆的病情又有反复，又担心没有他在身边，他吃不好睡不好。 他根本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找军中的医士询问这病情简述是怎么回事。 掀开了营帐，他却看到有个人在寒风中站着，听见他出来，便转头看了过来。 却是柳元景。 拓跋焘一怔，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柳元景先是看了看左右，见四周并没有闲杂人在听，便开门见山道：“至尊病愈了？” 拓跋焘的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笑容。 “不是，只是说好转了不少。我正要去找医士问问信报上的病情是什么情况，你要一起吗？” 柳元景犹豫了片刻，由于昨晚的争执，他本有些拉不下来面子，但想及至尊无事的消息，他又觉得有必要和拓跋焘谈一谈，当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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