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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阿赫雄瓦能支撑的时间恐怕不会太久了，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时间如此紧急，我们没办法做到寸步不让，但是绝不能主动示弱，否则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其实中原人谈判，从来不会如此咄咄逼人，但是他面对的是波斯人，与米赫尔交手的第一次，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圆缓的办法对待。 他知道这位大贵族和国王都轻视他，但是很多事情，他不能假手他人，只能自己来，因此陷于被动，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刘义隆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如今贵族和国王这两方，我们都没有办法突破，那就得想想其他的办法，我们尝试让卡提尔帮我们联系一下大穆贝德斯罗什，也许能有点用处。” 拓跋焘闷声道：“我怕那个什么大穆贝德也瞧不起你。” 刘义隆淡淡笑了一下，道：“别担心，即使瞧不起，只要我的道理是正确的，也总有突破的地方。我也担心，担心阿赫雄瓦支撑不了那么久，但是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如此，不能有太多的顾虑。若是嚈哒人战败了，引入波斯人对抗柔然人，也是应当的。” “我还以为你一定想要救下阿赫雄瓦。” 刘义隆缓缓摇了摇头，“命数由天，我想救他，可是如果不能让嚈哒人维持完整独立的国家，只怕他也无颜苟活，我们若是让了一步，米赫尔定然会逼进第二步，第三步……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没有办法停下。” 拓跋焘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当年你也想对士族妥协，我也是这么劝住你的。” 刘义隆一怔，旋即宛然一笑，“是，你那时说得很有道理。” 拓跋焘蹭过去揽住了他，悠然道：“我们出来了这么久，殚精竭虑筹谋，但很多事情并不像当年中原那样，只要去解决问题，它就一定能解决，我知道你想要保护很多人，这都没关系，只是若是你做不到，心中也不要自责，你要想一想你还拥有的，不要总想着失去的。” 刘义隆靠在他身上，无奈地笑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身在这里，我也明白自己有多么脆弱和渺小，人怎么可能事事如意顺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会这样劝说自己。” “这就对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希望作为一个人，我能做到一些事。我没有成功的决心和把握，但我不会放弃。” 拓跋焘转头看向自己的爱人，他其实知道刘义隆就是这样的人，他也爱着这样的他，他知道自己心中会有难以言喻的担忧，但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没有意义。无论如何，事情都得推进，而他们还需要为之努力。 到了六月二十八日，拓跋焘终于还是离开了小屋，前去寻找卡提尔。 无论是米赫尔还是伊嗣俟，没有一个来见他们的，刘义隆也就没有强行要求，只是带上了一本书，去往宫殿花园中的柏树下阅读——其实他不应该在这样的寒风之中读书，但是昨夜他的腿抽了筋，拓跋焘说这是因为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晒到太阳，才会如此，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尽可能地到室外，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 今天他读的书是《维苏·拉明》史诗，这是一部流传自帕提亚时代的诗歌，巴列维文艰涩，他虽然学习了有三个月，读起来依然非常艰难。好在有《阿维斯塔》打下的基础，他多少能够辨识一点，就这样边学边读，细细品味了许久，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该回去吃些东西了，他心想。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冬天其实并没有那么寒冷，以刘义隆的感受，也不过就是建康城的秋日那样，地上的绒线菊甚至还开着花，蔷薇的香气远远地飘了过来。 话虽如此，他素来畏寒，到底是穿着厚衣服的，也因此，到了正午，他竟感到了一丝热意。 他正想着是不是可以脱了披风放回去，下午再出来看书，却听到了柏树的另一侧传来了喧闹声。 “哎呀，谁这么有眼无珠，竟然撞了我！这——沙阿？” 听到了沙阿这个词，刘义隆下意识地抬头，却见花园的走道上，几名看起来像是贵族的青年与一个人面对面站着，那人背对着刘义隆，但他立刻辨识出了那正是国王伊嗣俟。 伊嗣俟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到底谁是有眼无珠？” 青年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最后有人嗤笑了一声。 “既然沙阿说了，那就算我们不小心踩了狗屎吧。” 刘义隆微微一怔。 ? 伊嗣俟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原本帕提萨哈节的庆典，应该是很值得开心的日子，可是先在斗狮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嚈哒人击败，后又被米赫尔羞辱，排除出了谈判的队伍，这让他有些彷徨无计。 伊嗣俟没有任何办法，他知道自己的卫队不够强大，尽管他刻意模仿他的父亲的做派，去拉拢人心，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做得有效的手段，在他身上却是一点都没有用。他心中既沮丧又愤怒，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一日惨败给了那个嚈哒使者时米赫尔的表现。他根本没有顾及自己的尴尬，开口就让他拉拢那个武人，伊嗣俟是佩服那人武艺的，可是米赫尔这样的行为，让他心中委屈又愤怒——难道王的尊严甚至比不过一个嚈哒人的武艺吗？ 在那之后，他发了好几次脾气，可是米赫尔前来警告了他几次，他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得继续想象是父亲的话，他会怎么做。他最终勉强了自己，再一次见了那两个使臣。 但是不欢而散之后，他再一次地感到了挫败。难道说他注定了做什么事都不能成功？ 无论是看斗狮，博戏还是歌舞，都无法再调动起他的快乐了，烦闷之下，他便出门到宫殿中走动一二，没有想到撞到了几名贵族青年，竟敢这样嘲笑他。 他几乎是一瞬间暴怒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贵族青年撇了撇嘴，嬉笑了一声，道：“没什么，听说沙阿近来新败给了嚈哒人，你若不是被魔鬼缠身了，才会这样倒霉，定然就是你自己不洁，惹得神明厌弃了。” 伊嗣俟一怔，脸上的暴怒也跟着蔫了下来，他勉强争辩道：“我没有，我若是再和那人比拼，定然不会输给他！” 贵族青年冷笑了一声。 “沙阿，你是我们的王，可若是魔鬼眷顾了你，你就不配坐在那上面，看来它夺走了你的勇气，否则你为什么只敢在这里和我们说，而不敢去找那个嚈哒人呢？” “元帅让我不要去找他，我——” “倒不愧是罪人的子孙，如果没有元帅在，魔鬼恐怕就要将你吞噬了！” 伊嗣俟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面色铁青，只会重复着“不是这样的”，贵族青年们见他这个样子，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伊嗣俟脑子一懵，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拔出剑来杀人。 但忽然之间，他感觉手腕被按住了。那触感冰冰凉凉，又十分柔软。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目光望向了贵族青年们。 “光明神教导我们友善，难道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你们也要这样嘲笑吗？如果这能说明你们对神明虔诚的信仰，那是不是我嘲笑你们，也能说明我不是异教徒？” 风吹过苍青的柏树，四下里一片沉寂，每个人的面庞都定格在了浓浓的惊愕之色中。 伊嗣俟机械地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面貌——是那个胆小鬼，那个赛里斯人，他阻止了自己杀人。 他忽然间暴怒了起来，手腕一抖，挣脱了他的抓握，道：“我不是懦夫，你凭什么阻止我，让我成为一个懦夫？我要杀了他们！” 他看见那人回头看他，清瘦的面庞上目光平静如冰。 “杀戮同侪并不能证明你的虔诚。” 伊嗣俟陡然僵住了，他呆呆看着那人，却见他再次转头看向了几名贵族青年。 “阿维斯塔中说，月亮满盈十五天，亏损十五天，可即使它亏损了，它依然是天空中高挂的明月，是光明神意志的彰显，它的变化来源于光明的活力，因此，沙阿的失败并不是被恶魔诅咒，他只是遵从神明的安排，时而力量满盈，时而亏损，这还不能证明他是虔诚的信徒吗？他父祖的死亡也不是命运的惩罚，他能够登上王位，说明神明本就眷顾他，还是说，你们谁人想要篡夺这王位？” 他的话语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发了个抖。虽然说国王的权力微乎其微，可是他却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谁也没有想过自己去当这个国王，这将是被千夫所指的。 这样的话语根本没有办法反驳，尤其是这还与违背神明旨意关联在了一起的时候。但是要他们就此服输，也太过艰难，于是有人当即反驳道：“你一个异教徒，凭什么议论光明神？你孱弱胆小，米赫尔元帅说了，你的话是魔鬼的话！” 刘义隆笑道：“如若我的话是魔鬼的话，就说明我说得全然不正确，你们的意思是，阿维斯塔的经典也是错误的了？” 这一下，所有人更是不敢说话了。 反对国王还只是反对世俗的权力，驳斥经典就真的是被神明所背弃的魔鬼了。 几个人脸色大变，这下也都知道了刘义隆不好对付，面面相觑了片刻，才有个人虚张声势道：“你这么爱引用经典，敢不敢去祭司的面前与他们对峙经典的解读？” “这有何不可？即使是祭司，也要依赖君主的健康长寿，这也是经典中的记载，难道你们真的以为祭司会赞同你们羞辱君主吗？” “我……”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敬奉神明，就回去好好洁净自己的身心，看似身份高贵，实则心灵肮脏的人定然是有魔鬼附身的，你们很期待那是你们自己吗？” 几名贵族青年根本不敢再和他说下去了，只怕他再说出什么更严重的罪过，将他们打成了魔鬼一方的人。 于是伊嗣俟目瞪口呆地看着羞辱他的人灰溜溜地就此离开了，待到脚步声远去，四下里只有风声和草木的簌簌声，他才看向了刘义隆。 在惊愕之后，他的心中浮现出一种难言的尴尬。 他没有想到，给他解围的人会是一个看见狮子死亡面色大变的懦夫，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站出来，而他最狼狈的一面竟然被这个他最看不起的人看见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全然忘记了要说话，然后他便看见这个人笑着睇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前离开。 这一下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两步，道：“等等！” 那人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他。 伊嗣俟又一次卡壳了。他憋得脸色通红，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为什么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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