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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从朝阳升起开始，兵营里燃起了炊烟，胡饼的香气像被倾倒进了营地里一般。 中军帐中，拓跋焘嚼着一块饼，一边看着神情亢奋来回踱步的阿赫雄瓦。 这个人眼下胀着浓浓的黑眼圈，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是和刘义隆美美睡了一夜的拓跋焘才懒得管这个兴奋到一夜没睡的家伙到底还有没有思考办法的能力。 他端起案边的蒲桃酒，大口饮了下去。 “好了，既然决定了要设法见到王先生，那我们不妨来想一想该怎么办。”阿赫雄瓦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拓跋焘，“神使有什么办法？” 拓跋焘慢条斯理地就着蒲桃酒咽下了一口饼，咂了两下嘴，才道：“要想见他很容易，但是你要和他说上话，终归有些难度。” 阿赫雄瓦焦躁道：“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杀进大营去见他。”拓跋焘笑了一下，“只不过，我怕你没冲进去就已经被他围杀了。” 阿赫雄瓦认真地点头，这点他倒是格外认同，“冲锋陷阵，我自信有办法，但是王先生排兵出神入化，我没有办法突破。”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如果是我，我定然能杀到他面前，还能生擒他，只可惜……” “可惜什么？”阿赫雄瓦好奇地问道。 在他看来，其实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能生擒王慧龙定然是一件好事，尽管对方或许会不乐意，但总归会被他的诚意所打动的。 拓跋焘大大咧咧道：“万一伤到那老头，以后就不好给你用了。” 阿赫雄瓦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是极，如果要生擒他，定然不能伤到。” 一旁旁听的刘义隆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对待他，小心他以死相逼。” 阿赫雄瓦吓了一跳，他一头雾水地问道：“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 刘义隆冷冷地想着，他都想着要生擒了，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王慧龙留，王慧龙那般矜持自傲之辈，先受辱于康国人，又遭他们生擒，羞愤之下会做出什么行为都不奇怪，怎么就变成了“何至于此”了。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两个胡人解释清楚这件事，只得道：“你如果真的想要拉拢他，至少不能让他感到羞辱，否则对他而言，你与阿底逻矩逻并没有什么分别。” 阿赫雄瓦其实并不知道他怎么就变成和阿底逻矩逻没什么区别了，但是刘义隆这么说，他还是得若有所思地点头，以示自己有在重视这些意见。 他低头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我该怎么见到他？送信约见？” “你可以试一试，但很难保证信件会被送到他本人手中。” 阿赫雄瓦叹了口气，“如果能一箭把信射到他面前就好了。” 他自然不知道他和吴提两个人都打了这样的主意。 刘义隆想了想，看了一眼在疯狂塞饼的拓跋焘，道：“其实我有个想法。” “什么？”阿赫雄瓦陡然看过来。 刘义隆沉吟道：“我们需要找出一个王慧龙必定会出现的时机，只要他出现了，你将信件射到他面前，他便知道你的想法了，来见不来见就是他的事了。”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必定会出现？”阿赫雄瓦眨了眨眼。 刘义隆微微一笑。 “指挥柔然大军，吴提可以，他也可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只有一个时机，必然只有他能来做，而吴提不行的。” “什么？” “攻城。”刘义隆吐出两个字。 阿赫雄瓦一愣，脑子转了起来。他一开始还有些云里雾里，但是仔细一想，却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无论是嚈哒人还是柔然人，都是靠大量的骑兵打仗，谁也不会攻城，而传闻中中原人最擅长攻城，王慧龙通兵略，想来有很大可能他就是柔然人中唯一会攻城的人了。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他眼睛一亮，当即追问道：“我们佯装败退，诱他们来攻城？” 刘义隆摇头道：“我只怕你们装不出来败退的样子，所以倒也不必败退，只需大军离开，剩下的士兵撤入城中，就能引诱到他们了，在这种情况下，王慧龙不会派兵去追离开的大军，而他只要攻城，你就能见到他。” “妙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赫雄瓦一愣，转头和刚刚拍完大腿的拓跋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时露出了惺惺相惜之色，一个心想这人就是有眼光，懂得欣赏刘义隆的谋略，一个想这人果然了解王先生的谋略，能看得出来此计切中了王将军的优势，有品位。 刘义隆完全无视了这两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交流，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懂兵，不知道王将军会用什么办法破解此局，但是只要能让他们攻城，就有机会见到他，只要围绕着一点实施策略就可以了。” 拓跋焘想了想，道：“其实大军离开诱敌攻城是个好计策，这样回来的时候还可以掩杀一遍敌军的攻城队伍，只是……我们之中除了我没有会守城的，而我必须带队离开，特勤要留下来见王将军。”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刘义隆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我来试试？” 拓跋焘哽了一下，想起了刘义隆兵略的水平，尴尬得不知道该打击他还是该委婉拒绝。 刘义隆看着他笑了出来，“要不然你教教我也行。” 他语调柔软，拓跋焘一听，立刻喜上眉梢。他知道刘义隆虽然不懂兵略，但是依葫芦画瓢却是很会的，再说了，他可太乐意教他了，这可不是沟通感情的大好时机吗。 “也行！”他大方地挥了挥手，道：“我会尽快回来的，不会让你们守太久。” 阿赫雄瓦想了想，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守城的话，我倒是也会一点——” 拓跋焘大大咧咧地道：“我先教他，完了再教你，看看你们两个谁会得快。” 刘义隆叹了口气。他其实有些担心王慧龙的攻城术远超想象，就算是拓跋焘，只怕也应付不来，但是事到如今，既然有想做的事，就总要去尝试一番，反正拓跋焘走不远，也不算不安全。 “善，既然如此，你也要多少走出一段距离，我们才能诱他们攻城。” 拓跋焘嘿嘿一笑，道：“放心，我对骑兵和诱敌的掌握比你熟练。” 事情议定，三人分好了工，拓跋焘便立刻开始教两人准备守城器械，又说了许多种守城之法，这一下直说到半夜，阿赫雄瓦因为听课而困倦不已，才就此分开。 ? 粟特历五月十九日，一支队伍在清晨的时候集结在了嚈哒兵营外，伴随着太阳跃出地平线，他们向着与太阳背道而驰的方向离开了。 这支人马气势汹汹，斗志高昂，他们将主将围在了中间，沿着那密水向下游而去了。 沿岸的柔然斥候迅速地发现了状况，快马络绎不绝地向着大营奔去了。 接到信报的时候，王慧龙正在毡帐中同柔然的可汗吴提一同吃朝食。 胡人的食物无非就那几样，肉、奶、饼，王慧龙其实早就习惯了没有蔬菜，但是吴提倒也是真的看重他，来的时候带了些腌制的萝卜。 虽然食不言寝不语这一点，这个胡人是从来没有遵守过，但是王慧龙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摧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于是营帐之中的状况，就变成了他一边咀嚼着胡饼，一边听着斥候的汇报。 吴提听闻嚈哒人调兵离开，神色变得有些怪异，这个面目犀利宛如鹰隼的中年人立刻追问道：“有多少人？他们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去哪里，人数的话，估计有三万人，剩下的一万人则退回了城中，外侧的大营已经空了。” 吴提转过头，王慧龙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而后问道：“主将有露面吗？” 柔然斥候摇了摇头，道：“打出的旗号是布哈拉那个阿赫雄瓦的旗号。” 吴提听着这个名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记得那是古逻斯的儿子吧？” 王慧龙并不作声，吴提却顺着推断起了这支军队的目的，“前两天才听说这个阿赫雄瓦来了撒马尔罕，谁知道竟是为了调兵去布哈拉，难道他们想把撒马尔罕拱手让给我们吗？” 王慧龙饮了一口牛乳，指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他们虽然减兵了，但是一万人守备撒马尔罕，若是我们要攻城，只怕还没有原先他们在城外的时候好打。” “所以王先生之前才让我们作攻具？”吴提问道。 王慧龙点头，“不错，据我所知，那神使虽然不善守城，但他知道这些基本的道理，所以如果是他这么安排的话，定然没有问题，如果离开的人果真是阿赫雄瓦。” 吴提一愣，“什么意思？” 王慧龙笑了起来，却并不理会吴提，转头看向斥候，问道：“既然主将在中间，可有人见到了他？” 柔然斥候道：“这倒是不曾，不知怎地，主将被围得水泄不通。” 吴提奇怪道：“先生问这些做什么？” 王慧龙叹了口气。 “可汗，嚈哒人素来崇尚勇武争先，阿赫雄瓦带兵归去，怎么会不大张旗鼓露面以鼓励军心？他不能露面的原因是什么？” 吴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的确如此，我听说先生认识那阿赫雄瓦——啊，先生别误会，我不是在怀疑你——想来对他的性情应该颇有知晓。” 王慧龙倒不计较他问起这件事，只是道：“不错，他逢战必先，不是甘于困在中间的人，我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难道是他受伤了？”吴提问道。 “若是那样，他会乘坐马车，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更像是不方便露面——并不是不方便在他们的士兵面前露面，而是……不方便在我们这边露面。”王慧龙镇定道。 吴提奇道：“不方便在我们这边露面？” 王慧龙沉吟了片刻，陡然抬头，一口咬定道：“出城之人不是阿赫雄瓦，只怕是那郭……那陶神使，此事有诈！” 吴提听他这番推断，不由得也有些目瞪口呆，好半晌，他骤然鼓起了掌，“这推断……倒是着实有趣。” 王慧龙并不说话，吴提又大笑道：“我得王先生，如虎添翼也！” 王慧龙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他轻叹了一口气，“可汗要做好准备，他们大军西去，定然不是去布哈拉。” “哦？这又是为何？”吴提惊讶道。 王慧龙并不说话，其实让他判断出此事有诈的，并不是对方遮掩了主将，而是当他意识到了拓跋焘是主将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去往布哈拉——毕竟他的情人兼宋皇还在撒马尔罕，此人怎么可能扔下刘义隆，就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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