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想法。 他可以去找嚈哒长官,向他提出一件事——“神使”是粟特人,若是被他获得了巨大的威望,粟特人只怕要脱离嚈哒人的掌控。 虽说这个办法会有些不太厚道,但对于王慧龙来说,这恰恰是他的机会,他并不打算就此扳倒拓跋焘,这种兄弟阋墙的行为实在有些不明智,毕竟他们现在的敌人可是柔然人,但是如果他能够就此获得嚈哒长官的信任,得到一些制衡拓跋焘的机会,他也能多一些主动权。 想到这里,王慧龙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他不能就此屈服于眼前的困局,他来到河中,虽然是无处可去,但他也不愿意自己一身学识就此付之沟渠。哪个饱识之士的心中没有家国天下的理想呢? 他起身,缓缓地上楼进了屋,他心中想着事情,也因此,就没有留意到站在客店前台震惊地看着他背影的一个中年人。 ? 寒冷将太阳的余热冻成了黑夜,天空中的星拖着一丝丝残留的缝隙让人间得以向光亮中喘息。 地上的灯火因此得到了信号,彻夜不熄地燃烧了起来。 欢乐不曾随着宴会的停止消失,在大多数人离开之后,一个小小的宴会又在宫廷之中召开,直至天黑后的第三个小时,最深的黑夜之时,它才结束。 舞女与乐师纷纷散去,人流向外走去,康国国主也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寝殿,开始一天最后的沐浴。 寝殿位于宴会厅的北侧,他被侍者们簇拥着穿过了馥郁的玫瑰花丛,很快,明亮的灯火就浮现在了眼前。 “今日饮得太多了。”他叹道。 身后的侍者笑道:“应该的,这样的大胜,我们从未有过,怎能不庆贺。” “是啊,谁能想得到我们能胜呢?” “多亏了神使的到来。”侍者满面崇敬地说道。 康国国主踏入了灯火通明的寝殿,又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实在是光明神保佑。” 浴池中被灌满水,玫瑰的香气浸润进了水蒸气,随着门扉的开启飘出了浴房,康国国主来到坐榻前,准备将放在案上的醒酒汤喝下。 在这个时候,一名侍从走了进来。 “国主,外面有个中原人来了,他称是有要事要禀报,事关宋国的大事。” 康国国主一怔,放下了碗。 怎么会有人禀报大事却深夜到来?难道事情当真紧急至此吗? 康国国主迟疑了片刻,问道:“有说是什么事吗?如果不急,让他明天来。” 侍者摇了摇头,却道:“他只说到了明天兴许就来不及了。” 这样的人并不多见,但也不罕见,康国国主沉吟片刻,只担心倘若是宋国进驻葱岭,说不定商路又要有大变动,便道:“那就让他来见吧,我们去正殿。”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起身了。穿过花丛,走过回廊,康国国主再次回到了觐见用的正殿,王座下方,一名战战兢兢的中年人整低头哈腰站在那里。 康国国主打量了他一下,也没心情和他寒暄,径直问道:“说罢,宋国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人默默地对康国国主行了一礼。 这个时间点受到接见本就是不寻常的,他也不敢废话,于是开口便直奔主题。 “小人住在宫殿附近的旅舍,今日在舍中,见到了一名来自宋国的逃犯,说是犯下了谋逆之罪,特来同国主说明。” 康国国主眯起了眼睛。 “宋国的逃犯?谋逆?你怎么知道的?” 中年人嚅动了一下嘴唇。 他正是在客栈见到王慧龙的人。事实上,不是因为他记通缉令记得有多清晰,而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见过王慧龙——此人从凉州到敦煌的商路,就是他安排的商队,后来他要走葱岭,王慧龙要走素叶城,双方就在敦煌分开了,他为了打探葱岭的情况,特意在敦煌留了半个月,就是这半个月,通缉令下发下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帮助了一个逃犯。 恐惧让他战战兢兢,对与王慧龙的脸,他也因此记忆深刻,如今再次见到了,他说什么都不能再放过这个人,便想着来禀报一向与宋国为善的康国国君。 “小人生来擅长记忆字画,在宋国境内看到了通缉令,便记住了,撒马尔罕的中原人少,我在旅舍一见到他,就知道是了。此人名叫王慧龙,是太原王氏的贵人,身边带着一个鲜卑仆人,名叫涉归。” 康国国主一愣,这个熟悉的姓氏立刻让他反应了过来。 “王?”他咀嚼着这个字,问道:“难道是个五旬老者?穿一身青衣的?” 中年人立刻点头,“不错,正是他。” 康国国主露出了有些震惊的神色,随即这神色转为了思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所谓的逃犯,只怕就是今日神使身边的助手,那位王将军了。这王将军的出现是突如其来的,这个中原人不知道何时就冒出来要觐见他了,而神使同他认识,却是他任用这个中原人的原因。他没有调查过此人的背景,也并不在乎他,但他看起来的确不是个商人,若非商人,中原人怎么会背井离乡至此?逃犯的说辞竟有几分可信。 “他做了什么事,惹来了通缉令?” “这人刺杀了大宋的天子,失败之后潜逃匿迹了,小人也没想到会在撒马尔罕见到他。” 康国国主惊讶地坐直了身体,这倒是他没想过的胆大包天的罪名。这人竟有这等本事——不,既然是失败的刺杀,可见也没什么本事。 想到这里,他哂然笑了笑。 “好了,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同宋国说记你一功的,退下吧。” 中年人面露喜色,他其实并不在意什么功不功的,但这样一举报,毫无疑问,他至少也是无过了,这样想着,他也没再纠缠,当即行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康国国主和侍者。 康国国主站起了身,侍者抬头问道:“国主,这想必就是那王将军了。” “是。” “那我们怎么办?” “抓住了送去宋国就是了。如今我们正愁没处讨好宋国人,抓了他正好当作礼物。” 侍者想了想,道:“这是个好主意,可他是神使的助手,又立了功,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过是一个神使的助手,抓了就抓了,想来他的功劳也都是依托神使立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康国国主漫不经心地说道,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回寝殿,准备休息。” 侍者认真点了点头,竟丝毫没有觉得不对。 ? 天渐渐地亮了。 朝阳照亮了青色的炊烟,犬马嘶鸣与人声唤醒了城市,街道上开始出现人流,寒冷的风没能吹凉人们雀跃的心——战胜的消息已然扩散开来,成为了激励人心的大好药物。 王慧龙也早早地出了门,他嘱托涉归出门,多采购一些棉絮,天冷了,他们的衣服也有些单薄了。 他独自骑着马向前行走着,一边构想着今日打算同嚈哒长官阿底逻矩逻所说的话,这些话他虽然信手拈来,但也要顾及对方是不是有忌讳,故此他打算多少斟酌一二。 寒鸦飞过天际,落在了他面前的榆树上,抬头望去,宫殿中的彩绸尚未卸下,欢乐的氛围才刚刚开始一般,而来往的侍者们更是脸上洋溢着欢乐。 王慧龙便在这种氛围之中走入了宫殿,让侍者前去通报,他要见阿底逻矩逻。 这个时间,朝食已过,差不多是最早一批觐见的人到来的时候,所以王慧龙并没有等待多久,很快他得到了对方同意接见的回复,随着侍者走进了宫殿。 到了冬天,除了花廊的月季照常开着,整个宫殿的草木几乎都变黄了,王慧龙心中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有了定数,也就有心思观察起了这些草木。昨日来时还是青色的叶子,今日竟落下了不少黄叶,他心中想着,年华就如同落叶,来来去去,明年春天再生出的叶子就再也不是今年的了。 所以他只争朝夕。 他收回了目光,随着侍者走向长廊,一边问道:“今日阿底逻矩逻特勤心情可好?” 其实昨日一场大胜,嚈哒长官的心情是不可能不好的,故此他还是要多问一句。 侍者却回复了一件事,“今日清晨柔然人有异动,神使又出去御敌了,阿底逻矩逻特勤正在烦恼呢,柔然人怎么竟会这时候来。” 王慧龙一怔,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只怕柔然人是趁着嚈哒人大胜,庆功醉酒之际,想要来占些便宜,这倒是很柔然人的做法。 不过这也坚定了他的决心,定然要趁着拓跋焘没有立下更大的功劳前先说服嚈哒长官,如此一来,他才有施展的机会。 他同侍者闲聊着些胜利的细节,一同走进了前殿,来到中殿敞开的大门前,抬头看去,康国国主并不在此处,他扫视了一眼,看到了嚈哒长官,当即深吸一口气,就要行礼。 但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冷笑。 几乎是瞬息之间,兵戈出鞘的声音响起了,两名穿着锁子甲的侍卫从中殿门口持刀冲了过来,王慧龙甚至还没有任何提防之意,便被擒住了双手,按跪在了地上,他震骇得头脑都麻木了,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看见上方的嚈哒长官满脸无聊之色地起身,道:“暂时将他关押在宫殿里吧,等到柔然人退兵,就转移到监狱里去。” 王慧龙的心头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不甘,他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竟然要被这样对待,他不介意他立的功勋被拓跋焘遮盖,不介意他人重视拓跋焘不重视他,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这么被抓捕了。 他骤然直起身子,厉声喝道:“君何故收捕我邪?” 嚈哒长官听着他怪诞的粟特语,站住了即将离开的脚步,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在宋国做下的事,自己不记得了吗?” 王慧龙脑子一懵,一瞬间竟有些不真实感。 怎么会如此,此地怎么会有知道他做了什么的人?不……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康国的人是打算将他当作礼物,送给宋国了,这意味着他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我之于君,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嚈哒长官笑了,他摇了摇头,一边向里走去,一边道:“你先把自己柔弱的身子练成神使那样,再谈用处吧。” 他的身影远去了,王慧龙的心头如同被浇上了滚汤的冰雪,一时炎热,一时寒凉,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事情至此,他已经再也无法走上他所希冀的道路了。 ? 一瓣蔷薇无声无息地飘坠下来,擦落到地面上。 这声音格外轻悄,若非极为安静,几乎不可能有人听见。但在那一瞬间,坐在窗边的人似有所感,抬头看过去,眼中映入了它最后的低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522 523 524 525 526 5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