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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龙知道自己必须稳住，才能一点点将拓跋焘蚕食干净。 双方的兵锋终于碰撞在一起了。拓跋焘摧枯拉朽地穿透了他那一层军阵，柔然人的阵势立刻裂成了两半，要指望这些人面对这样的人物不胆怯实在有些太难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柔然人虽然散开，却灵活地奔到嚈哒人的后方开始聚拢，继续朝他们射箭，而山顶的箭雨更是一刻都不曾停歇，看到嚈哒人的伤亡，柔然人多少也有了点士气，勉强保持住了这个状态而不曾败逃。 箭雨到底没能彻底拦住拓跋焘，他带队再次冲上了山坡，朝着王慧龙就过来了，所到之处，神鬼辟易。 但王慧龙的位置也一直在变化，他在意识到拓跋焘盯着他打的时候，他就开始以自己为诱饵，让周围的柔然士兵不住消耗他身后的嚈哒人。 他知道拓跋焘这次是真的想靠斩杀或生擒他获取战机，毕竟虽说他无法拦住拓跋焘，但这样消磨下去，嚈哒人一定会先死干净。而王慧龙的指挥才是柔然人的军阵无法攻破的核心，除掉了王慧龙，这支军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正是利用了他的这种心思，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极为冷静地消耗着嚈哒人的生命。 再游走一会儿，他就可以设法割断拓跋焘身后嚈哒人的阵势了。 只要这次切断了，他就可以再次消磨对方的有生力量，他们不可能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整整一天，一次又一次这样来，定然有崩溃的临界点，到了那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王慧龙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达下一条命令。 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轻微的雷鸣声。 战斗让大地一直在震颤，当这声音变得显眼的时候，已经有柔然斥候先于王慧龙的视线飞奔而至，“国相，是，是援军！” 王慧龙一怔，他正想着他没有让吴提派援军过来，却听到斥候的声音变得颤抖，“是敌方的援军！” 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王慧龙睁大了眼睛。 他骤然回过头看向阵中的拓跋焘，对方琥珀色的眼睛竟就同时望了过来，随后露出了一个血腥又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也发觉了援军的到来。 意识到了这点，王慧龙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如果再晚一点，援军赶到了附近，此人必定会发起冲锋，到了那个时候，柔然人能有多少活着回去，就真的不好说了，他还是要替吴提保存有生力量，至少不能败得太惨。 放弃很可惜，但是一股援军的到来，即使人数不是很多，对于士气和胜利的天平都是一种致命的倾轧。 他没有再犹豫，当即道：“立刻散开，分成部落或小队逃离，大营会合！” 周围的柔然士兵都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王慧龙厉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才茫然地听从了命令，甚至有人回头问王慧龙，“国相，我们不是占优吗？” 王慧龙冷冷道：“你死在这里替我们看看接下来还会不会占优，我就不介意收回命令。” 中原人的骂人方式真是别具一格，士兵们不敢再违抗，吴提的命令是绝对的，他们就算对王慧龙不满，也轮不到他们上桌成为对付王慧龙的一盘菜。 于是几乎就在一瞬间，柔然人溃散得像流水，以至于拓跋焘和来援的阿赫雄瓦都有些茫然，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追击上去。 等到拓跋焘反应过来要追击的时候，王慧龙已经逃得影都不剩了，他望着远去的败兵，不由得长叹了一声，道：“散开来，以百人为单位追杀，能杀多少是多少吧。” 柔然人士气并未完全散尽，十人或单人追杀到底还是有风险，如此一来虽然能杀的人少了，但是至少还能保全有生力量，算一场惨胜。 士兵应声，立刻散成了一队又一队，向前追去。 拓跋焘则饶有兴味地策马向前追去，早在援军到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恐怕是刘义隆担心他，所以让阿赫雄瓦带兵来援，但如今这般状况，他们始料未及，也不知道阿赫雄瓦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王慧龙。 ? 阿赫雄瓦在小路上策马飞奔着。 他身后只跟着几名嚈哒士卒，因马速太快，甚至他们都被甩到了他的身后。 在带兵抵达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去留意王慧龙的帅旗所在的位置，果然看见了那条吴提常用的羊毛纛。他甚至没有去配合拓跋焘，而是径直冲向了王慧龙的方向。他要先把传信箭射过去。 但王慧龙的指挥让他目瞪口呆——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解散了队伍，所有柔然人化整为零，立刻向着东方逃去，一个愣神之间，羊毛纛竟然被收起来了，阿赫雄瓦一时间竟然失去了王慧龙的踪迹。他只得连忙向着记忆中的方向策马跑去。 他已经追了一刻钟了。 前方隐约浮现出了人迹，阿赫雄瓦的马好，他看到有人，精神一振，再一次提升了马速，渐渐地追上了前方的人。 在一片褐色皮衣之间，王慧龙的青衣格外显眼地出现在那里。阿赫雄瓦不再犹豫，立刻弯弓搭箭，去射王慧龙的马。他箭术好，第一箭就射中了，但马只是发了狂，却没有停下来，于是第二箭他直接射向了王慧龙左前方的一名柔然士兵，对方中箭之后果然跌下了马，王慧龙的马被人体一绊，摔在了地上，王慧龙险些甩了出去，好容易稳住身形，阿赫雄瓦却追了上来。 柔然士兵们见主将险些落马，也纷纷停了下来，阿赫雄瓦只有一人，他们见到了也并不害怕，反而过来团团将他围住。阿赫雄瓦便气定神闲地来到王慧龙面前。 他没有犹豫，见到王慧龙，立刻翻身下马。 “王先生，我来见你了。” 王慧龙喘着气，从伤马上翻身下来，目光冷淡地看着阿赫雄瓦。 阿赫雄瓦却直直看着王慧龙，认真道：“王先生，为了见到你，我与神使他们特意有了这一次调兵行动，我本以为能在城下见到你攻城，没想到却是在这里相见了。” 王慧龙的眉头微微一皱。 “特意调兵？就是为了见我？” “是。”阿赫雄瓦诚恳地道。 王慧龙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以他对这个嚈哒小王子的了解，他绝对想不出这种移花接木的计策，这也不像是那郭征北的手笔，那么……计策的定计人只怕只剩那个刘宋的太上皇刘义隆了。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是他在主导。 但这就更让他想不明白了。为何此人一定要让阿赫雄瓦见自己一面，这对于他来说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阿赫雄瓦身后的追兵也到了，他们团团过来，与柔然人开始了对峙，阿赫雄瓦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王先生，长话短说，我来了撒马尔罕才知道你受到的委屈，我已经将阿底逻矩逻的贵族身份剥夺，让他去做一个马夫，割掉了他的双耳，也逐去了康伽的教徒身份，他也不再是康国国主了。我说服了我的父亲，他可以让你担任叶护，我此来撒马尔罕，除了监视阿底逻矩逻，也是为了找到你。” “所以呢？”王慧龙忍着手臂因为紧紧抱住马脖子而被擦伤的痛楚问道。 阿赫雄瓦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王先生，这就是我的诚意，你说我还没能坐到最高的位置上来安置你，我就设法做到给你那个位置，如此，你愿意就此归附于我吗？” 王慧龙沉默不言。他心中想着，若是阿赫雄瓦早来一天，兴许一切就不一样了，但是世上没有如果，如今他已经投靠了柔然人，还杀戮了这么多的嚈哒人。 “我与你们作战，已经结下了杀戮的仇怨，若是任命我为叶护，想来你也不能服众，你被俘刚逃离不久，地位想来也不稳固，这个叶护之位，说不定只是看着好看。” 阿赫雄瓦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面对王先生，我要给您我能尽的全力，甚至超过我全力的东西，才能让您留下。” 王慧龙摇了摇头。 “可是你给不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阿赫雄瓦愣了一下。 “我担任叶护掌兵，那么，神使呢？你们打算怎么安置神使？” 阿赫雄瓦闻言一愣。 他一时间有些茫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却看见王慧龙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你打算给我什么，但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阿赫雄瓦特勤，我想要的说不定正是任何人都无法给我的，而你不懂其中的含义。” 阿赫雄瓦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 王慧龙摇了摇头，接过了涉归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没有为什么，你如今不明白，来日也会明白，到了那时，战场上相见，我给你留一个全尸。” 阿赫雄瓦定定看着他，忽然大喊道：“王先生，来日若是生擒你，我依然给你留着叶护之位，你想要的，我尽可满足，我阿赫雄瓦说话，从不反悔！” 王慧龙却没有再开口。他陡然取弓搭箭，破风声中，一枚箭矢闪电般射向阿赫雄瓦，后者连忙闪躲，趁着这个机会，王慧龙当即拨转马头，向前开始驰奔。 阿赫雄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他并不知道王慧龙的心中却在想着一件事。 撒马尔罕发生了这样的事，拓跋焘与刘义隆两人在其中又有什么样的位置，阿赫雄瓦这样的行为看似顺其自然，可背后处处有着那两个人的影子。 阿赫雄瓦不懂得其中的含义，但刘义隆一定是懂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安排这一场见面呢？ ? 战事到底还是就这样结束了。 在日落时分，嚈哒人和柔然人各自回到了撒马尔罕城下的大营，战斗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莫名其妙，事实上即使是追杀的嚈哒人和逃窜的柔然人，都没有很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这场轰轰烈烈的战事持续了整整一天，其间互相刺探、临阵冲锋、谋略调动都有过许多次，双方虽然都没有完全达成目的，却到底也没有就输给对方。 但这仅仅是对于主将和普通士兵，而若是对于这场战事原本的目的，也就是阿赫雄瓦来说，事情却没有那么美妙。 “王先生没有答应我……” 幽幽的灯火跳跃在大帐里，火光时明时暗，将人的影子映在了帐顶。 阿赫雄瓦坐在案前，沮丧地抱着头。 帐内寂静，可以听见人的呼吸声，可是没有人开口，阿赫雄瓦看起来似乎也不在意这些，又一次说道：“他只说，来日我会明白，可是我不明白。” 刘义隆坐在他的对面，闻言转头看了身边的拓跋焘一眼，两人对视，心中一时都是了然。 刘义隆早就预料到王慧龙不会回来，倒也不是因为他被这座城伤透了心，只是有着如此坚毅性格的人，作出决定之后定然也不会轻易反悔，他投靠柔然人想必是经过了什么考量，若不然他不愿意，大不了逃走就是了，何必为了柔然人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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