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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叹了一口气,道:“阿母,现在我是半点事都没有了,不见有事,说不定还能有功,你先好好休息一番,起来之后我再同你说。” 程氏摇了摇头,“你不说清楚,我怎敢去休息。” “事情都过去了,再忧愁也改变不了,总之也算是个好结果,阿母何必挂怀。” 程氏说不过他,却怎么也不答应,她的眼泪突然就挂在了眼眶里,“听说你去剿匪,可有伤着?” 拓跋焘哽了一下,半晌低声道:“阿母放心,我的武艺怎么会令人伤到我!那些贼人,乌合之众,随手便能拿下的。” 程氏的眼泪却是真的下来了,“旁人出仕,熬一熬资历便罢了,你出仕怎的如此坎坷,之前你上战场剿蛮,就已经是真刀真枪了,如今又去剿匪……” 拓跋焘一时间手忙脚乱,又是叫侍女寻帕子来给母亲擦眼泪,又是上前拍着她安慰道:“阿母,你不要担心,这都是看起来凶险,其实最容易不过的,倒是被那些士人克扣了粮草,教我为难了很久呢……” 他好说歹说,程氏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住了,她看着拓跋焘,忧愁地道:“如今你已进入仕宦场,再教辞官,却是有始无终了,想必你也不愿如此,只是总是遇到这样的事,可怎么办啊……” 拓跋焘想了想,却道:“阿母当知,昨日罗氏遣了人送粮来了,他们见我难攀咬,便起了拉拢的心,想必以后也不会再生事端。” “果真?”程氏狐疑道。 拓跋焘肯定地点了点头。事实上,对方确实是不再攀咬,但拓跋焘若是不给面子,他们也会更是狠下心要对付他,只是这些话,他也没必要再和程氏说而已。 见他信誓旦旦不似撒谎,程氏脸色才略有些缓和,她细想了一回,道:“如今你是幢主,你所说立下军功若是真的,当能再升一升,但如此出挑,实在也遭人嫉恨,不若暂且稳一稳,和光同尘也好。” 拓跋焘知道程氏绝非那种没见识的人,但说到底,他此时此刻已是利刃见血,有些事实不好明说,只得先暂且应道:“阿母说得有理,我且先想想。” 程氏又道:“江陵府到底是州府,水深且浑,你若能做得下去,便做,若是做不下去,回武昌去,也必有你一席之地,总不教你埋没。” 拓跋焘无奈地想,母亲果然又劝他回武昌。但这份情他是领的,他只得道:“当不致如此。” 程氏破涕为笑,“傻孩子,纵然不致如此,我们也总是你的退路。” 往日里拓跋焘可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他心中有一道界限划得分明,他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的,家人对自己好,他知道,但也只能是知道,他想得很清楚,这个家给他一个容身之地,他给这个家一个过得去的立身之本。如今听母亲这样说,他心中也只能暗暗叹口气——她和郭希林待他好,他不是不领情,只是这也的确不是他拓跋焘的风格。 只有来日报偿了。 且不待如今只有十几岁的北朝皇帝想什么报偿,阿朴忽然到屋门口禀报了一句,“小郎,外面有客。” 拓跋焘问了一句,“是哪家人?” “自称柳氏元景的。” 拓跋焘一怔,转头看了看程氏。程氏立刻会意了,“是你的同袍?” 拓跋焘点了点头。 程氏当即起身道:“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你们叙吧,且莫忘了餐时。” 这种小事上,拓跋焘向来很乖觉,他点了点头,见程氏进了内室,便起身去门口迎柳元景。 两个月未见,柳元景身上却是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变化,只是看上去似乎更沉着了些。 拓跋焘邀他进门,他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屋中,待两人坐定,拓跋焘才笑嘻嘻道:“大忙人,我们这还是入职之后第一次见吧?” 柳元景含蓄地笑了笑,道:“惭愧,这一个多月我的排班极多,如今才能抽出时间来找你。” 其实拓跋焘有事时不来见,无事时才过来交往,这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妥,但若是柳元景,拓跋焘倒是真相信他的话。若是寻常人,恐怕三个月还没有忙出个头绪呢。 “怎么,你处理好了那边?” “我向府君请了假,便来见见你。你这边倒是很热闹。” 拓跋焘哈哈笑了起来,“热闹?说得好,确实是热闹。” 柳元景心想,他倒是和在襄阳时一个样,不惹点事出来浑身不舒服。但他知道前因后果,又知道这事确实不是他自己故意要惹的。换作是他柳元景,他也不会答应那些人的要求,定然会设法周旋,但也不会和他们闹得这么僵。 剿匪取证,只有这个家伙脑子里能想出这种损招。 “还是要恭喜你立下了大功。”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到底还是倚仗了武力才解决了这次事情。” “……怎么,这功你还立得不情不愿的?” “那哪能啊!”拓跋焘随口说道,“我也没觉得这么做是错的,就是半句文辞都没用上,有点可惜。” 他怎么不拿论语去砸死南阳乐氏呢,柳元景冷漠地想着。但他这次倒的确是有正事来找他。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了口,“上一次我并非故意不来见你。” 拓跋焘一怔,“哪一次?” 他见到了刘义隆,已经全然把那是他邀请柳元景的事抛在脑后了。 柳元景瞪着他,半晌无奈地道:“府君去见你那次。你该不会忘了吧?” 拓跋焘这才想起来。那怎么会忘呢。他暗想,他可要谢谢柳元景呢。 “他回去之后和你说了些什么?”他兴致盎然地问。 柳元景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府君行事如常。” 拓跋焘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哦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刘义隆向来就是这么一个不露声色的人,他愿意在自己面前表露性情,却在别人面前遮掩,倒显出他的不同来了。想到这里,拓跋焘又开心了起来。 “好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之后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我们今日去外边饮酒?” 柳元景定定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今日来找你,倒不是为了这些,而是另有他事。” “啊?” 柳元景笑了笑,“我只请了半天假,不敢饮酒误事。同你说完此事后,我还得回去巡防。” 拓跋焘有些疑惑,是什么事情值得柳元景特意来找他?他斟酌了片刻,问道:“是与我之前所为之事有关?还是牵涉家人?” 柳元景摇了摇头,“都不是。” 拓跋焘暗想,只要与家人无关,他倒是别无顾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柳元景沉吟片刻,才说道:“我近来巡防极多,且都是在府君身边,昨日偶然听闻了一件事,说是王司马因你屡立奇功,才具颇高,荆州虽能安置你,却念及君父治理国家的难处,要将你举荐到建康城去。” 拓跋焘闻言,一时有些愕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柳元景却看着他,片刻后道:“我在府君处月余,这消息传闻并不甚广,只是先告诉你一声。” 若非如此,他是绝不会将府君的私事告诉拓跋焘的。 拓跋焘在一瞬间勃然变色。他骤然起身,问道:“这是王司马所为?” 柳元景一怔,“为何如此问?” 拓跋焘却一时间不作声了。 王华爱重他还来不及,甚至于他猜到了王华的想法,极有可能是拿他当枪使,又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办法? 一个人影就在此时,浮上了他的脑海。 这恐怕是刘义隆想要将他调离荆州。 他当即开口问道:“可有听闻王司马为何有此念头?” 柳元景想了想,道:“我只听闻,当时他本在发愁该如何安置你,去寻府君和谢参军回来之后,便有了此议。” 拓跋焘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柳元景,心里立时明白了,这件事他不能和柳元景商量,但对方告诉他此事,却让他有了转圜的余地,想到这里,他露出了郑重的神情,俯身一拜道:“多谢孝仁告知我此事。” 见他不再脸色大变,柳元景也道:“府君和王司马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在荆州安置你了,才会提出这样的意见,若是能够实现,你恐怕就真的要去建康城了。” 拓跋焘眉头轻轻一动,而后道:“我明白。” 柳元景想了想,缓缓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出路,本地士族的情况你也见到了,你与他们有仇怨,倒不如去建康躲一躲才是。到了那里,你的发挥空间说不定更大。” 拓跋焘笑了笑,道:“我也明白。” 柳元景见拓跋焘不再计较,便也不多留,他起身道:“既然你已知晓此事,我也不再停留了,我之后还有事。” 拓跋焘见状,只得起身,他拱手道:“孝仁愿为我行此事,感激不尽。” 柳元景暗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虽不知道拓跋焘为何对此事这么上心,但到底是把事情告诉拓跋焘了,剩下的事留给他自己去想。 两人很快互相道别,柳元景离开了郭家。 但柳元景走后,拓跋焘的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 这事不是王华和谢弘微所为。 若不是提前得知消息,那恐怕等到调令下来,他说不定才知道自己要被这样安排一遍了。 如果寻常人得知这样一个消息,高兴还来不及,纵然其中有些许蹊跷,也不会在意,毕竟那可是建康城,群英汇集的京邑。可拓跋焘却从这一个举动里就能推断出来,这有很大的可能是刘义隆决意要把他调离荆州。 不是别人决定的,这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哪怕他立下那么多功劳,哪怕刘义隆并不是没有地方安置他。 为什么? 他知道那个人一向有主意,无论他这几次如何试探,如何表现得自来熟,那个人都没有表达出厌倦或者反感,虽有几句拌嘴却也只是顺势而为,他也许不是不计较,只是在表象的无可奈何之下,他似乎暗中也在评估该如何对待他这个人,而拓跋焘如此不加遮掩,也是想看看刘义隆会用什么办法驾驭他。 可是这个升迁,就不一样了。这个意思是刘义隆不再陪他玩试探和被试探的游戏,干脆把他甩给了刘裕,不再理会。 拓跋焘眯起了眼睛。 这何其无趣,他重视刘义隆,刘义隆却非要把他往外推,可见此人实在是觉得自己无法驾驭他。他想见识一下他,想从他的身上学东西,他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是怎么想的呢?是觉得他狼子野心,又或飞扬跋扈。 不得不说他的嗅觉的确敏锐——因为他的确是能威胁到他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不是在斗争中生存的?又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风险而放弃如此有趣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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