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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找过来,说南阳罗氏听闻郭幢主剿匪,为世人除害,故愿以三十石粮犒军。 拓跋焘买粮的钱一下子就不用再花出去了。他心知肚明,这是这些人暂时服软的信号。想来昨天一天,王华一定给他们出了很多难题,让他们意识到再和他对垒下去,实在是得不偿失。 但不知为何,这种认知让拓跋焘更是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无趣。 他反倒更期望这些人能真的和他打擂到底呢,这么轻易就屈服,那未来要屈服的地方恐怕就只会越来越多了。 南朝的士族想来倒不会都是如此,只看王华其人便能知道,而他在南朝三年,的确也见过了不少武昌当地的士族。 他实在不愿去想他交游的那些人家,到底有几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又有几分是所谓的真君子,他上辈子就倾慕南朝风骨,仔细想来,那竟不是由所谓南朝士族撑起来的,甚至……只有刘义隆一个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要夸老婆.jpg
第三十二章 王华此刻倒的确有些忧虑。 并不是忧虑该如何处置南郡的士族,事实上,他对付世家有一千种办法,能玩一个月不带重样,他只是秉公处置,甚至就已经让这些惊弓之鸟感恩戴德了。 这些人自然算是支撑州府的中坚力量,他们群聚而行,颇有力量,但有的时候,他们又没有那么重要。比起某些不世出的人才来说,他们也不过是星辰之于日月,虽多如牛毛,却无一个能与之争辉。 郭焘就是这样一个人才。 王华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从一开始,他对此人就抱有格外的欣赏,在那个时候,他知道此人志向大,却也并不认为他多么独特,然后他立下了重大的功劳,他只是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但不到摧折之时,不见松柏气节,不到火炼之时,不见真金本色。 不是这样剧烈的冲突,很难看出一个人在面对绝境之时会怎么做。 郭焘这个人,有一点微妙的趣味。他似乎能直接抓住问题的本质,用最简单的手法将它解决掉。 这的确是非同一般的品质,就算不提他性情如何,光是短短三个月就立下两次大功这种事,就已经格外地骇人听闻,更不要提这还是在被逼到绝境之中时的绝地反击。 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无论是下放到地方,还是归处中央,他都如同锥处囊中,无法遮掩,而他和这些士族之间,无论如何是存在隔阂了,再如何提升,也难以达到和光同尘的效果。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高高捧起,还是轻轻放下,都是不合适的。王华心中苦恼,该如何给此人升职。 他的确构想了几个职位——譬如将他交给到彦之,虽然到道豫恐会难以驾驭,但多少能给他自由发挥的余地,或是将他收于麾下,但这样难免遮掩了他的才华,但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多少有些棘手。 王华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刘义隆学完了《管子》,开始研读《墨子》,王华虽然忙碌,却到底抽空去看了一眼他和谢弘微。 抵达主堂时,那两人正在一问一答。 “入国而不存其士,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何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治国而不优待贤士,国家就会灭亡,见到贤士而不急于任用,他们就会怠慢君主”,王华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顾虑得这么多,似乎确实有些怠慢那郭焘,但想到这些顾虑,他脸上又浮现出了忧色。 刘义隆见王华进来,先答了一句:“士者,任事也,不委其事,则国无所治,事无所得。”而后抬头向王华点了点头,“子陵先生。” 王华也颔首致意,刚想问刘义隆看到了哪里,却听刘义隆问道:“子陵先生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难事?” 王华想了想,府君今年已有十四,听闻王妃又有了身孕,眼看着是要亲自理政了,也就没有隐瞒他,“确有一事,有些烦忧。” 在刘义隆和谢弘微的注视之下,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弘微听闻之后,却是若有所思,“子陵先生倒不必如此忧虑。” “哦?” “我想那些士族,当不会和他计较到底。” 王华苦笑了一下,“我只怕他们变着法为难那小郎。” 谢弘微笑道:“他们连着三次出手不利,应当会谨慎观察一下情况,若你所说不错,那小郎自会设法打开局面。” 王华不言,话虽是如此,但荆州以安静为主,若是弄出了大事,在主上那边是不好交代的。 这一点,谢弘微不在其位,自然不想其事。 刘义隆却安安静静地并不说话,待到谢弘微说完,他才突然开口,“若是将他上荐至建康呢?” 王华一怔,“建康……” “如今主上手下武将,皆有所凋零,前参军沈敬士日前因母病逝而归家,再如去年过世的王辅国,今年过世的檀安南……可用之将,已寥寥无几,若能将此人举荐上去,想来对他是好事,对主上也是。” 王华立刻意识到了这主意的好处。 若是将这郭焘调往京邑,让他在那片大海中腾挪,自然远胜他们荆州这种难以出头的小水潭,这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而对于刘裕来说,他手底下可用的将领越来越少,能安排给太子刘义符的人手也并不多,这时送去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只要略行打压,交给太子提拔,就能成为太子的铁杆拥趸。 这的确是好主意。 想到这里,王华的脸上也带了点笑影,他颔首道:“府君所说的有理,此事可行,我这就去具表——” “不忙,这表我来写便是。”刘义隆不紧不慢道。 王华怔了怔。 “我尚未亲自草拟过表章,我想试一试,若是不行,便用子陵先生的表。”他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王华哈哈笑了,他道:“也好,令弘微相佐于汝,若有不懂,尽来问我。” 刘义隆点了点头。转头与谢弘微继续论起了墨子。 王华解了一桩心事,倒也不再继续看,转身离开了。 窗外的桂花香气渺渺,眼见是快要落光了。 刘义隆与谢弘微论过之后,又假借要具表,离开了主堂,去了东堂。至此,只有他一个人独处了。 调走郭焘,这个主意并不是他随口提出的。 自那一日与那个人谈话之后,他早就开始想该怎么处理此人。此人虽是他招徕而来,但他根本没想过要收伏他,刘义隆从认出他那一刻,其实就在想该怎么将他调离荆州,只是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罢了。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天才,处于荆州要害,只能每日战战兢兢,克勤克俭而已,而此人才具绝伦,行为特异,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如同王华那般,能够放任他立下大功又惹出乱子,既然并非他所能驾驭,他就绝不想他,交给刘裕,想来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下定决心要让他离开,便最好既不与此人结仇,又不让他再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不能升迁而生出怨气。 只是他们前一次关于乐氏的谈话更让他坚定了这样的心思罢了。 很难说对于这样的人,刘义隆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心中隐隐有些羡慕和嫉妒,嫉妒他可以这样直接地解决问题,但他又知道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又并不觉得这是贬低自己,说到底,这样的人自有其去处,上天降下英才,总不是让他平白沦落进自己这等庸人手中。 想到这里,刘义隆气定神闲起来,便开始构思表章该如何拟定。 不论如何,他得给那个人一点善意,也给自己一点体面。 ? 此时此刻,拓跋焘暂且不曾得知刘义隆的打算,眼下他在忙着另一件大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闻你受了诬陷,又去剿了匪回来,闹得沸沸扬扬?” 八月二十是休沐日,归家之后,拓跋焘遭遇到了一连串的质问。质问者乃是他的养母程氏。 当日拓跋焘说他缺钱,让父母赶紧归家准备之时,程氏还没怎么觉得,郭希林就察觉出了不对,怎么出了个门,阿朴就忽然回来叫他们赶紧归家呢? 他当即严厉地逼问起来了,阿朴被逼迫了许久,终还是撑不住,跪了下来说道:“小郎说,他军中粮草被以河沙充替,他必要钱财来购买粮食,补上这半月的亏空,家中放在江陵的钱只是将将够用,下半个月尚不知如何是好,要郎主和娘子尽快归家,调用一些钱财来,他说,千万不要再留在此地,否则那些人找上门来,郎主定要为难。” 程氏还是第一次知道拓跋焘遭遇了困境,她难以置信地问:“难道大仓不管吗?” 郭希林拦住了程氏,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将拓跋焘的处境讲了出来。程氏听完之后,倒也有些沉默,得罪了一城的士人,实在是连她也有些惊讶。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郭希林虽不通庶务,程氏却是知道拓跋焘管着几百人,若是几百人的嘴吃不饱饭,会出什么样的大乱子,听到这话,她二话不说就要回武昌。 郭希林却说,他们两人不能都回武昌。他想了想,决意自己回去,让程氏留在这里看看情况,他若留下,对那些来施压的人就断然不能拒之门外,倒不如回武昌筹钱,顺便问问程家两位内兄,此事该如何处置。 程氏想了想,家中产业虽是她在管束,但郭希林也约略知道,便将调哪些产业细细和他说明清楚,这才安心让他离开。 不料次日就在城中听说,江陵戍的一名幢主通匪,仿佛姓郭。 程氏一下子五雷轰顶,当晚就遣了阿朴去找拓跋焘,但等了两天,都没有个信,谁知第三天上午,又在城中听说,那幢主率兵剿了匪,贵人们再也没人说他通敌的。 程氏已经两宿没能睡好觉了,听见这话,她倒也清楚拓跋焘兴许是摆脱了困境,又让阿梓外出去探听了一回,听说罗氏装着两大车的粮草去了江陵戍营房,她心中就明白,兴许是他们较劲出了结果。果然,当日阿朴回到家中,便说粮草之事已有眉目,往后也不会再有这种事,让他们不需再筹钱担忧。 程氏且喜且忧,一边给丈夫去信,一边又等着拓跋焘归家。 于是拓跋焘回到家中时,面对的就是母亲的质问。 早在三日前,阿朴就告诉他只有郭希林回了武昌,拓跋焘就知道此事断然是瞒不下去了。他也没有想一辈子瞒着父母,不让他们看见风浪,毕竟往后,他们兴许要面对更大的风浪,但程氏素来身体不好,他也忧心她休息不好。 见到母亲一迭声地质问,他也没敢反驳,只是问道:“阿母这几日可曾好好休息?” 程氏恼道:“听了你的事,却教我如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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