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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嗣俟笑着点了点头。 刘义隆沉默，不过片刻，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他转头看着伊嗣俟，认真道：“我没有想到沙阿愿意对我们这么宽容。” 伊嗣俟问道：“为什么这样说我？” “我们到底是敌国使臣。” 其实这一切伊嗣俟都知道，但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是道：“我会带你去参加庆典，刘，我们是朋友，我觉得你应该会对那很感兴趣。” 刘义隆笑道：“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沙阿，我的确对那些事情很有兴趣。” 伊嗣俟有些雀跃，他道：“你最喜爱不同的风土人情，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参加宴会，可以去看献祭牲畜，我们还能互相交换礼物——” 刘义隆微笑着点头，道：“听起来很好。” “是！”伊嗣俟高兴道，“到了庆典结束之后，我带你去见一见大穆贝德，新任的万祭之祭克尔迪尔，我想你们一定很能聊得来。” 刘义隆脸上浮现出欣悦的神色，“我早就想与他见面了。”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只可惜佛狸……哦，我是说神使，他只怕并不感兴趣与祭司的会面。” 伊嗣俟一呆，“他也要来？” 刘义隆含笑道：“嗯，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伊嗣俟默然，这个时候他回想前面刘义隆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了，那个时候他所说的自称其实是“我们”。 原来他从来没有把拓跋焘排除在外过。 这一下，他的心中一时间竟有种难言的难过和委屈，他只想着要与刘义隆单独相处，可这个时刻，他才意识到了，这个人和他的爱人没有分开过。 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到了最后，他只得在心中对自己说，没有关系的，即使有拓跋焘在，他到底也能接触到刘义隆。 他于是低沉地应了一句，“哦……” 两人在花园中沉默地走了一段，伊嗣俟迟疑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其实……其实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我们两个人出去？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和你单独相处……” 刘义隆一怔，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伊嗣俟抿了抿唇，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我和他不是很熟，我……有些怕他。” 刘义隆愕然，旋即他露出了有些好笑的神色，“他人很好的，你不用害怕——” “可是……” 伊嗣俟吐出了两个字，然后不再说话，整个人像一只低落又发蔫的家养犬，刘义隆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心软，他仔细思忖片刻，忽然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曾经败在拓跋焘的手下，只怕是对这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想要扭转伊嗣俟的畏惧实在有些太勉强他了，但又不能放着拓跋焘不管，于是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宫殿了。” 伊嗣俟想了想，忽然异想天开道：“那——那让他单独去玩也可以啊！” 刘义隆哭笑不得，“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也不合适。” “不是，”伊嗣俟的脑子急速运转开来，“我的意思是，就是……就是他处置了斯罗什，法尔哈德也看见了，他……嗯，就是我的士兵们都很好奇他是什么样的勇士，而且他击败了我……我想也许他们可以见一见。” 刘义隆愣了一下，沉吟半晌，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事实上，他们为了搬救兵而来，到现在为止，这件事都没什么进展，但是国王说出这样的话，他心中觉得此事应当有商榷的余地。 如果能接触到士兵，接触到军事贵族，也许他们成功的几率能够大一点。 想到这里，他倒也觉得可以接受，毕竟伊嗣俟真的害怕拓跋焘，如果能让那个人有事可做，他倒也并不执着于一定要带他出去，于是他当即道：“也好，他想必也不会介意，既然如此，让他去见见你的士兵吧。” 伊嗣俟兴奋了起来，道：“好！” 他们终于回到了使臣的住所前方。 伊嗣俟见刘义隆的脸色有些青白，立刻道：“刘，你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你会冻到的。” 刘义隆微笑了一下，道：“好，多谢你的关心，不过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误了我们后天的约定。” 伊嗣俟猛猛摇头，事实上，如果刘义隆为了见他而生了病，他宁可刘义隆不见他而好好的。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他爱着的人，他希望他平安喜乐。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来，于是他便看着刘义隆笑着对他道了一声别，转身往房屋走去。 伊嗣俟心想，如果他能坐在那间房间里，等着这个人回到其中，那该有多好。 ? 伊嗣俟并不知道刘义隆是如何说服拓跋焘的，但当他第三天早上来到使臣住所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勇士嘟嘟囔囔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刘义隆，最后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转头离开了。 伊嗣俟按捺着怦怦跳动的心脏，走到刘义隆面前笑道：“光明神保佑，刘，今天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刘义隆身上穿着青色的披风，脖子被高高的曲领衫包裹，听到伊嗣俟这么说，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可不能慢待要带我出去玩的同伴。”他促狭地说道。 伊嗣俟的笑容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假装不经意地上前拉住了刘义隆的手腕，开口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祭典。” 在刘义隆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他拽着他转身走往宫殿外。 两人并没有骑马，米赫拉甘节是战士的节日，人们要依赖自己的勇力，才能得到神明的眷顾。 这个时节，树梢上已经悄然冒出了嫩芽，枯黄的草地里也钻出了绿茵，话虽如此，柔嫩的春季依旧没能覆盖冬雪，于是街道之上，人人都穿着着厚衣服。 这并没有遮盖他们的热情。 米赫拉甘节位于七月十六日，七月的守护神乃是太阳神米赫尔，他也是十六日的守护神，当这两个日子重合，便是太阳神的节日，由于它位于一年的中间，因此它也是重要的半年节。 相传在这一天，米赫尔协助弗雷东王战胜了怪物阿扎达克，用象征马兹达教徒标志的牛首权杖将其击溃。因此，这个节日纪念着史诗般的胜利，也是对抗邪恶的象征。 在远古时期，它本来是庆祝秋分的节日，但由于历法的不合理，它变成了在春分前一个月零八天的时候举办，尽管如此，人们依然钟情于这个盛大的狂欢之日，春天将在这时到来，这正是光明神战胜恶魔的象征，于是他们手持着柠檬、榅桲与苹果，将钱币塞进里面，与走出家门的邻居互相交换，街道上随处可以听见人们赞颂米赫尔的声音，这位战无不胜的天使将在这一天降临人间。 东城多是贵族与祭司的住所，这些人站在家门口看到了国王，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沙阿，你要去庆典吗？为何没有仪仗？” 伊嗣俟昂起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义隆，才面露笑容，“今天不是正式的庆典，我便轻装简行了。” 问话的人不禁笑道：“如果你被庶民认出来了，那可就不好了。他们定然要把你围得水泄不通。” 伊嗣俟自信道：“我平时接见平民，都隔着帘幕，想来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他依旧没有松开拉着刘义隆的手，昂首阔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对刘义隆介绍刚才的人——“那是卡谅家的巴希尔，大公的第三子，他也是一名武勇的战士。”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沙阿能说他武勇，想必是不差了，我听说米赫拉甘节多得是勇士，他也会参与其中吗？” 伊嗣俟笑道：“他只会出席十六日正式的祭典。” 刘义隆早就知道马兹达教徒对于正日子的信奉，这也导致了历法的混乱，他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沙阿更信奉正日子，还是先代国王所规定的日子？” 伊嗣俟毫不犹豫道：“如果正日子不是庆典，霍尔穆兹·本·沙普尔国王就不会规定它也是庆典的一部分。” 刘义隆不禁失笑，“沙阿是虔诚的信徒。” 伊嗣俟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道：“话虽如此，先代国王的规定也是有道理的，一年若是少了五天，六年就会少一个月，季节会迅速地失调。作为一个国王，我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 他们穿过了贵族的宅邸，很快接近了今日会举办庆典的西城。 自从来到泰西封，刘义隆还从来没有接触过西城。他知道拓跋焘有的时候会溜出来偷偷看西城，也会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那里发生的一切，可是听说是一回事，如今真的目睹了，他依然为之目眩神迷。 街头巷尾，到处是叫卖的商贩，玻璃器、银器、香料、珠宝、丝绸铺满了市集，人们手中提着装水果的布袋，凡是见到熟人，便互相交换，这些人有波斯人，有粟特人，甚至有罗马商人，刘义隆甚至还眼尖地看到了几名中原人。 伊嗣俟也注意到了他视线的注目之处，想了想，拉着他上前拦住了那几名中原人。 后者被叫住了，也十分惊讶，但一见到刘义隆的模样，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足下也是宋国来的吗？”他们口中的巴列维语停了下来，几乎是瞬息间切到了刘义隆最为熟悉的雅言。 离乡万里，听到了乡音，刘义隆的心中竟也难免激动，他点了点头，也用雅言说道：“是，你们是来这里行商的？” 那两名中原人不由得笑道：“难道足下也是？” 刘义隆道：“我是来拜访波斯王的使臣。这位书吏正带着我在市集之中采买。” 两名中原人不由得露出了崇敬的神色，“至尊竟连波斯国都派出了使臣，您定然是士人了，这……实在是高攀了。” “不碍事，”刘义隆摇了摇头，“我们都是久别故乡的人，他乡偶遇，只论乡音，不论士庶。” 那两人闻言，也笑了出来。 他们就这样闲聊了起来，说起行商，那两人感慨道：“柔然人暴虐，断绝商路，若不是我们早早来了波斯，只怕还有得磨，但如今想要回大宋，却又是一道难事。” 刘义隆问他们，“你们一次行商，能获利几何，可能养活家人？” 其中一人叹道：“像我们走这样远的，利润自然就高，一次下来，八倍利不在话下，但是耗时也久，与妻儿作别，远在他乡，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遇到什么意外，若是攒够了银钱，我却也想着能买些田地，落叶归根。” 另一人笑骂道：“我看你就是在说大话，你舍得舍弃自己的生计吗？” 前一人恼道：“何故拆我的台？” 他们又问道：“使君，你身边这书吏长得倒是好，看来波斯国很重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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