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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一顿，片刻后他按住了刘义隆的双肩，轻轻将他推开了。 他看向刘义隆的眼睛，这时他才看清他是在期待什么。他在期待他的支持，他也在彷徨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他还是说出了口。 拓跋焘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了。 “刘义隆，我们离开吧。” 刘义隆静静看着他。 拓跋焘平静地道：“我们去找嚈哒人的可汗，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替你处置这些对不住王慧龙的人，如果他不处置，我们就处置他，嚈哒人定然有有血性的人，我看之前那个小王子就很不错，我们要给王慧龙找回这个公道。” 刘义隆幽然道：“这不像是你会想出的办法。”他以为他真的会去杀人。 拓跋焘凝视着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为你考虑。” 刘义隆静默了许久，片刻后嘴角露出一丝笑，他轻声说：“我知道。”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了拓跋焘的肩膀上。 “往后柔然人有了王慧龙在，只怕就会更难对付了。” “嗯。”他们都确定王慧龙定然投靠柔然人。 事实上，他们也都清楚，即使找回了公道，王慧龙也不会再回来。但有些事情并不是结局不好，就不必去做的。 “柔然人非打不可，但其实布哈拉也可以是我们守，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对抗柔然人……我知道的，你是这个意思。” 拓跋焘任由他靠着，怔怔的没有说话。 好半天，他迟疑着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决定吗？” 然后他听见刘义隆的叹息声。 “佛狸伐。” “嗯？” “我心悦你。” 那一瞬间，拓跋焘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砸中，脑子晕晕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想过刘义隆会这样和他说，他以为他收到的是感激，可不是，是爱。 拓跋焘是为了刘义隆考虑而说出这些话的，他替他考虑了心情，考虑了大局，考虑了后路，他支持他的一切，最后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 而当他听到这句话，他意识到刘义隆什么都懂。他爱自己，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被爱，他也想这样告诉他。 他们这样了解彼此了。 他听见刘义隆的声音，“其实我还是很难过。” 拓跋焘勉强克制着自己澎湃的情感，尽可能轻地去抱他，“我在。” “我知道，所以……”他的爱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幸好有你在。” 拓跋焘默不作声。 在这个时候，外面却传来了一声呼喊，“神使，神使在吗？” 刘义隆顿了顿，推了他一下，“出去看看。” 拓跋焘低头看他，“你还好吗？” “我……” “他们不重要，我们一会儿再理会他们也没关系。” 刘义隆不言，片刻后无奈地笑了，“那你觉得我现在还好吗？” 拓跋焘精神一振，他意识到刘义隆只怕已经没那么沮丧了，便一边松开了他，一边来到门口，问道：“什么事？” 侍者有些战战兢兢地道：“可汗那边派了人过来，他说……说想要见见您。” 拓跋焘刚想说不见，那人又补充道：“来人说是和您认识，他说只要一提他的名字，您就知道了。” 拓跋焘一怔，“是什么人？” “是阿赫雄瓦特勤。” 拓跋焘惊讶了起来。他还记得阿赫雄瓦这个名字，那个嚈哒人的小王子，他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他竟然过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他除了让我过去，还有让谁过去吗？” “他说希望您带上您的两个同伴。” 两个同伴，拓跋焘仔细一想，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他指的应当是王慧龙和刘义隆两个人，这个小王子倒是真的会做人，只是听闻他有同伴，便没有落下这个只在传闻中体弱多病的人。 只可惜他最想见的王慧龙，他是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拓跋焘道：“你让他先等一等，我们马上过去。”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拓跋焘回到了屋中，一眼就对上了刘义隆了然的神色，“是你们在怛罗斯城遇到的那个小王子？” “是他。”拓跋焘点了点头。 刘义隆微微笑了一下，道：“好，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去见一见他，即使去布哈拉，我们也是要与嚈哒人打好关系的，你们是熟人，更该多多沟通才是。” 拓跋焘撇了撇嘴，道：“他来得倒是巧。” “如今撒马尔罕的战事稳定了下来，见一见他，也好说明我们的去向。” 拓跋焘一怔。 刘义隆轻轻笑了一下，道：“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该去布哈拉。” 他不忍心再去难过，看着爱他的人伤害自己，他知道自己能得到这样的选择是因为被爱着，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 根据侍者的报信，阿赫雄瓦人在嚈哒人的兵营里，正在询问这两日的战况。拓跋焘实在是不放心刘义隆再一个人留在这里，再加上阿赫雄瓦提了刘义隆，他也就将他带上，两人一起出发向着兵营而去。 这倒是刘义隆第一次离开宫殿，也是他第一次进兵营，以前他只是在演武的时候观看过兵阵，但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兵营，牛羊马匹的臭气和来回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一时间竟然还咳嗽了起来。 拓跋焘吓了一跳，道：“你别冻着了。” 刘义隆笑了，“一时呛到了而已，我没事。” “兵营就是这样，味道大，你忍一忍。”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他也觉得很新鲜。刘义隆一边骑在马上向前走，一边左右打量着。 士兵们见到拓跋焘，都热情地上前来打招呼，喊他神使，又好奇地看向刘义隆，刘义隆便听见拓跋焘向所有人介绍他。 有人便问道：“原来神使还有同伴，我还以为您的副使是王将军呢。” 说起王慧龙，拓跋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 那名士兵却无所察觉，一个劲地说道：“说到王将军，还有件事要拜托您，您知道突赫罗百长吧，那天他是跟着王将军攻柔然人的，冲入敌阵的时候他一时不查，被柔然人包围了，多亏王将军射箭救下了他，他这两日一直想着要给王将军送一只羊，但是一直没有见到他人，就托我们谁见到了您或者王将军，便说一声的。” 拓跋焘没有说话，转头和刘义隆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心中都有些复杂，刘义隆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拓跋焘便开口道：“老王啊，他这两天出去有事，他要是哪天回来了，我便和他说一声。” 那士兵笑道：“真是多亏您了。” 拓跋焘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与刘义隆并辔往前走去，不片刻，他们便见到了被围在人群中心的阿赫雄瓦。 他正同士兵们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两人听不懂嚈哒语，于是拓跋焘只得高声用粟特语喊道：“阿赫雄瓦特勤！” 阿赫雄瓦这才从畅聊之中抽离，抬起头看过来，见到拓跋焘和刘义隆，他不禁眼前一亮，立刻伸手拨开了人群，来到他们身边。 拓跋焘和刘义隆一同下了马，阿赫雄瓦大笑着握住拓跋焘的手，道：“兄弟，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听说你又立下了大功，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果然是英雄！” 拓跋焘笑道：“这不是很难，特勤，你来了你也能做得到。” 阿赫雄瓦叹气，“我还是太轻敌了，当初才会被柔然人抓住，不过你放心，这次我来了，定然让他们寸草不生！” 拓跋焘又向阿赫雄瓦介绍了刘义隆，阿赫雄瓦一见到他，不禁笑了起来，“这位刘先生，倒是让我想起了王先生，想来你们都是中原的读书人了。对了，王先生呢？我听说他也立了功，怎么没见到他？” 他左右张望了起来，见果然没有王慧龙的身影，才征询地看向拓跋焘。 拓跋焘沉默了片刻。 他看见阿赫雄瓦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便轻轻叹了口气，道：“阿赫雄瓦特勤，你这次是为什么而来的？” 阿赫雄瓦虽有些奇怪他的答非所问，但还是道：“父亲让我来监视阿底逻矩逻叔父的，他担心他在撒马尔罕被迷了眼，有什么不好的举动。” 拓跋焘抬头，恰见刘义隆也看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他便叹道：“罢了，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需要同你说清楚，此事事关王将军，我们三个单独说吧。” 阿赫雄瓦见他脸上虽然有淡淡的笑容，却没有笑意，意识到了恐怕是很重要的事，神情不由得凝重了下来。 “既然如此，我们去中军帐说。”他挥了挥手，遣开了身边的牙兵，帅先迈步向着中军帐走去。 拓跋焘和刘义隆当即跟了上去。 三人一进中军帐，阿赫雄瓦坐到了首座，刘义隆便返身将帐帘放了下来，眼见这般情势，阿赫雄瓦的神色愈发凝重，见左右都没有人了，他才开口问道：“是什么事情，王先生他怎么了？”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事还要从宋国说起。” 他将王慧龙身为逃犯，逃到了河中地区，来到撒马尔罕立功，却被嚈哒长官和康国国主抓住，意图献给宋国作为礼物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阿赫雄瓦才听了一半，就忍不住站了起来，高声问道：“他们真的对王先生下手了？他们不知道他立功了？不过是宋国而已——” 他的言语对宋国颇有轻蔑，两个宋国人却倒是理解他，王慧龙都遇到这种事了，口不择言一点有什么？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他们下手抓了，当时我在领军对抗柔然人，因此根本不知情，刘义隆无意间听说了此事，便去找康国国主求情，但是对方不仅不答应，还污蔑他是骗子。我们之前与王慧龙见过，相谈甚欢，但也因为我们发觉了他是逃犯，王将军并不信任我们，故此他没有想过我们会出手，因此……” “王先生在哪？我现在就去将他放出来！”阿赫雄瓦简洁地道。 拓跋焘摇了摇头，“特勤，他已经逃走了。” “什么？”阿赫雄瓦一愣。 “王慧龙逃走了。”拓跋焘缓缓说道，“没有人知道他逃到了哪里，但如果我没猜错，他接下来无路可去，只怕……只怕日后我们要在柔然人那边见到他了。” 阿赫雄瓦沉默了下来。 他久久没有说话，久到两人以为他无法接受这个消息，但忽然之间，他却站起来，要往外走。 拓跋焘立刻起身，“特勤，你要做什么？” “我去杀了叔父和那康伽！”阿赫雄瓦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了，“他们凭什么！王先生那般人物，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羞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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