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问道:“沙阿觉得呢?” 伊嗣俟问:“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赏赐,要我同意你们的请求,对吗?” 然后他看见那人笑了,他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柔和。 “一个人的心地好坏,不应该因为他的父祖做过什么而决定。” “啊?” “这是我的看法,我觉得他们说你说得没道理,所以就去反驳了。”那人耐心道:“我随手为之,你不必在意,我没有想向你恳求什么,也没有想过让你就此答应我的请求,如果是那样,岂不是太过辱没我想要帮你的本心了。” 伊嗣俟勉强咽下了一口唾沫。 “可我是国王,我不需要你——”他强自镇定道。 那人闻言,一时间失笑,他摇了摇头,道:“不论是国王还是庶民,谁都有为难之时,你若是因此能体谅他人的难处,那才是我想要看到的。” 他似乎无意再和他多谈,竟就这样转头离开了,只留下伊嗣俟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念头:难道在这个人眼里,他和庶民竟然没什么两样吗? ? 不得不说,对于自己被一个敌国使臣,还是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弱者帮助这件事,伊嗣俟心中是纠结不已的。他既恼怒于对方无视了他身为国王的威严,擅自替他解围,又羞耻于对方竟然看到了他最难堪的一面。 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后,他竟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他很想传召这个人,一遍一遍地和他强调自己并没有那样软弱,根本不需要他多余的善心,但他挫败地发现如果他这样做,会显得他没有国王的风度,又格外地神经质。他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 但他传召来舞女,观赏了一番歌舞之后,在后半夜,他走出宫殿,抬头就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他意识到了,就像阿维斯塔所说,月有盈亏,而他的心也有开怀和忧郁。 现在他很忧郁,他再次想起了那个人给他解围时那番精彩的言论。 伊嗣俟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评判他的失败。对于任何一个马兹达教的教徒而言,失败都是魔鬼注视的产物,白天总是伴随黑夜,就像魔鬼总是尾随善神,但如果一切都是高高在上的最初之神的意志,那他的失败似乎竟然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如果它并不是出自一个异教徒之口,如果那不是在他最难堪的场面之下进入他的耳朵…… 伊嗣俟粗重地喘息了几下,返回了宫殿中。 他喊来了侍者。 这些时日,对于宫殿的客人,几乎都是这些侍者在做安排,他让最常去嚈哒使臣那里的侍者过来,开始询问起了两位使者的细节。 侍者以为国王要询问那位勇士的事迹,于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那位勇者,他一顿饭能吃一整只羊,每天要吃三顿,我曾见到他在院落中打拳,一拳就能击碎一棵小树,今日他去找了火庙的祭司卡提尔,他们站在水井旁边说的话,我并没有听见……” 伊嗣俟打断了他的话,“另外一个人呢?” 侍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伊嗣俟。 “那个瘦弱的。”伊嗣俟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 侍者这才反应过来,撇了撇嘴,道:“那个人饭量很小,平日里只吃蔬菜,像柔弱的兔子一样,总是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们也没有留意过他在干什么。” 伊嗣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心想,也许他只是在看书——今天他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人手上的书卷。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他会和你们闲聊吗?” “这怎么会呢,他的巴列维语又不好,我们说什么,他能听得懂吗?” 但是这个人能和米赫尔相争,不相上下,又能巧妙地替他解围,恩威并施。 “哦,对了,他身体很脆弱,我听见他经常在咳嗽。这么孱弱的人,定然是魔鬼缠身,只怕医生都难以治好他。” 伊嗣俟恍惚间想了起来,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很厚重的衣服,看起来不像是在正午,甚至像是在夜晚的时候来到室外,他的脸色确实不是很好看,的确是久病的样子。 他默然半晌,没说什么,挥了挥手便让侍从下去了。 等到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羊毛的赤色地毯上转了一圈。而后他仰面躺倒在了地毯上,彩色的菱形缠枝花纹铺满了视线,窗外的月光因此有些模糊了,他心中想着,他不能这样,若是再这么软弱下去,只怕一定会被所有人看轻。 他是强大无可匹敌的埃兰沙阿,他统御万邦,难道这还不足以称道吗?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父亲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只要像父亲一样去做,去展示自己的力量,去炫耀自己的强大,所有人都会臣服和畏惧。 今天他的遭遇,那不过是因为自己宽容大度,太过软弱,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可以被羞辱的,那所谓的解围只是那个人在自作多情。 就是这样。 他一定要让那个人看到自己是强大的,没有胆怯,没有害怕,这样他就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为之羞惭万分了。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安排明日摔跤,让嚈哒的使臣也过来观看,我要亲自下场。” ? 时间倒退回午后。 替伊嗣俟解了围过后,刘义隆也无意久留,书只怕是没办法安静看下去了,若是留下来同国王说话,也没办法就此说起谈判的事——这些事自从米赫尔与他搭话过后,刘义隆就意识到了国王无法做主,他只能想办法和那个精明的大贵族撕扯。 更何况,以他对国王的观察,这个人只怕有些窘迫于被他看到这样狼狈的场景,他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让对方更加尴尬,倒不如解完围就离开,这样兴许能让那个手忙脚乱的家伙自在一些。 他缓缓沿着小路,走回了住所。 远远地,他看到了满墙的大马士革玫瑰,肆意的香气像是火焰,焰舌舔进了他的肺腑,拓跋焘坐在玫瑰墙下面,撑着腮百无聊赖地左右打量,一见到他走来,他立刻眼前一亮,道:“你回来了?” 刘义隆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刘义隆微笑了一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书。 “你才让我多晒晒太阳,怎么自己忘记了。” 拓跋焘仔细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确认他没有着凉,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晒一晒,你总是不肯吃肉食,又不饮牛乳,才会这样。” 刘义隆也不和他见外,直接道:“太热了,我回来在屋里看书就好了。” 拓跋焘大摇其头,“不行,还是晒得不够,下午我陪你去读书。” 刘义隆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在四周,便问道:“卡提尔那边怎么说?” 拓跋焘歪了歪头,道:“他倒是答应了替我们传话,只是恐怕要明天才能告诉我们结果。”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刘义隆叹了口气,道:“也好,下午我们在房间里等消息就是了。” 拓跋焘奇道:“你不愿意再在外面晒太阳了?” 刘义隆无奈地笑道:“虽然我很想,但只怕是晒不了了。” 拓跋焘一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义隆也不隐瞒他,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原委说给了他听。他先说了几名贵族青年与国王的相遇,又说了他们对伊嗣俟说的话,听到国王被人羞辱,拓跋焘也不禁皱起了眉。 他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刘义隆为什么会帮忙,“他们说得太难听,你也听不下去了?” 刘义隆颔首,道:“他们指责国王是罪人的子孙。” 一名贵族都能对国王说出这样的指控,可见国王平日里到底有多么受制于他们,何况这话实在过于狂妄。 拓跋焘叹气。 刘义隆仅仅只是说到了这里,他就领会到了他更深的意思——他只是为了这样一句话而出言相助的,因此也不会用这样的恩德要挟国王就此在谈判中松口。 如果换作是他拓跋焘,他是不会有这样的好心的,至少纵然不在谈判中松口,他也要寻到些好处才是。但刘义隆和他是不同的。 “你就这么帮了他,他都没有感谢你的吗?” 刘义隆微微笑了,“他问我想要什么,我和他说我不想要什么。” 拓跋焘嘀咕,“他倒是个懂事的人。” “这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虽然有求于他,但若是为了这所求就变得不择手段,那实在有些舍本逐末了,我希望他诚心诚意地接受我们的提议,才答应派兵,否则若是他不情愿,在小处为难我们,只怕会更麻烦。” 拓跋焘知道他嘴上说的是会有麻烦,但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他心里并没有想过以此要挟对方,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会让他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变得好一些,好让谈判更轻松地推进一点。 “他们还骂你胆小鬼……”拓跋焘嘟囔道。 刘义隆悠然笑了一下,道:“也不算说错,我当时的确是被死狮吓到了。” “那算什么胆小,明明是你情感细腻,感同身受罢了,是他们不该那样吓你。” 刘义隆失笑,“在胡人的地盘,这的确不是强大的象征,再说了,即使在宋境,我也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 “我不管,反正我觉得是就是,他都没有夸你厉害吗?” 刘义隆哭笑不得,“他为什么要夸我厉害。” “你可是帮他解围了啊!胡人就是有眼无珠……好在最后没有什么事,我听你那么说,我还担心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刘义隆缓缓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得罪了几名贵族,我怕日后谈判变得更艰难了。” “这有什么,”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走走看就是了,米赫尔不联系我们,我们难道就有进展了吗?” 刘义隆自失地笑了出来。 两人坐在玫瑰墙下喁喁私语,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天气冷了下来,拓跋焘便拉着刘义隆进了屋,继续和他说外边的景象,帕提萨哈节虽然已经过去,但是冬季没有什么农事,市民们依然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之中,再加上米赫拉甘节很快要到了,这个半年节意味着一个重大的节点到来了,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因此城镇也颇为热闹。 两人说完了拓跋焘的出行,就着烛光吃完了晚饭,又开始说起了该如何应对大穆贝德斯罗什,到了半夜,拓跋焘见实在是太晚了,便强行把刘义隆按倒榻上让他赶快睡,自己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名侍者到来,通知了两人一个消息。 “两位使者,明天沙阿将要在宫廷中举办摔跤比赛,他邀请你们两位前去观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542 543 544 545 546 5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