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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同走向医士的营帐。 “倘若至尊是真的无事了,你打算怎么办?”柳元景问道。 拓跋焘低声道:“我还没想好。” 柳元景一怔,“这可不像你。” 拓跋焘沉默,他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怎么可能真的像你们以为的那样无坚不摧。” 柳元景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复杂不已——他本来觉得此人能在伴侣濒临死亡的情况下如此冷静,面对他的痊愈,状态只会更好,他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反而乱了方寸。 不过这倒证实了他的想法——拓跋焘的那种冷静的确不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拓跋焘转头看他。 柳元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好在至尊没有事,好在还能让你恢复正常。” 拓跋焘有些心不在焉地勾了勾唇角,道:“我知道自己之前不正常,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是,所以我只是庆幸而已。若至尊真的不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带回建康。” 拓跋焘无奈地道:“我总要活着回去和我阿母交代一声的。” “交代了之后呢?你又打算怎么办?再说了,你那个时候可看不出来会顾及你阿母。” 拓跋焘噎了一下,嘟囔道:“都过去了……” 柳元景轻哼了一声,道:“是,好在都过去了,否则我甚至都要被赶回壶关城。” “我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自己接受不了,自己回去换刘敬耀过来而已。” 两人拌着嘴,终于是来到了医士的营帐,伤兵并不曾随军,故而这个时候医士很是清闲,见到拓跋焘来,还有些惊讶地打招呼,“将军怎么来了?我可从来没见过您到这里!” 拓跋焘也不废话,上前就把纸条递到医士手里,问道:“这上面写的病症,你且帮我看看,可是好转了?” 医士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去看纸条,却转头看柳元景——毕竟拓跋焘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还是柳司马更靠得住。 柳元景却也是点了点头,道:“劳烦你看一下。” 医士见状,这才就着拓跋焘的手看了一眼纸条。 看过之后,他沉吟了片刻,道:“将军也知道,我是军医,擅长的都是金创科的,并不通内科,但看描述,并没有明显的漏洞,那徐道度之言十分有洞见,若是有此症状,自然是邪症无疑,药方也是对症的,病人用了此药,理该好转才是。” 他说着说着,抬起了头,却见拓跋焘的脸上露出了一阵茫然,不知为何那茫然之中竟带着一点不安。 他呆呆地好久都没有说话,久到医士都有些奇怪,看了柳元景一眼,试探着喊道:“将军?” 在他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拓跋焘才回过神来,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到了医士身上。 “也就是说,他不会有事了?” “就常理而言,是这样的。” 拓跋焘低低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将纸条抽了回来,收进了怀中,转头看了看柳元景,最后忽然道:“真的没事了?” 医士无奈道:“将军,你都问了几遍了,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拓跋焘又哦了一声,木然转身就走,医士眼睁睁地看着他竟然同手同脚了起来,想要喊他,却感到肩膀上被按了一下,转头看去,却见柳元景对他摇了摇头。 医士愕然,柳元景却笑了一下,转身也要走出去。却在此时,帘幕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影旋风般地窜了进来,熟悉的声音响起:“真的不会有事?” 医士定睛一看,却见拓跋焘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的脸烧穿一个大洞那般。 “将军,不会的——”他叹了一口气。 拓跋焘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像是悲喜交集,又带着庆幸和惶恐。 “好在……好在没有事……” 他顿了顿,忽然间眼睛都像是会放光一样,喜道:“好,你立了大功,我回头请你吃酒!” 医士哭笑不得道:“将军,小人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这有什么,我请你喝,你来喝就是了!”拓跋焘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医士的肩膀,“可不要推辞,你可是救了许多人的命。” 医士无措地看了一眼柳元景,见他虽然冷着脸,却并没有反对,犹豫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道:“那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对嘛,就该这样!我麾下男儿不能婆婆妈妈!” 拓跋焘絮叨了两句,又问道:“你可知若是这等病症的病人,该注意些什么事呢?” 医士想了想,道:“无非就是不要受寒,不要见风,饮食忌油腥,忌酒……” 他说了一串注意事项,见拓跋焘格外认真地记了下来,不禁也有些放开了,笑道:“将军可是有什么亲人生了此病?” 拓跋焘笑呵呵地道:“是,不过你也看到了,他好转了不少。” 医士叹道:“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病,将军可要让贵亲注意一二才是。” “你放心,我定然会的!” 他又问了两句,见医士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当即便告辞离开,医士眼看着拓跋焘步履轻快地掀帘离开,柳元景跟在他身边,他们的身影被帘幕遮住了,对话声却还在隐约传来。 “好了,不要笑得像个傻子。” “换成是你,你能不高兴吗?” “我高兴,但不至于向军医问内科的病症该怎么办。” “现在条件有限嘛,问一问又不要钱,我把注意事项写给他,也好做个提醒,万一他身边的人注意不到就不好了。” “我觉得他身边的人知道得可比你多多了……” 医士心中不禁想到,拓跋焘看起来爽朗大方,没想到在家中如此有孝悌之义,倒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了。 也不知是他的哪位亲人生了这等大病,以至于他竟有了这种表现呢。 ? 回到了主帐之中,柳元景和拓跋焘一前一后进了帘幕,放下帷幕后,柳元景抬头去看拓跋焘。 他只见对方神色一肃,道:“好了,现在我们也该想想该怎么办了。” 事到如今,刘义隆既然没有事情,他们也不能就像之前那样激进了。这一点拓跋焘还是知道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柳元景问道。 拓跋焘默然片刻,最后道:“我们走得太急了。” 看看,这个人自己都知道自己走得太急了。柳元景暗暗腹诽着,到底却没有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道:“我们必须要放缓速度才行。” 拓跋焘叹了口气。 事实上,现在他也还没有真正冷静下来,但素来处事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若是冷静不下来,那他就只有败亡的份,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最优的解法才可以。想到这里,他开口道:“我们已经到了晋阳城下,这多少算得上是孤军深入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在此等到关中的援军,再行前进。” 柳元景皱眉道:“你不打算自晋阳撤军?” 拓跋焘道:“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若是退回壶关城,不仅容易被追击,之前打下的所有地方就都要拱手送给敌人了。我们必须守在这里。” 他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柳元景其实也并不想就此撤回,这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但如今在晋阳城下,他们的局势却也并不是万全的,更甚者,他们甚至是有点危险的。 “我们在这里只有两万兵马,面对敌军,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拓跋焘低头想了想,道:“壶关有三千马兵来援,恐怕不出五日就能抵达晋阳,只要维持兵力对等,我们和敌军的对峙就能维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等到关中方向的援军到了,我们便可以施为了。” 柳元景问道:“你不打算等天井关方向的步卒援军?” “那些步卒如今应该才在河内集结完毕,从那里行军至此需要十几日,想来他们会比关中的援军晚一些,我并不指望他们,但若是他们来了,自然更好。” 柳元景叹了口气,道:“自关中过来,要打下正平、平阳、受阳等城……只怕也会受限于时间,实在也有些难度。” 拓跋焘想了想,却道:“水路行军快,不易被阻拦,即使那些城池有心拦阻,恐怕也拦不住我军的大型舰船,一般来讲,八日的时间就能抵达了。” 柳元景叹了口气,道:“也好,既然你决定了,按你的想法来就是了,毕竟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拓跋焘又道:“还有一事,我们需要再试攻一番晋阳城。” “哦?”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笑,“之前我想着用疫病的方式击溃此城,就没有刻意试探他们的守城手段,接下来还要看一看这些。” 柳元景蹙眉道:“只凭昨日的试攻,这尉迟眷只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想来没办法轻松解决掉他。” 拓跋焘叹了口气,心中想着,难道他还不够了解尉迟眷吗?他有多有能力,他这个前任主君自然是最清楚的,但这话他也不能就真的和柳元景说了。 他幽幽道:“他的手段是一部分,但是太原郡的兵又是另一部分,他虽然召集了两万五千人,但具体的人数我们还全然不知,这两万五千人擅长什么,我们也并不知晓,若是对方只是骑兵,只能野战,那就再好不过了,但若是也精通守城,那我们可能就要龟缩在此,等待援军到来了。” 柳元景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我们携带的粮草也不够了。” 他们此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虽然各城池驻守的士卒可以依靠城中现有的粮食,但却增添了几千魏军,粮草一下子也有些捉襟见肘了起来。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拓跋焘无奈地想道。 他们也只能再坚持六七天了,即使壶关城来的马兵能带来一些粮草,也不过是让大军再坚持一到两天而已。 想到这里,拓跋焘也有些发愁。 柳元景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就知道拓跋焘只顾着进军,根本想不到这些事,想来在他的设想里,只要能急攻拿下晋阳城,城中的粮草尽且够用的,却是从来没想到孤军深入,一旦要停下来,他该怎么办。 “让壶关城运些粮过来吧,至少多坚持三四日,关中那边的守军,若是快的话可以在月底抵达,我们就可以长期驻守了。” 若是在上辈子,拓跋焘只会命令士兵四下到敌境去劫粮,但到了如今,他也知道自己绝不能这么做,于是听到柳元景这么说,他也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也只有这样了。”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敌军粮草想必也不那么充足,他们毕竟聚集了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应当会四下劫掠粮草,我们倒可以设法去劫掠他们这些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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