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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抓捕之后，他被押到了这里。侍卫们骂骂咧咧地说着他听不懂的极其快速的粟特语，但王慧龙料定那也不是什么好话，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康国人并不重视他，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价值竟然比不过一件送往宋国的礼物。这实在是有些可笑，他生平最恨宋国，到头来竟然要被充作这种东西。 王慧龙知道自己必须设法逃走。 接下来的事情一眼就可以望见，如果他不再挣扎，他最后的结局就是在故乡被弃市，但是王慧龙不甘心。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了王家几十年的仇怨，还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抱负，可他绝不认可这种可笑的被捕，他再怎么落魄，也不该被杂胡当作物件送来送去。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在怛罗斯时，那位郭将军曾说过他的价值超过一座康国。 他不知这是玩笑话还是真的，但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悲哀，只有敌人明白他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何尝不是一种无路可走。 王慧龙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他不能浪费自己的心绪气力，接下来他只能依靠自己。 寂寂的鸦鸣在窗外一响一停，王慧龙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在他感觉到腹中饥饿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快，门被打开了，两名侍卫持刀走了进来。 “起来，跟我们走！”其中一人大声呼喝起来。 王慧龙慢慢爬起身，抬头问道：“要去哪里？” “问什么问！”那人凶恶道。 王慧龙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人便笑眯眯地道：“行了，告诉他也没关系，反正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回过头看着王慧龙道：“这里是宫殿，不方便关押犯人，我们要把你带去监狱。” 王慧龙快速回忆了一下监狱所在的位置——乃是在宫殿外的一角，虽然距离近，但是必须要经过宫殿外的闹市区。 他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权利，于是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凶恶的侍卫当即拽起他手上绑缚的绳索，拎着往前走去。 王慧龙踉踉跄跄地跟上了。 他们出了暗室，沿着小道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他们抵达了宫殿大门口。 与守门的侍卫交接过后，他们很快进入了闹市区。王慧龙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在他身边，那个和善的侍卫看着他，不禁叹息道：“王将军，可惜你是宋国的要犯，不然你在我国还是能好好追随神使立功的。” 王慧龙沉默，片刻后问道：“难道撒马尔罕并不接纳我这样的人吗？” “倒也不是。”侍卫笑了，“任何人，只要遵守契约精神，他都能在撒马尔罕立足，只是……既然国主决定了，我们都不会反抗而已。” 王慧龙默默摇了摇头。 城市依旧伟大，只是它的统治者从不知道什么是带领它前往未来的力量。 康国国主并不在意他王慧龙，他甚至不在意宋国，所以他只是随手做下了这个决定，并绝不容许别人反对他而已。 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的帮凶，可他王慧龙却本也不配让谁为了他与康国国主反目。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一卷白云悄然遮蔽了温暖的太阳，人群在街道的两侧熙熙攘攘，好奇地围观着他，但没有一个人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道他是谁，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慧龙闭上了眼睛。 他猛地向着地面上一个栽倒，拽得拉扯他的士兵一个踉跄，后者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来，却看见身后的老人满脸苍白地倒在地面上，面露狰狞痛苦之色。 两个侍卫都吓了一跳，“这，你……” 那友善的侍卫嗫嚅了两下，立刻俯身去看王慧龙的情况，但王慧龙却开始在地上打滚，扭曲着发出了低吼声，隐约可以分辨出是“痛”字。两名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友善的侍卫眼中的迷惑渐渐变成了恍然，然后又变为了不安。 “这人年迈，只怕他是有什么疾病发作了！”他抬高了声音。 凶恶的侍卫也有些慌乱，“那……那我们怎么办？” 友善的侍卫想了想，断然道：“我回去找人来，再去禀报国主，想办法给这个人治病，否则他若死了，我们都要被罚。” 凶恶的侍卫强行镇定了一点，点点头道：“好，那我看着他。” 友善的侍卫立刻转头就走，很快没了身影，凶恶的侍卫低下了头，王慧龙还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四周的人群见到了变故，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有人问道：“长官，发生了什么，需要帮助吗？” 侍卫摇了摇头，道：“你们别管，这是大事，我们来处理。” 出言的人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侍卫正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人搬到哪个室内，安置好了再说，忽然之间，他却感觉手上一松。 下一刻，眼前正在打滚的犯人陡然蹿了起来，飞快地夺过绳索头，而后冲入了人群。 围观的人群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及，等到所有人意识到的时候，王慧龙已然不见了踪影。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暴怒地大喊：“等等，快，拦住那个人，他是国主的犯人！” 可是已经晚了。人群听闻这话，一时间哗然，左右推搡了起来，他们并不是不想帮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侍卫见状，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干脆奋力往外挤。 人群太多太厚，他好不容易挤到了外面，目光再去逡巡，却是连王慧龙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完了。他心想。这下子他的罚只怕是受定了。 ? 直到离开了主街，王慧龙才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他喘着气靠在巷道的墙壁上，休息了片刻，却没有久留。现在还并不安全。 他悄悄从小路摸回了旅舍，眼见那里一片祥和，就知道只怕他们还没有找到涉归。于是他立刻从后门进入，走仆人才会走的狭窄楼梯上楼，找到了房间中的涉归。 得知了被追捕的事情，涉归的脸色也变了，他仓皇道：“王公，我们如今——” “立刻出城。”王慧龙冷静地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唯……”涉归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本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之所，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事情未免太过命运弄人。 两人于是偷偷下了楼，到马厩解开马匹，立刻驰上街道，从西城门瑙贝哈尔门出了城。 又奔出了几里地，他们才来到旷野之中。 天地茫茫，旷野漠漠。 涉归勒住了马，转头喊王慧龙，“王公，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 王慧龙也勒马，目光向远处眺望。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一开始想要来到撒马尔罕，是因为这里是商路的中心，是最易建立功业的地方，再没有比这里更便捷、更容易受到接纳的地方了。 可是这座城市和他想象的却全然不同。他没有料到自己会遭遇到这样的事。 他放开缰绳，任由马匹小步向前跑去，涉归见状，也跟了上来。 王慧龙心想，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再去其他的城市，还是设法再回撒马尔罕，只怕都是困难重重。 可是他不甘心。凭什么只有他注定落到这般田地？他侥幸从那场灭门之祸中活了下来，往后的岁月却没有后福，若是无声无息死在这里，那他死去的亲人、当年拼命保护他逃出来的家人又算什么？ 只是想要建立功业，竟然也这么困难，这天地之大，竟无他的容身之所了。 王慧龙猛地抽动马鞭，再次向着西方狂奔了起来。 冬季的河流一日比一日干涸，即使到了下游，河道也并不宽，王慧龙沿着河走，一时间心中竟没有了目的地。 无论再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白忙一场？如果就此迷失在旷野之中，如果……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烈日。 太阳尚且知道往西方落去是它的归宿，他往西方去，却永远也找不到理想的尽头了。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失败，习惯了狼狈逃窜，可到了这番田地，他却觉得自己当真可笑。 如今他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王慧龙叹了口气，慢慢放慢了马速，回头看向急急追上来的涉归。 “我们……”他刚想说他们回中原去吧，也免得埋骨他乡，不得落叶归根，却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马蹄声。 王慧龙骤然扭头看了过去，却见远处烟尘四起，一队兵马在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王慧龙不懂得分辨那是哪支队伍，但看规模，至少三千人，说明了它绝不是寻常的巡逻士兵。 他有心想要避开，毕竟现在他是双方的敌人，但对面骑兵马速太快，很快驰奔了过来，见到有人，为首的人高声呼哨了起来。 王慧龙终于看清了这是什么人。 这样的发型，这样的打扮……是柔然人。 在这个位置出现柔然人，只怕他们是打算去偷袭撒马尔罕的。 王慧龙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只怕要成为柔然人的刀下亡魂了，他眼看着这些人伸出了一支队伍，向着它和涉归奔来，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抽出弓箭反击，但是对面的柔然人高声呼喊了起来。 “那中原人，你从撒马尔罕来？” 王慧龙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柔然人，沉默半晌后道：“是！” 柔然人来到他和涉归的面前，将他们团团围住，狐疑地打量了起来。 “你有什么事，竟独自从撒马尔罕离开？” 王慧龙不愿解释，涉归却听得懂柔然语，嘴快地开口将他们的遭遇说了几句，王慧龙刚开口阻止涉归，就听得对面柔然的百长哈哈大笑。 “那些粟特人都是如此，这位郎君，你若是愿意，不妨投靠我们，虽然你体弱，但你的仆人可以给我们干活，我们给你分一份食物。” 王慧龙正想拒绝，忽然间脑海中却冒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那一天，那个中年人射过来的劝降信，说是要许他国相之位。 他陡然愣住了。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另一条道路，但这却让他沉默了下来，根本说不出话。 他其实还可以……投靠柔然人。 柔然人尚且识得他的价值，不至于让他狼狈至此，而嚈哒人和粟特人却只会那样对待他…… 但这一刻，他意识到了，如果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他将是侵略者，将是野狼群中的牧羊人，这条道路如此有诱惑力，而他不知道这样做将是对是错。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没错，他讨厌柔然人。 但这不代表柔然人是不可改变的。 如果他真的能得到那样高的位置，他必定能改变柔然人，他们将不再野蛮，也许也能变成文明的曙光，这将是从零开始的建设，但每一步的成功都将只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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