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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不能理解。可正因如此,他觉得自己需要去找刘义隆。 他要去问一问为什么。 况且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怎能不好好谢一谢他去? 他根本没有再犹豫,谢绝了阿朴问他要不要用朝食的建议,大踏步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bili:老婆不爱我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三十三章 刘义隆的生活轨迹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他照常在起床之后洗漱,用朝食,而后开始读书。今日谢弘微有事,他身为荆州的谘议参军,并不是每一日都能陪着他一起学习,若是他不得空,而王华又有时间,王华就会来陪伴他学习,但这一日,不巧他们两人都没有时间。 这倒不是难事,刘义隆也习惯了自学。 他读到了《墨子·尚贤上》,他的学习自有计划,在小的时候先读经传,其后读史,其后是杂书,再其次才是诸子旁著,也因此,虽然他以前早就有涉猎过《墨子》,正儿八经地通读却还是第一次。 他认真地品味着书中所写,与他所习经传的不同。 墨子说,“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这与经传中崇尚“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十分不同,墨子似乎并不在意出身的尊贵与否,只要有治国之能,一样可以任用,这倒是与他所想的有些相近——即使出身寒门庶民,只要有能力,他也愿意给他们一席之地。 虽然他所能给的也只有一席之地,但对于那些寒门士子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如今门阀为政,上下断绝日久,刘义隆总觉得这并非长远之道。 但这些想法,他是不会同任何人说的。毕竟高门势大,他们刘氏尚且要和他们合作,才能治理国家,达成目的,他的父亲刘裕,虽然出身寒门,大权在握,却也并不讨厌士族高门,甚至格外笼络他们。 刘义隆默默地扫过了这几句,又继续读了下去。 桂花已经落尽了,南来的候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搭起了巢,窗前的瓶中插着几支菊花,香气在房间中幽幽渺渺地散开,侍候在一旁的僮仆敛息垂目,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空气中,依然可以听到徐徐的呼吸声。 刘义隆翻过了一页书。 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惊呼声和嘈杂声。刘义隆眉头一动,他知觉很是灵敏,抬头望向门外,道:“阿奚,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奚垂手答道:“喏。” 但阿奚并没能来得及出门。 那声音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来到了门前,一只手推开了门,一个人站在门外,几名巡逻的士卒追在他身后要将他拦住,阿奚见状,上前大喊:“哪来的无礼之人?!” 这人却笑着道:“叨扰了,只是我有事要找府君,才有此行。” 赫然竟是拓跋焘。 阿奚道:“拜见府君当递帖静候,若不允见,便不能见,岂有硬闯之理,你这是不将府君放在眼里!拿下,此等无状之行,岂能容你如此放肆?!” 拓跋焘哈哈笑了起来,几名士兵上前,也不见他怎么动,只是略一闪身,便避过了他们要来抓住他的手,他恭谨地拱手,却不是对阿奚,而是正对着刘义隆道:“实在是事态紧急,小子才有此无奈之举,并非唐突府君,若不能来拜谢府君一番,小子念头实不能通达。” 阿奚冷笑道:“你念头不能通达,关府君何事,看你也非没有官身的样子,再这样,褫夺你的官职也非难事。” 拓跋焘笑了,他抬头望向刘义隆,定定看着他,道:“府君也是这么想?” 刘义隆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若有事,不能好好地来见我吗?” 拓跋焘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曾经翻墙过来见过他,他话语之中说是好好来见,指的并不全是递帖拜见。 但是他却笑容不改地看着刘义隆,道:“府君若有所谋,终要光明正大,才能显出是府君之能,既然如此,我有所谋,又如何不能光明正大。” 刘义隆眉峰一动,片刻后他说道:“阿奚,领僮仆与卫军退下,是我令他随时可以前来的,他只是一时心急罢了。” 阿奚讶然睁大双眼,“府君?” “我有事与郭幢主密谈。” 阿奚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从命——别看府君对王华那样好说话,就以为他没有主意了,他常伴左右,如何能不知道府君的真性情其实格外固执。他毕竟是刘义隆的侍者,怎能像王华那样真以为府君可以搓圆捏扁,他无意为了一件府君自己认定的事违拗他。 转瞬之间,整间房间里只剩下拓跋焘和刘义隆两人。 率先说话的竟然不是拓跋焘。 刘义隆挑了挑眉毛,开口问道:“你在威胁我?” 拓跋焘笑了,“我只是在提醒府君,下次有所谋划之时,要想一想自己的行迹是否泄露于人。” 刘义隆立时明白,拓跋焘知道自己要调他离开的事了——这是很寻常的事,只要王华对他透露了一点消息,令旁人转告他,他都有可能知道,但刘义隆没想到的是,他竟亲自找上了门。 不是找王华,而是找他,仿佛笃定了此事是他所谋划。 “你如何知道这是我的想法?”他问道。 拓跋焘看着刘义隆,片刻后道:“王司马纵然想要用我,也从没有想过让我离开荆州,这样的应对,不像是对我有所期许,倒像是对我有所忌惮。” 刘义隆沉默不言。 “难道这不是府君所为?”拓跋焘又追问道。 刘义隆依旧没有说话。 拓跋焘笑了。他说道:“好了,我们都不必掩饰,你早就对我心生忌惮了,对吧,只是在我做出剿匪之事之后,你才下定了决心。” 他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默契。 刘义隆抿了抿唇,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拓跋焘的直来直往令他一下子感到有些狼狈不堪,被他挑明了,他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如芒在背的被看穿感。 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他之所以忌惮拓跋焘,不是因为他为人如何,而是因为第二次见面时,他对自己了两次礼,竟似是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他便知道此人不简单,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疯疯癫癫。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对方率先挑明,他可以说是陷入了被动。但事已至此,他也不需要再对他遮掩,毕竟眼前之人也与他彼此彼此罢了。 听到他这样问,他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剿匪之后。” “哦?” “是你说,可以杀尽天下人之时。” 拓跋焘怔了怔,忽而间大笑不止。 笑完了,他止住了声音,话语间忽然带上了些调侃,“怎么,你满怀仁心,要为天下人忧了吗?” 他毕竟是几十年的北朝皇帝,刚毅果断,这声音之中,竟带着难以言喻的冰冷杀气。 刘义隆却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他沉吟片刻,道:“你看不起天下人,这般傲慢,并不是人臣所为。你不为外物所羁,没有人能拴得住你。” “你不觉得可笑吗,因为你的弱小,就觉得没有人能拴住我?” 刘义隆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才将你荐往建康。” “为什么要因为觉得不能驾驭我,便试图甩开我呢?难道与我相斗,你不觉得有趣吗?” “因为兹事体大,有趣之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这说明你并不觉得与我的联系不无趣。”拓跋焘笑道。 “但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刘义隆冷静地道。 拓跋焘一时沉默了下来,他意识到了,刘义隆决定的出发点与他的决定的出发点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他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不能理解他在坚持什么,但这毫无疑问说明他有坚持。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拓跋焘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血腥的笑容,“看来你很信任你父亲,他的确很强大,但有一件事你可别忘记了,我比他年轻。” 刘义隆默不作声,他其实猜到了拓跋焘的危险程度可能远远超乎想象,但是被他这么直白地点出来,他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好的感受——倘若刘裕晏驾之后,到了刘义符的手上,此人真的还能再用吗? 不行,他必须牵制住此人,无论他是留在此处,还是去往建康,都必须确保他不会威胁到社稷。 他当即抬头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你呢?你想要的究竟是碌碌无为还是有所成就?”拓跋焘看着刘义隆没有表情的脸,笑着问道。 刘义隆顿了顿,道:“这与你无关。” “不,你若是想有所成就,恐怕非我不可。”拓跋焘笑容不改。 刘义隆摇头,“我可以用很多人。” “可你信不信,我能带给你的绝非他们能做到。” 刘义隆一时不言,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 “可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你看不起我,就没有忠诚可言,如果没有忠诚,就像再多的田地若是不下雨,也结不出稻穗一样。” 拓跋焘的笑容扩大了,他盯着刘义隆,一瞬不瞬,“若是别人,看都不配我看一眼,可你不一样,你想要我的忠诚,我可以给你,只看你要不要得起。” 刘义隆却平静地抬头看着他,道:“那兴许我是要不起的。” “怎么,你对自己这样没自信?” “我只是怕我要得起,你却给不起。” 这一下,屋中又是一片寂静。不止拓跋焘撕破了脸,刘义隆也毫无顾忌地将两人之间的另一道默契撕破了。 他顾忌拓跋焘,拓跋焘何曾对他有过忠诚。 半晌,拓跋焘再次大笑了起来。他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坚定不移地在怀疑他的动机,而真实的情况是,拓跋焘确实在一开始毫无诚意。对于他来说,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亲自做的,那绝没有意义,他认可刘义隆,但更觉得自己有着很多的可能性,所以他绝不会对刘氏认输,这毫无疑问,是会威胁到刘宋社稷的,无论他决定返回北朝争夺皇位,还是留在南朝觊觎尊位。 被他看穿了。他想。可是这种感觉并不糟糕,反而很惊喜。 这才是他的敌人。 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之处,他也知道他的真实,虽然他势单力孤,但他对危险的敏锐程度却超乎想象,甚至于,他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只要他一直保持尖锐,拓跋焘就会注意他,而不是那些宏大的“理想”。 事实上,他可以去建康寻找卢玄,继续从他学习,但现在他改主意了。虽然此人年幼,但刘车儿到底是刘车儿,也还配得上他留在荆州。至少这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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